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之下-第3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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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某只愿贵我两国早日达成盟约,共取中原。”郝和尚威胁道,“倘若贵国表面上与我朝约好,背地里却与金主交易,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错事,那后事就难料了。我国精兵数十万,枕戈待旦,只要吾王一声令下,东西数路齐头并进,一日便至汴梁城下,亡了金国。到时候,可别怪我朝无情。”
“今日只谈风月,不谈国事。”钱佑当作没听到,举杯劝道。
钱佑这个好客主人的姿态令郝和尚有些抓狂。郝和尚举起杯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吾王首肯,只要贵国出兵出粮,将女真皇帝擒了,我朝一定会有所表示。倘若贵朝无心助军,那么郝某也就不用在这里空耗时日了。”
“你们秦国要我朝出兵出粮,却又不肯答应我朝的条件,我朝岂能轻易答应?”钱估道,“我朝将士难道只能为贵国作衣裳?”
“钱大人这话好没道理!”郝和尚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吾王已答应,一旦两国联兵灭了金国,便将唐、邓、均及光化四地许给宋国。”
“汴梁乃我大宋故都,祖宗之地,岂能拱手让人?”钱佑针锋相对。
“若是将汴梁给了大宋国,汴梁为中原中央之城,那么开封府以南的陈、蔡、归德、毫等州是否也应给你们宋国?”郝和尚反问道,“如此一来,黄淮之间大半都归贵国,贵国既要占了好处,又不愿太出力,天下岂有这等好事?”
“这也不是不可以的?”钱佑面色微红。
“若这是贵朝的想法,郝某也无权答应,只能禀告吾王。”郝和尚摊着双手,一副无可奈何地样子,“这真是强人所难,吾王岂会答应?”
“再议、再议!”钱佑笑着道。郝和尚越是表现出急躁的样子,他就越是高兴。
郝和尚内心当中根本就没有一丝急躁之情,宋国可能的选择,全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歌妓轻启樱口,用吴侬软语唱起艳曲,在这轻柔的歌声之中,郝和尚全身心地沉湎其中,他双目微闭,手指随着音律的节奏敲击着桌面,似乎自得其乐。
突然包厢外的一句声音极小的话,将郝和尚惊醒,因为那是女真语。郝和尚连忙起身,借口要去如厕更衣,钱佑不好跟着。
郝和尚低着头,出了包厢,见有两人大概是喝得有些高了,正扶着楼梯说着话,以为在这临安府没人听得懂女真族语。
“大人,此番我等出使临安,宋人似乎极为冷淡,而朝中重臣又拒不私下相会,这如何是好呢?”
另一个稍宽厚的嗓音响起:“我完颜阿虎带身为使者,当然只能尽力而为,为吾皇尽忠。明日你再去礼部递表,请求宋主召见,传达我朝修好的诚意。若是不行,那就私下使人带些上等的珠子,找到合适的人……”
这声音忽然停止,这两人在从人的搀扶下,下楼离开了。
郝和尚心中大喜,回到包厢内,他使了个眼色,有从人出了包厢,继续跟去打探。他从方才的话语当中,料想金使此次来临安,并不招待见,这倒验证了他原有的判断。宋人明知金使此来的意图,却将客人晾在一边,必是故意而为。
“钱大人,郝某再敬你几杯!”郝和尚心情大好。
第四十九章 杭州与汴梁(二)
一勺西湖水,渡江来百年歌舞,百年酣醉。
西湖的精致与妖娆岂是汴梁可以比拟的?自绍兴九年,大宋国以临安为陪都以来,皇亲国戚,高官地主与豪商富户,竞相临湖筑阁,各起庭院与轩榭,将这一潭湖光山色圈在其中。百年来的西湖,早已丢弃了她原有的清纯自然,人工的刻意雕琢与文人墨客的附庸风雅,让西湖畔的男儿血性在歌舞升平之中丢失。
千古恨,几时休?或是直把杭州作汴州?无论杭州多么繁华,即便是皇帝住在此处,它却终究是个陪都。
