宝玉传-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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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这话,忙道:“你要到那里去?做什么走了不回来?”说着,急得又要哭。宝玉笑道:“我不过打个比方,随口说说罢了,你又何必多心。”麝月道:“二爷说得倒轻巧,既知道这些人每日悬心提胆的,就不该再说这些无情话来怄人。”
正说着,忽听见说“林姑娘来了”,宝玉不知如何,忙站起来迎上,便见雪雁扶着黛玉颤巍巍的进来,忙问道:“妹妹做什么这么晚来?”问出口,方觉不妥,欲想些话来遮掩,又一时想不出。
幸喜黛玉并不在意,只望向他脸上问:“你的玉可找着了?”宝玉方知黛玉也听说了他失玉之事,放心不下方才夤夜来访,心中大为感激,忙道:“已经找着了,不过是混放忘了,其实不曾丢。这不,袭人正拿着呢。”黛玉向袭人手上看了一眼,放下心来,叹道:“这样大事,亏你去我那里坐了半晌,竟一句也不同我提起。”宝玉笑道:“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何苦说出来教你担心?”
原来晌里雪雁往怡红院拿画时,因见众人满脸惊惶哀戚之色,不免狐疑。问之再三,方知道原委,虽众人叮嘱他切不可说出去给人知道,然而小孩子家心窄,搁不下事,独自闷了半天,晚间侍候黛玉卸妆时,到底沉不住气说出来。黛玉听了,吃惊不小,顾不得夜深天寒,便即往怡红院来探问。
这里麝月便埋怨雪雁道:“妹子答应我不说,我才告诉你原故的,怎么这样沉不住气?”袭人便瞅麝月道:“你若是个稳沉的人,就不该同他说。二奶奶原叮嘱过不教一个人知道,怎么你又说出去呢?”秋纹道:“姐姐也莫说人,丢了玉,姐姐头一个哭得最凶,所以才教人看出破绽来,不然又怎么会说出去呢?”说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黛玉见宝玉无事,便要回去,宝玉忙留道:“妹妹喝了茶再走。”又说,“姨妈今儿打发人给我送了一罐子牛髓炒面茶来,妹妹分一些去。”黛玉道:“我吃不惯那个,你留着送别人吧。”转身出来。宝玉忙拿了一只手把灯亲自送出来。袭人原要劝阻,到底没劝,只叫小丫头好生跟着。
此时瑞雪初霁,皓月当空,照得园中如鲛宫琼殿一般,真个是银妆世界,玉碾乾坤,浑然不似人间。宝玉打着灯,黛玉扶了丫头的肩,两个在雪地里慢慢走了足有百来步,宝玉只觉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方道:“妹妹白天题的那两句话,直抵过一部《留春赋》了。”黛玉愣了一愣,方道:“怎的忽然说起这个来了?”宝玉笑道:“我因看了这雪景,想起妹妹的上联绾蝶粘屏防雪冷来,此时看来,雪后非但不冷,反觉多情;倒是绾蝶粘屏四字,娟媚婉约,调莺入画,贴切自然,两句对仗工整而又顺流直下,最难得是既合画意,又切时令,倒像画上原有的句子一般。只是那作画的人断不能有这样才思。”
黛玉正欲说话,忽的一阵风来,将灯吹灭,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惊得两人一齐站住,默然无语,连两个丫头也都噤住了,一言不发。半晌,只听黛玉幽幽叹了一声,便如风吹洞箫的一般。宝玉知道黛玉心里不安,故意笑道:“其实大月亮映着这雪光,比灯笼还亮,原不必点灯。这阵风倒识人的心。”黛玉也知道他怕自己多心,勉强道:“你说的是,这样大月亮,原不必送。这路天天走的,又不远,我自己回去就是了。”说着加快几步,走了。
宝玉听他语意坚决,只得站住,暗想:林妹妹是个最敏感多疑聪明不过的人,他这样说,自然是怕人看见我们这样深夜里黑着灯走路,传出去又当一件新闻讲。只是他如此谨慎,一听我失了玉,便大雪地里不顾天寒夜冷的来看我,可见关切之深。我若执意送他,未免使他焦虑不安;若不送,却又不忍。真正做人是难的,只是瞬息之事,尺寸之路,已经教人这样行止两难,况且他日若生别故,更又如何呢?心下掂掇,眼望着黛玉去的方向,竟是痴了。正是:
