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声岛遗事-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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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已是一条船上的人,到了地方,别见外。”
李森忽然严肃开口说道,他指了指前方,“看,那就是我们的基地。”
顺着李森所指的方向,许甬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小岛,一片葱绿。随着距离的拉近,可以看见岛上的山脉和建筑。这是一个比五声岛要小很多的岛,很美,对于许甬这样从未离开过五声岛的人而言,它简直是一个奇迹般的存在。
从此,五声岛不再是茫茫大海中的唯一。首先跨出这一步的人,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许甬看着那漂亮的小岛,有片刻的失神,然后他立刻想起李森的话,不由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地方的?”
李森得意地说:“这说来就话长了,反正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往大里说,就是好几代人的努力。怎么样?有没有一种大开眼界的感觉?”
许甬尽量用沉默来掩饰内心的激动,李森的话里暗示这个岛的发现不是一天两天一个人两个人的事,那么到底是谁组织了一违背祖先规定的行动?这样的行动,必须得到足够的人力财力物力支持,五声岛上,有几个人有这样的实力?他们凭什么瞒天过海?他们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许甬开始觉得心惊肉跳,他带着一部分亲信跟随李森离开五声岛,事实证明这个决定并没有错。只是,前路如何,他可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军舰入港,前来迎接的人里,有他熟悉的面孔。
☆、父母
从获被送进河源最好的精神病院,当她看到荷枪实弹的警卫、一屋子的白大褂以及林林总总数不清的医疗设备时,她就放弃了反抗。她顺从地接受了一次又一次彻彻底底的检查,接受一次又一次药物治疗,以一个患者的身份认真配合所有人的工作。她知道,只要进了这个地方,不管有病没病,最后的结果都是大病一场。
三个月的时间过去,从获明显已经神志不清。她被安排进了特殊病房,在无处不在的监视下活着,狭小的空间里留下她生存的痕迹。这样又过了三个月,从获基本上已经成为一个合格的精神病人。这时候,丁尚思授意院方安排了一次专访,并录制视频在网络上播放。视频中的从获目光呆滞,语无伦次,对外界刺激基本没有反应。
虽然这个视频被部分人质疑,关于郑氏领主之女、刺杀丁放的英雄郑从获患上精神病的消息还是传的很远,并且为大多数人接受。小范围的抗议不仅没有办法扭转局势,反而被认为是在惹麻烦。
明榕看了女儿的视频,对妻子说:“这么做,那些人就不会蹦出来了?”
丁尚思放下手里的文件,说:“谁没事不顾自己的温饱管别人的闲事?那些个多事的人,我会让他们知难而退的。”
明榕喝了一口酒,从前不怎么沾烟酒的他,近来屡屡破例,而妻子在说过几次后便不再说了,让他耳边清静些。
“那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过了酒瘾,明榕又问道。虽然他现在已经成为高高在上的领主,烦心事却是一点没少,很多事都已经交给妻子去办,尤其是现在说的这类事。
“你不是对儿子失望吗?现在有人白送你一个孙子,带回来养着,好好调/教个十几年,定会是一个大好青年。这样一来,也好让从澈有点危机意识。咱们家,不止他一个人。”
丁尚思本来极其维护从澈,然她渐渐参与政事后,与这个儿子的矛盾便凸显出来,母子间闹了几次不愉快,成了心结。
明榕皱眉,他说:“你这样只认孙子,不认媳妇,对孩子的成长不好。”
丁尚思说:“你年轻的时候做事从不拖泥带水,现在是怎么了?难不成真的老了?”
明榕默然,伸手去拿了烟,想到妻子还在身边,便不情愿地将拿出一半的烟又塞回去。
丁尚思将一切看在眼里,她忿然道:“抽烟,喝酒,这是你打发时间的好法子啊。要是学学儿子出去花天酒地,我不得气死了?”
