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之下-第3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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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的中路秦军的攻势而不得不放弃西援,转而保卫鄂州。
邕州,罗志率领的西路军主力三十万大军,将驻守该地的宋军撕成碎片,将广南西路搅得天翻地覆。他来不及巩固战果,与张柔、西壁辉三人分兵北上,齐头并进,杀出一条血路,兵锋直指湖南,所到之处,皆留下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痕。
鄂州,史天泽派郑奇分兵南下,接应仍杳无音信的从南方而来的西路军。自己则率主力围攻鄂州,受到了宋将高达及滞留鄂州的李曾伯等人的猛烈抵抗,宋军以血肉之躯抵挡着十万秦军的围攻。
临安,赵昀夜不思眠。
告急的军报,不停地送至他的面前,令他忧心忡忡。或许用忧心忡忡难以形容他此时的惶恐与焦虑,他不将国事危急的原因归结为自身,而是归结于宰相谢方叔等人的无能。
去年十一月丙申临安大火,烧到了丁酉夜才熄,今年八月温、台、处三郡在水,而江、湖、闽又大旱。这让朝野人心惶惶。
贾贵妃已死,宫中阎氏最受赵昀宠爱,受阎氏庇护的内侍董宋臣、卢允升等深得赵昀的信任。董宋臣逢迎上意,修筑了梅堂、芙蓉阁、香兰亭,又霸占民田,结党营私,并将妓女唐安安引入宫中让他寻欢作乐,人称“董阎罗”。
又因为余玠之死,朝野有人指责谢方叔,谢方叔又曾得罪过董宋臣,于是谢方叔被罢了相。此时吴潜也已辞官,两相空悬,董槐被任为右丞相,但董氏并不为赵昀所信任。赵昀又任用了从扬州逃回来的贾似道为枢密知事,又让结交宦官的丁大全任谏议大夫,这让朝中许多人心怀不满。让举国上下惶恐的,当然还是秦军越来越逼近的脚步。
天灾人祸,大难临头,满朝文武却束手无策。赵昀不得不急诏老将赵葵,任命他为浙西安抚制置使、知镇江,任责北大门的防御,又召集各路兵马勤王。但这仍让赵昀不感到安全,每天传来的不利消息,令他如丧考妣。赵昀曾想暂时称臣,以为缓兵之计,更想从此划江而治,但此时顺风顺水的赵诚怎会答应?
“朕欲进封皇子赵禥为忠王,尔等以为如何?”赵昀对着召来的心腹们说。所谓心腹,也不过是贾似道、丁大全、董宋臣三人。
“皇子赵禥资质内慧,七岁始言,言必合度。”贾似道立即接口道,“立皇子禥为忠王,正合举国臣民心意。”
贾似道胡说八道。赵昀好色无度,曾有一子不幸矢折,所以虽后宫无数,却始终没有儿子,选赵禥为皇子,进而想封其为忠王,那是因为此人是他的亲侄子。赵禥之母黄氏原不过是一个陪嫁丫头,应与主人私通之后,怕腹中胎儿因自己地位低下而影响前途,曾服药堕胎,结果事与愿违,所以赵禥先天不足,七岁才能说话,手足发软,体质极差。
“奴以为,不如直接封皇子为太子,以安民心!”宦官之首董宋臣道,他的目光瞄向丁大全。
丁大全闻弦而知“雅”意,连忙奏道:“臣附议!”