每有心时常不语,于无声处最多情。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三回 红鸾星动元妃赐宴 青丝事发凤姐含酸
上回说到通灵玉丢失了一日一夜,众人遍寻不得,那王熙凤一时起意,亲自执帚扫了两下,竟误打误撞,将一件天大祸事消于无形,不但在王夫人面前立了功,亦且在众人面前露了脸,林之孝家的百般奉承,口口声声只说“这件事若不是二奶奶,再没了局的。最难得是不惊动众人,老太太半句不闻,就将事情做圆满了。”袭人等更视如观世音菩萨一般,磕头谢恩不绝。凤姐自是得意。
从来节前腊月,便是凤姐最忙的时候,又要打点送公侯王府及亲戚们的节礼,又要看着各屋子扫尘,又要防人磕碰了家俱摆设,又要吩咐厨房里预备过年的菜蔬酒水,偏今年庄子上闹饥荒,诸物不全,也只得先对付着收了,又着人四处买办补齐,又要裁剪分配过年的新衣,又要按着人头发放月钱,或增或减,有赏有罚,或有老资格的家人逢年节红白喜事特别讨赏的酌量批给,又要顾他自己那一份利钱,赶年下收回来好置办体己,每日里从早到晚,忙得脚打后脑勺儿。如今忽又添了失玉这件事,整整的忙足一日,幸喜有惊无险,处理得妥当,却也力尽神微。回到房中,只觉浑身酸痛,四肢无力,命平儿来捶了一回,取理中丸与枳实栀子汤来吃了,睡下。
次日醒来,便觉体沉脚软,站立不住,有心歇息一日,奈何眼底下一万件事都等着办理,少不得扎挣着起来,方问了两三件事,忽觉头重眼花,天旋地转,若不是平儿眼尖手快上前扶住,险些不曾跌倒。忙扶回屋中,请大夫来看了,说是虚劳之症,“禀赋气血不足,更兼思虑太过,心力亏损,伤及肝脾,久病体羸,损极不复,若失调养,恐致大病”,又道“上损从阳,下损从阴。自下损上者,一损肾,二损肝,三损脾,四损心,五损肺;过脾则不治。脾胃为精气生化之源,治虚劳之症,总以能食为主,若能吃得下时,便不妨事。”
贾琏听了,自是烦恼,只得报与王夫人知道。王夫人呆了半晌,叹道:“难得宝玉无事,他又病了。也难怪,这些日子家里事情确是太多了些,未免让他劳神,这才起来几天,又病了,上次的药丸吃着竟不见好,该多找几个大夫瞧瞧才是。说不得,还让他大嫂子和三丫头、宝丫头帮着料理几日吧。”贾母听说,又特地将贾琏叫去,叮嘱他“好生照看凤丫头,不许惹他生气,要吃什么,只管吩咐厨房做去”等语。
凤姐这一病昏昏沉沉,来势甚重,连除夕家宴,正月里元春生日,亦都未能参与。初一日,府中有职男妇俱各青绿绯紫,按品大装,入朝随贺,既不得去者,亦有贺礼献赠。又都谓宫中何物不有,贵妃何事不知,因此寿礼只以心意为上,不在奢华,或是亲笔丹青,或是自制花笺,或是奇巧针线,或是精致香囊,或诗筒,或笔插,或纸镇,或香盒,或在巴掌大的檀木座上雕镂玲珑佛塔,共有七级,内中皆有人物,或对奕,或礼佛,或燃灯,或拂尘,须发皆在,各各不同。其中又以薛宝钗于暗花龙凤呈祥贡锦上亲手绣的唐长孙皇后之《女则》,明成祖徐皇后之《内训》,最得元春欢心,因笑赞:“还是薛家妹妹有心,母亲回去替我好好谢谢吧。”又赏赐了许多东西。
贾母、王夫人回府,便请了薛姨妈来,将皇妃口信转达了,又欲设宴。薛姨妈固辞不允,贾母笑道:“也不单为酬谢宝丫头,大年节下,娘儿们团圆说话寻开心,不过拿这题目做个幌子,赚几日戏酒罢了。”王夫人也说:“今年事情特别多,偏生凤丫头又病了,若不是宝丫头帮着料理,这上上下下还不定乱成什么样儿呢。好容易闲下来,正该好好乐几日呢,妹妹别太外道了才是。”薛姨妈这方点头应允,次日果然携宝钗来坐了席,隔一日又在自家院里设宴还席。
那边宁府里自然另有一番热闹,每日红灯绿酒,笙歌无歇;便连贾赦也是朝宴暮饮,贾环也过去吃了几回席,自觉大老爷抬举,身份与往日不同,又见上次窃玉事并无下文,便洋洋自得起来,原与宝玉、贾兰素不亲近,如今更少了走动,得了闲只往东院里来寻贾琮顽耍,又与邢大舅熟络起来,随他往宁府里来过几次,更得了许多赌友酒党,越发学得坏了,这也不消细说。