她虽然恼,却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冷冷地数落一番。从前她也不觉得丈夫儿女有多麻烦,这两年看来却是越来越面目可憎,竟难得有几句好话。
几十秒的沉默好像过了几十个世纪,明榕终于又开口说了一句:“那件事,你倒是看着办吧。”
现在的丁尚思已经习惯丈夫这种语气,明榕这是消极妥协。不管明榕真实想法如何,丁尚思都已经获得了这件事的处置权,这便足矣。
过了一会儿,明榕问丁尚思对解禁科技的看法。
丁尚思说:“种种迹象表明,这件事早已有人在做,只是缺个名正言顺说法。我们若不赶紧跟上,只怕会落于人后,被动挨打。”
明榕说:“丁放虽然死了,他的旧部还在,残余的叛军偷偷用解禁的科技制造武器,迟早有一天会成为心腹大患。”
丁尚思说:“正因为如此,才要抓紧时间。五声岛的平衡已经被打破,旧秩序已经瓦解,强者为王的时代很快将到来。我们要抓住一切机会,决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明榕问:“许氏,韦氏那边的态度怎么样?”
丁尚思说:“许氏那个小丫头已经掌了权,她可是很心急。至于你那个妹妹,嘴上总说听咱们的,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想的。”
明榕说:“别总是小丫头小丫头地叫,稚之那孩子可是跟从获同年,都是家里的要紧人物。”
丁尚思露出不屑之色,待明榕说“解禁科技的事你去做,也找个孩子帮帮忙”时,她便说:“咱们家的孩子,可没一个能帮上忙的。”
明榕将酒杯放回桌子上,久久不语。
在外人看来,他是威风凛凛高高在上的河源郑氏领主,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名留青史,功昭万代。然而又有谁知道,费尽心思得到这一切的明榕会如此迅速厌倦,这至高无上的权力无可复制的权威有一天竟然在他眼中也成了鸡肋。少主从澈不堪大任,反倒是丁尚思显现了对权力的欲望。这夫妻俩,正好形成互补之势。
离开丈夫的书房,丁尚思回到自己的书房,这是她个人的空间,在成为领主夫人后尤其明显。机要秘书把最新的文件放到她面前,然后侍立一旁等候吩咐。
“这些,马上拿去给相关部门,一秒钟也不许耽误。”
丁尚思拿出一叠文件递给秘书,其中一部分就是她在与丈夫谈话时签署的。秘书接过文件退下,丁尚思便开始处理起面前的文件。
丁放死后,明榕成为河源郑氏领主,百废待兴,需要处理的事情极多,有些又不能放手给别人去做。从澈帮着父亲处理了一段时间,泄密事件频频发生,甚至引起了新的恐慌。明榕勃然大怒,却终究拿这个儿子没有办法,因为他青睐的从洛已经离开人世,从澈再不成器,也是无可替代的人选。这个时候,丁尚思出面为丈夫分忧,开始时只是接手一部分不要紧的文件,渐渐地就接触核心机密(这夫妻俩其实也没太多秘密瞒着对方),明榕此时慢慢懒了起来。夫妻俩一进一退,终成就今日之局面。
丁尚思现在已经不仅仅满足于在幕后处理这些事,她正在走向前台。现在不像在许城的时候,那时候夫妻同心,不分彼此。现在,她需要广泛地培植自己的势力,在更多的问题上体现领主夫人的意志。
儿子荒唐一点没什么,还能减少丁尚思掌权的阻力。只是三个女儿中,死了一个从荻,嫁了一个从莘,剩下一个最小的从获,始终不能让她放心。一个人支撑局面太辛苦,虽有心腹之人,却并不是万事皆可托付。隔了层肚皮,终究放不了心。
对于从获,丁尚思甚为矛盾。从获这孩子有一点好处,就是听话,要她上战场就上战场,要她死她也会作出无怨无悔的样子。可就是这样,丁尚思还是无论如何不能放心。她心底对从获的怀疑从未消退,即便这孩子曾经给她带来感动,带来欣慰。
到底为什么呢?正在批阅文件的丁尚思想起这件烦心事。她记得丈夫对从获那孩子的态度有所改变,从最初的不在意到后来的赞赏,难不成还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与丈夫同甘共苦,对几个孩子的态度却一直没有达到一致。丈夫看到从获的顺从会高兴,她却看得胆战心惊。
在心底,丁尚思并不信任从获。对,就是不信任,从头到脚防备着。用得着的时候,当然得用,用完了就想作出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事,绝对不留下任何后患。说真的,有时她会害怕从获那孩子的眼神。