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泠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歌舞,绿杨影里秋千。
东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取春归去,余情在,湖水湖烟。明日再携残酒,来寻陌上花钿。
郝和尚不是文人,没有文人的诗情画意与吟风弄月的修养。但看惯了草原的冰雪,沙漠的荒凉与燕赵大地的粗犷,他此时触目所及之处的繁华、艳丽、柔媚与富贵之气,令他这个来自北方的身家巨万的一方诸侯也感到自卑。他如同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山里人,南朝的任何风物都令他流连忘返。
在熙春楼酒足饭饱之后,郝和尚余兴未了,护卫从人们也拾掇着继续游玩。众人出了酒楼,随着夜游的人群漫无目的地闲逛。
明月当空高悬,皎洁的月光笼罩在湖面与附近的一抹山影,四周的景物如传说中的西子复生,湖岸楼阁内外的灯火也在水面上呈现出流光溢彩来。数十条装饰着彩饰花灯的花船,在湖面上缓缓地游荡,寻欢作乐的豪客一掷千金,换来歌女的曼妙娇笑声。这娇笑声越过湖面,伴着凉爽的夜风在堤岸上飘荡,令游人陶醉。夜空与灯火中,交织着让人沉醉忘返的气息。
郝和尚一行人被湖面上的销金窟吸引,他们这群来自北方的客人,心中好奇,跃跃欲试,他们还从未乘花船夜游西湖呢。
“来人,为本帅去寻船家来,雇上一条大船,我等也去湖上畅游一番,不醉不归!”郝和尚高兴地命令道。
然而从人很快回报说,所有的花船都租了出去,如果这花船还有闲置的,那就奇怪了。
“你这个杀才!本帅愿出高价,何愁雇不到船?”郝和尚面色微怒。
从人只得去想办法,正巧有艘花船正缓缓靠岸,有豪客相互搀扶着下了船,只是脚下不稳,差点栽进湖中。船头七八位姐儿站在船头,口中娇呼道:
“贵客慢走,常来奴家这里坐坐!”
歌妓的吴侬软语令男人们骨头发软,豪客口中含糊不清地回道:“嗯,明日……明日……再来!莫要……忘了!”
郝和尚、钱佑等人连忙拔腿赶去,远远地唤住船家道:
“这船我等雇了!”
不料,斜侧里奔来另一帮人,口中同样冲着船家高呼道:“这船我们要了!”
郝和尚闻言大怒:“呸!没长眼睛,我等已经先要了,尔等安敢明抢?”
“船家未曾答应过你,何来先后之分?”来人为首者并不退让,“价高者得之!”
那船家和伙计、歌女们看着湖堤上两方各不相让,不知如何是好。他们却不心急,豪客们争风吃醋,正是他们愿意看到的。
船头的大红灯笼散发着迷人的光线,郝和尚定晴一看,暗自吃惊,原来对方不是别人,正是金国使者完颜阿虎带等人。真是冤家路窄啊!
“听尔等的口音,似是汴梁人氏。听说金国就要亡国了,郝某担心你们付不起船钱与酒钱。”郝和尚故意装作不知对方身份。
“哼,我乃大金国使者完颜阿虎带是也!”对面为首的高呼道,“尔等敢挡住本将军的去路,对我大金国不敬,难道不怕我大金国天子震怒吗?”
钱佑闻言脸色剧变,他倒不是认为金国惹不起,只是秦金两国若是因此闹出乱子来,恐怕到头来还是要让他这个小官担责。
“哈哈,何时女真狗皇帝关心起南朝的风花雪月来?金国的朝廷难道可以管到着临安?咄咄怪事!”郝和尚对着身旁的钱佑道,“我郝和尚,大秦国的晋中侯、中将军,吾王御封的太原府兵马都元帅,可曾在贵国颐指气使,耀武扬威?”
“郝元帅言重了!”钱佑点头承认。在谈判桌上郝和尚虽然十分硬气,本属正常,为国争利嘛,但私下里却对宋国大小官员十分尊重。
对面金国人中,发出一阵低呼声。郝和尚的名号他们耳熟能详,此地撞在了一起,当然是仇人见了分外眼红。
“可是,金国使者居然在大宋国天子脚下,如此飞扬跋扈,真是令郝某费解!这一片好山好水,何曾在女真皇帝的管辖之下?”郝和尚暗讽道。
完颜阿虎带方才一听到对方自报家门,就感觉有些不妙,郝和尚此话一出,立刻大惊失色,这明摆着是挑拨金、宋两国的关系。
“住口!”完颜阿虎带怒道,“你不要欺人太甚!这西湖人人都可以来,这花船人人可以租得,难不成就只能由你们秦国可以租得?况我大金国皇帝陛下视大宋国为邻邦盟国,我来临安,自是两国约好,岂能是你们秦国鼠辈可以离间的?谁不知你们秦国狼子野心?”