如今只说那贾琏自打凤姐病了,平儿又要日夜伏侍,便每晚宿在秋桐处。那秋桐久有专宠之心,只惧凤姐之威,不敢放肆。他原与平儿不同,早在那院里已被贾赦收用过的,何事不懂?只碍于新进门来,须要装些矜持,留些体面,尚不便过于轻狂,如今进门日久,更无禁忌,又得了这个机会,岂肯便宜放过。因变尽手段笼络贾琏,其花样百出,机窍迭新,种种仰承俯就,便如行院出身的一般,缠磨得贾琏神魂颠倒,骨醉身轻,每日里不待掌灯便一头扎进秋桐房中,有时喝酒顽笑到天亮不歇,又因在节下,连日被各府里请去坐席,彼此请吃春酒,转眼又是灯节,益发往来饮宴不绝,遂借口应酬,更不将凤姐之病、平儿之劳放在心上,不过得闲慰问几句,尽些表面虚情儿罢了。
这日因从外面得了一册春宫术,他便兴冲冲拿了来找秋桐演练。秋桐略翻了两页,弯腰点头笑道:“这些也是人做的么?难为他倒画得出来。”贾琏笑道:“既画得出来,自然有人做得出来。今晚我便与你照样儿做上一回,不把这上头所有功夫做完不算。”秋桐益发浪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等下别又推身子乏了,做那软脚的蟹。”贾琏道:“蟹脚虽软,也有八只哩,一只走一回,也走过八个来回了。”秋桐道:“爷不要留两只蟹脚给奶奶和平儿受用么?”贾琏道:“他们不配,他们两个跟你比,不过是条晒干了的死鱼罢了。”秋桐听了,更加淫声浪语,做出种种丑态,引逗着贾琏色与魂飞,更说出许多不逊之辞来。
谁知平儿恰好出来解手,行经秋桐窗下,听了个满耳,直气得身上发抖,手足冰颤,挪不开脚。廊下一溜十二盏节间挂的花灯未收,海棠、牡丹、玉兰、芙蓉,都用通草作成,花芯里点着小白蜡烛,映着人影儿,越添凄凉。平儿立了半日,有心吵嚷起来,又不敢;欲要向凤姐告状,又怕惹他生气,未免添病,只得忍耐回房。
偏生凤姐也醒了,夜里人声寂静,加之病中之人耳目警醒,早隐约听到些声响,因问他:“二爷做什么呢?这早晚了还不睡。”平儿道:“说是明天要去舅奶奶府里坐席,所以打点见客衣裳。想是就要睡了。奶奶晚上没吃好,这会子饿不饿?那钵里有留的莲香粳米粥,我热与奶奶吃。”凤姐想了一想道:“倒不觉得饿,你倒碗茶来我吃罢。”平儿摸了摸茶吊子,却有些凉了,欲重新去烫热了来,凤姐道:“只温凉的就好,我不过略润润喉咙,其实不渴。”平儿听了,依言伏侍着凤姐漱了口,向几上取了一只金砂莲花如意三足盏来,先倒了半盏温茶洮了洮,仍旧泼了,又重新倒一盏来,送在凤姐嘴边。凤姐吃过,平儿放了杯子,走来将凤姐衾褥掖好,又在和合鼎内贮了一把安神香,方向外床躺下,望见灯月满窗,花枝弄影,再三睡不着,将被角掩着嘴,暗暗流了一夜的泪。
出了月,各房撤火,凤姐之病略痊,仍旧出来管事。凡秋桐在他病中所为,虽未亲见,却也有所耳闻。头一件事,便找了伏侍的人来细问,善姐儿先就说道:“告诉不得奶奶,秋姨奶奶真个是狐狸精变的,越到夜里越是精神头十足,晚晚把我们指使到三更半夜不教睡,一会儿换茶,一会儿烫酒,又弄了本什么淫书、秘笈,看一回,顽一回,笑一回,只要奉承二爷喜欢,通连体面也都不顾了。”
众人看他先说出来,也就都争先恐后说了秋桐许多不是,惟恐告之不详,使凤姐疑心他们不忠。管厨房的便说他三番五次指着贾琏之名往厨房里要酒要菜,菜名又特别,什么鸽子脑、炖鹿尾、炭烤鸭心,又是鸡丝粉丝菇丝汤,笋鸡糯米粥,晚晚换花样儿;管针线的又说他近日接连做了几身衣裳,又逼绣活上的替他赶制亵衣肚兜,拿来的样子千奇百怪。凤姐听了,怒妒交加,恨不得这便将秋桐采来打死,却因饭时将至,不好即便发作,只得连连冷笑了两三声,且命众人回去,叮嘱“不可声张,他究竟是明门正路与了二爷的,便轻狂些,也不为过,张扬出去,未免臊了二爷,反为不美”等语。来旺媳妇明知他故作大方,后头必有多少不能料想的毒辣手段,早已又笑又叹地说些“奶奶当真气量大方,贤良宽厚,秋桐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