赵昀面露一丝喜色,又不无忧虑地说道:“朕年近半百,这祖宗基业早晚要交给我赵氏子孙。只是……”
“陛下这是担心朝臣们议论吗?”贾似道躬身说道,“陛下这是为江山社稷着想,当然应提早为国设立储君。这是皇帝家事,容不得做臣子的乱说。”
“贾卿一向忠君爱国,乃百官表率也。”赵昀赞道。贾似道心中极是兴奋,他从扬州逃回临安,虽然他极力夸大秦军的兵力,甚至将大部分责任归结到通州(南通)沿海守将的身上,但两淮是在他手中丢掉的,所以他一直提心吊胆,害怕皇帝秋后算帐,此时见皇帝要立储君,立刻一个劲地表示赞成。但与罢官相比,贾似道更不愿去前线。
赵昀的心思,这里的三位都很明白,封王是假,其实更是想在紧急的时候,交皇位传给赵禥,赵昀想学徽宗。
第二天上朝时,丁大全想表现一番,当着百官的面要请立赵禥为太子,他自动将忠王这个步骤省略掉。群臣立即反对,大臣虽然不能上阵杀敌,御敌于国门之外,但对这件事看得还是很清楚,其中以董槐为最,竟然当场弹劾丁大全。赵昀驳回了群臣的反对,对董槐也大为不满。
紧接着,丁大全上表弹劾董槐,赵昀还未批复,丁大全就调来一百多位军士,将董府团团围住,逼董槐去大理寺受审。当天赵昀就罢免了董槐相职,朝中哗然。
太学生陈宜中、陈宗等六人联名上表,攻击丁大全,却被丁大全将他们赶出了临安,还在官学门口立下字碑,禁止太学生妄议国事,舆论又是哗然。丁大全任同签书枢密院事,同党马天骥同任签书枢密院事。
“阎、马、丁当,国势将亡!”有人在朝门外发现了匿名的帖子。
西湖畔的湖光山色,似乎比以前暗淡了不少,临安人忧心忡忡,他们似乎听到了北方铁骑的呼啸声。一个本属平常的坏消息,往往能让临安人带着惊恐的表情,议论半天,有人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匆匆离开临安,远走他乡。但一些人仍指望着朝廷能够力挽狂澜,当国事日衰之时,便今朝有酒今朝醉,在沉醉与温柔乡中忘掉烦恼。
秘阁修撰钱佑正是在西湖畔买醉解愁。作为一个踏入仕途二十年的文人,钱佑至今也不过是从六品的小官,朝中多他一个不多,少了百个他这样的小官也不会嫌少。此生无望,华发早生,再无年轻时的奋发向上。
熙春楼仍奢华无比,灯火辉煌处,是巧舌如簧的跑堂伙计,招揽生意的闲人,还有笑靥如春的歌姬,只有在这楼中才会忘记一切烦恼。
风流总是雨打风吹去,钱佑沉浸在微醉之中,听着隔壁传来的丝竹之声,却猛然被一阵喧嚣惊醒。
如众星捧月般,贾似道带着从人上了楼来,从人见钱佑占了临窗的好座,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
“住手!”贾似道今天本是愁眉苦脸,见到钱佑,立刻一扫愁容,喝住莽撞的手下,“钱大人在此,尔等怎能无理?”
“大人教训得是!”从人见主子如此,连忙闪开。
“稀客,真是稀客啊。”钱佑喝得有些多了,并不起身行礼,眯缝着双眼,“贾大人离开临安数年,这西湖也就少了些逸事,可惜啊可惜!”
“那是、那是!”贾似道今天对钱佑这么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出奇地热情,尽管他从钱佑话中听出了反讽之意,“相请不如偶遇,贾某回临安,首次来这西湖畔,就遇到了钱大人,真是有缘啊。今日贾某做东,请钱大人痛饮!”
“贾大人客气。”钱佑道,“贾大人参赞军国大事,是朝中重臣,钱某不过从六品的小官,哪里敢劳大人相请?”
“哪里、哪里?从明日起,钱大人就升官了,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如何?”贾似道笑道。
贾似道这一笑,莫测高深,令钱佑的酒醒了大半。
“大人不要拿钱某开玩笑。”钱佑正色道。
“钱大人知道吗?贾某身负皇恩,过几天便要出京赴湖北,任荆湖宣抚策应大使。”贾似道说道。
贾似道脸上的笑意立刻又消失地无影无踪。钱佑心说贾似道这个新头衔可不是美差,那是要去前线作战的,他此时要升自己的官,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方才大人说要升钱某的官,不知钱某与此事何干?”钱佑有不妙的感觉。
“这个嘛。”贾似道顿了顿道,“贾某忠君爱国,以马革裹尸为己任,但两国交战,唯有黎民百姓受苦,贾某不忍百姓涂炭,欲遣使劝说北军退回。正愁无人为使,不巧在这熙春楼里见到了钱大人,真是天助我也。”
钱佑这才知道自己为何一下子就能从从六品升到从四品。
第一百零七章 江山如画(十)
鄂州城外,战事正酣。
一波又一波的秦军,推着撞车,抬着云梯,呐喊着往前狂奔。城头的宋军则居高临下,往下放着箭、石、檑木与滚油。狂奔至城墙下的秦军,忽然如被拦腰砍断的树苗一般倒下,有人悄无生息,有人则捂着伤口,在地上翻滚着。
呼、呼,回回砲又一次将圆形的甚至未经打磨的石弹发射了出去,各种形状的石弹,在空中编织出密集的石雨,越过活物与死物的头顶,狠狠地扑向鄂州城头。
城头上在不绝于耳的撞击声中,升起了烟尘,墙头上传来守军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更有城垛上的砖石在撞击中碎裂、迸发。而火油弹则将城头上变成一片火海,宋军在火焰中得到永生,更多的人是呼喊着用泥沙扑火。
呐喊、痛哭、叫骂!