那个遇事常慌了神没注意的孩子,那个不怎么上的了台盘应付不了大场面的孩子,那个遇到陌生人都能脸红结巴的孩子,偶尔居然露出平静到冷酷的眼神,而这又很不幸地被做母亲的丁尚思看到——当时便把丁尚思吓了一跳。
丁尚思听到过一种说法,是说有的人生来天性凉薄,无论对他如何如如何好都是拿一片好心去喂了白眼狼。有时候,她会觉得从获就是这种人。当这种观点出现后,它便扎了根,时不时想起,再也抹不去。
最令丁尚思担心的,还是与从获来往的人。从获那孩子不常与人来往,身边能数得上名字的,除了那个小叶,都是人物。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丁尚思一直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个小女儿,从小女儿的交友也许看出一点问题。为此,她更不能放心这个小女儿以自由之身在外面晃荡。
握笔的手一用力,在文件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丁尚思抬起头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分钟,她要见禁卫军的指挥官。这次见面会讨论禁卫军的人事安排,本来是要明榕亲自做决定的,现在变成丁尚思把文件交上去,明榕签名即可。
从获那孩子的事暂且不管,精神病院里的警卫不是吃素的,量她也跑不了。要是跑了,丁尚思便会让她永远没法在五声岛以公开身份露面。不听话的孩子,用起来不放心,干脆就不用。
又签了一份文件,丁尚思从文件堆里站起来,她现在要去见禁卫军的指挥官。河源郑氏已经在她掌握之中,现在是进行巩固的时候。
☆、石子
从获老老实实地待在精神病院里,装疯卖傻这种事还真不是人干的。不过,习惯以后,演技飙升,竟连她自己也渐渐搞不清楚是真疯还是假傻了。
精神病院的守卫极为森严,论级别不比河源北特别监狱低,对外来信息的拦截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里,从获唯一能听到的就是医生们一本正经的病情通知,还有小护士们嘴上寂寞因而窃窃私语的小道消息。
大约是因为从获比较乖,她现在被转入普通病房,一天24小时待在四四方方的“小格子”里,只能踮起脚透过小小的窗户瞄一眼外头的天空。这里没有纸笔诉衷肠,没有书籍委心事,唯一的电子产品大概就是令人讨厌的监控。为了打发难捱的时间,从获装傻充愣明示暗示费了好大劲儿才向看守的人讨了些大大小小的石子——他们倒是不怕她“吞石自杀”了。
玩石子这种打发时间的游戏,是她在童年时向同学学来的。那是她本是个性格孤僻待人冷漠的怪小孩,没法参加集体的游戏,偷偷在一旁看着难免心里痒痒,私下便学起了这款适应单人多人的游戏。其中艰辛难以言说,影响她人生观的转机亦在此时出现。
那时候,有一个同年级的女孩发现了角落里偷偷玩耍的从获。那女孩温柔安静,脾气好的不得了,从获因此没遭到冷嘲热讽,反而得到指点,并赢得了一段短暂的友谊。
说是短暂的友谊,意义却是非凡的。从获是个认死理的人,她在心里划了一个圈,能进来的都是可以聊众多话题的人。因为当年的她实在幼稚,认为友谊这种东西真的可以天长地久如酒越酿越醇。朋友嘛,是一个与亲人等同的存在。既然说了是幼稚,当然就得说说这幼稚的后果。
小孩子虽小,却尤其喜欢拉帮结派,又喜怒难测,刚骂了的人过不了几秒又可以手牵着手去上厕所。那个同年级的女孩与从获并不同班,愿意站到她小裙子后头的人可以排成长队,就算是桀骜不驯的男生见了她也立马会好好说话。故而,她主动帮从获的忙令从获感激涕零。之后的时间里,两人常因几颗小石子玩到一块儿,她成了从获心中名副其实的“朋友”。
只是好景不长,愿意做那个小女孩朋友的人实在太多,过不了多久她就把从获忘在一边,跟别的小朋友玩游戏去了。从获刚好学会小石子的玩法,却没了交流心得的人,只是难听的话却多了一箩筐。那个年代,小朋友间的嫉妒也是可以的,这样倒衬得大人间的友谊是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