“呸!”郝和尚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不屑地说道,“什么大金国?连祖宗之地都成了我大秦国雄师驰骋的领地,还有资格自称皇帝?本元帅准备去汴梁城牧马,将完颜守绪老儿的脑袋借来玩玩。”
“你这个杀千刀的!”完颜阿虎带血往上涌,或者是酒气令他失去了理智,一个箭步跳上前来,准备动粗。郝和尚军伍出身,勇猛过人,当然不会示弱。
钱佑大惊,连忙拦在中间,这文弱之躯就倒了大霉,混乱之中不知挨了多少拳。这完颜阿虎带哪里是郝和尚的对手,被郝和尚一个过肩摔,狠狠地摔下湖去。完颜阿虎带身材肥胖,被扔进湖中,发出巨大的声响,水花四溅,好不惊人。
“啊,救命啊、救命啊!”完颜阿虎带不擅水性,灯光照耀之下,只见他的脑袋在水中忽沉忽浮,双手拼命地乱舞。
“大人、大人,不要慌、不要慌!”他的从人慌了神,纷纷丢下自己的对手,跳入湖中,七手八脚去拉扯。
花船上的船家、伙计、歌女齐齐大喊了起来,尤其是女子的高分贝喊声,更是此起彼伏,引得堤岸上的游人与闲人纷纷驻足观看。
忽然不远处奔来数十个人影来,一声暴喝响起:
“大胆,天子脚下,岂能容尔等为非作歹?”
这听上去十分义正词严的斥责声,令混乱中的众人愣在当场。
借着花船上的大红灯笼,见来人的阵式不小,如众星捧月般,当中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正迎面走来。此人走得近了,郝和尚发现他不过二十五六岁,身着紫色长衫,腰系玉带,那玉带在夜色下泛着夜光,自是价值连城。这男子面色中贵气带着骄气,骄气中带着戾气,两只眼睛仿佛长在头顶上,正背着双手抬着下巴,眼光往下瞄着现场。
“此乃大宗正贾似道是也,不可冒犯。”钱佑悄悄地在郝和尚耳边说道,又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宫中的贵妃娘娘正是他的异母姐姐。”
郝和尚恍然大悟,贾似道的名号他原本并不熟悉,只是来临安前,他得到枢密给的一些消息,包括他出使临安需要注意的人物,其中就有贾似道的大名。
此人出身倒不差,乃一代名臣故淮东制置副使兼京东、河北节制贾涉之子,贾涉是与赵方等人齐名的人物,曾对大宋国的边疆安危起到不小的作用。不过贾似道从小就无人管束,不学无术,贾涉死后更是在街头厮混,斗鸡走狗,不良恶习他没有不会的,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后以父荫补嘉兴司仓的小官,不过自从绍定五年(1232年)他的异母姐姐被封为贵妃后,从此便成了临安府内有名的国舅爷。
此前,先朝宰相谢深甫的孙女谢道清与贾涉的女儿都入选后宫。谢氏端重有福而容貌平常,贾氏姿容俏丽又擅迎合。赵昀便有意立贾氏为皇后,但太后杨氏却主张立谢氏为后,赵昀只得遵命,委屈贾氏做了贵妃,但对她专宠有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贾似道虽然并不是大官,更谈不上一手遮天,只是因为宫中受庞的贵妃姐姐,谁见到他也得避让三分。
郝和尚心思飞转,连忙躬身说道:“原来是国舅大人,失敬、失敬!”
“尔等为何在此喧哗滋事,还聚众斗殴,不知此地乃天才脚下,岂容尔等撒野?”贾似道背着双手,道貌岸然,振振有词地说道,不知道的以为他是个克守国法的大官。
“回大人,此乃大秦国使者太原府兵马都元帅郝和尚是也。”钱佑只得上前说道,他生怕贾似道把秦国使者给得罪了,又指着正从水中岸上爬的金使完颜阿虎带道,“落水者是金国使者。”
贾似道不悦地瞪了钱佑一眼,暗道本以为得了个耍威风并讹诈一笔的机会,却不料是外邦使者。
“噢,这是何故?”贾似道伸长了脖子,好奇地问道,这事没法不让他好奇。
钱佑虽然不耻一向作威作福的贾似道,不过他也不愿在这事上得罪贾似道,三方两语地将事情说清楚。这本就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并不需要多费他的口舌。
“哦,原来都是同道中人!”贾似道笑道。与人争风吃醋,在他看来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在这里碰到两个争花船的人,而且是外邦使节,令他感到极有趣。
完颜阿虎带好不容易从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