灰尘、浓烟、轰鸣!
史天泽督促着部下急攻鄂州城,因为郑奇率领着两万人马去了湖南,他手中的兵力经过连番大战,已经不足十万,而这鄂州城的守军又是极难对付,高达等宋将是他的老对手了。
“元帅,有大约三千宋军从南面袭来。”有军士急报。
“那还等什么?”史天泽心中暗骂,没有回头,“沈重,领着你的部下,将来援之敌截住。”
沈重二话没说,立刻领着部下离开鄂州城下。鄂州城就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城内的高达、李曾伯等人抵抗激烈,而各路宋军或主动或被动,纷纷来援,围绕着鄂州城,方圆百里皆是战场。史天泽围点打援,虽然暂时拿鄂州城没有办法,但打援的战果倒是不小。
江州(九江)已经遥遥在望了,钱佑跟随着贾似道及十万兵马走在官道上。贾似道全身披挂,看像是倒象是一个奔赴战场的统兵大将,但他这个大将只愿坐车,且有美人相伴。即便是十万兵力护卫在侧,贾似道也觉得不太安稳,一旦前方传来不利的消息,贾似道即喝令大军停下,派人打探道路,才敢继续前进。
十万兵将,大多数人无精打采,钱佑心道这号称禁军精锐也不过如此。
一个月前西湖畔,他与贾似道相遇,第二天贾似道便亲自陪同他去了吏部,补了个叙迁手续,半个时辰之后,钱佑就摇身一变成了从四品的官员,钱佑甚至从头至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朝中有人好办事,尤其是贾似道亲自来办,钱佑心道即便是新宰相程元凤亲自来办,恐怕也没有这样利索的。升了官的钱佑要求入宫面君,因为他觉得自己身为大宋使者,出使秦国议和,这等大事首先应该去宫中领旨,应了解自家皇帝和宰执大臣们的打算。贾似道一口拒绝,声称前方军情紧急,毋须繁文缛节,路上他会交待细节。
钱佑心说也是,以为贾似道都安排好了。却不料,贾似道在杭州磨蹭了半个月才出发,路上又走了半个月。江南大多是富庶之地,秦军还远在鄂州,各地不少的村庄城郭就已经人去屋空,这一路上,到处都是自江北及鄂州方向逃难而来的百姓,他们拖儿带女,带着家中积蓄往南方避难,也带来了无数真真假假的可怕消息,也少不了趁火打劫的乱兵。
钱佑心情沉重,并且认为自己此行任务重大,大有国家兴亡系于一己之身的使命感。
“大人,属下何时出发?从何地出发?不知皇上与大人有何计议?”钱佑赶马,追上贾似道的车驾问道。
钱佑连珠炮似的发问,令躺在车中的贾似道脸上露出不悦之色:“钱大人稍安勿躁,本大人自有主张。”
“听说鄂州军情十万火急,大人这是要去援鄂州?”钱佑又问道。他想说的意思其实是催促贾似道快点赶路。
“鄂州军情不明,本帅怎能轻举冒进呢?”贾似道胸有成竹地回道,“我军将进驻江州。”
钱佑这才明白,自己为何又兼着江州都府参议官的头衔。
“大人,下官虽是文官,不懂军事,但长江天堑,我朝向来依赖。今鄂州已经被秦军围困,一旦鄂州被克,则长江天险不保,秦军可大举过江,临安危矣。大人怎能坐视不救?”钱佑质疑道。
贾似道面色变了一变,怒道:“本帅自有主张,大丈夫定国安邦,扶持江山社稷,并非只有在沙场之上拼力。朝堂参赞谋划,也是必不可少。又如钱大人代表朝廷北使说和,化干戈为玉帛,也是极重要的,大人一人可抵雄师百万呐!待抵江州后,钱大人即可携本帅的信函赴鄂州敌营,劝敌退去。难不成,钱大人害怕了,以为羊入虎口?”
“钱某虽手无缚鸡之力,但亦敢一试。家国存亡之时,钱某不敢辞!”贾似道说的豪迈,钱佑不由得挺起胸膛说道。
“好、好、好!有了钱大人这样的忠良,我大宋可以安枕无忧了。”贾似道又转怒为笑地说道,“钱大人曾数次出使秦国,听说秦主赵诚对钱大人一向以礼相待,想来秦军将官对你也不会为难,所以本帅便想借助你,钱大人莫要让本帅失望,以国事为重啊。”
“遵命!”钱佑悻悻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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