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之下-第3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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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步行,踩在山坡的草地上,靴子底下传来软绵绵的舒适感觉,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艳丽的红蓝花。天际辽阔,风和日丽,而远方的雪山与牧民们散放的牛羊成为最好的背景,好一派大好风光。
“嗷、嗷……”
“嗷、嗷……”
忽然,山坡的另一次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喝声,还有急促的马蹄声。耶律铸与韩三半两人回头望去,山坡最高处出现一群惊鹿,正是方才被他们驱散的鹿群又跑回来了。
紧接着耶律铸看到十余骑正追在鹿群之后,他们个个持着角弓,呈偃月型包围着鹿群,口中发着呼喝声,恰当好处地将鹿群包围其中。
“嗖、嗖!”
“嗖、嗖!”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身形极剽悍的年轻男子,侧着身子,引弓如满月,箭矢疾驰而出,一只肥壮的公鹿应声而倒,挣扎了几下便倒在地上不动,那箭矢不偏不倚地正从鹿的喉咙射了个对穿。
在耶律铸等人注视之中,那剽悍男子和他的同伴们,手中的角弓并不闲着,支支箭矢如插花般飞奔而出,几乎箭无虚发,让人目不暇接。
鹿群当中跑在最后的,几乎毫无逃跑的可能。
“好箭法!”耶律铸情不自禁地高声呼道。他自幼也勤习箭法,但自己的箭术跟眼前这十余人相比,差得太远,况且策马疾驰,并能射中惊慌失措的奔鹿,有如此高的命中率,箭法实属高超。
那十余骑停了下来,大概是狩猎所获颇丰,已经心满意足了。见有人围观,为首者高举着右臂,身后余骑全都齐整地停了下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耶律二公子呢!别来无恙乎?”那剽悍的壮汉远远地笑着道。
耶律铸、韩三半和他们的从人觉得十分惊讶,来者一夹坐骑腹部,坐骑立刻狂奔而来,待靠近了,那人一提缰绳,坐骑前蹄高抬,几乎要将耶律铸当场踢倒在地。
耶律铸心中大怒,待瞧清楚了来人的面孔,他的怒气立刻消去大半。
“哈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原来是铁少将军!”耶律铸惊喜地呼道。
来者正是铁义。铁义甩鞍下马,他在军中已经有十个年头了,也算是久经战阵,身上自然带有杀伐果断的气质。
“耶律老弟为何在此地出现?”铁义惊讶道。
“小弟这是去赴任,路过此地,见此地风光甚好,与这位三半兄行猎!”耶律铸道。
铁义闻言冲着韩三半抱了拳,他对韩三半只是略有耳闻。韩三半听出面前这位胡人面相的剽悍者,原来姓铁,又与耶律铸兄弟相称,心知此人便是铁王之子了,因而面色十分恭敬。
“你这是去何地任职?”铁义好奇地问道。
“大屯城!”耶律铸道,“过阳关,往商路南道西行,在蒲昌海南边的地方。”
耶律铸以为铁义没听说过,不料铁义却道:“哦,那里是西凉军的辖地,听说朝廷要效仿汉唐,在青唐以至于阗、喀什噶尔设立军镇。”
“正是如此,小弟去大屯城,担任屯田使,就是负责屯田实务。这些年青唐商道日见繁盛,但总有不法之徒劫掠骚扰,朝廷想在那里永久驻军,威慎不法之徒,这大军驻屯,自然需要粮食。虽然只是正八品的末流小官,小弟却不敢迨慢。”
“嗯,令尊乃当朝正一品的大臣,耶律老弟若是不想去那里,不如换个离京师近点的地方?”铁义故意道。
“铁兄这是什么话?”耶律铸有些不悦,“难不成你们领兵之人都是烈士,我们文官就是贪图安逸之辈?”
“我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耶律老弟不用当真。”铁义笑道,“人们都云,御史台耶律大人乃朝廷之柱石,清正严明,严以律己,为百官之楷模也。老弟身为当朝重臣之子,却任职边荒之地,由此可以知之,令尊之清誉不虚!”
“铁兄过奖了,尊父子并肩杀敌则是我朝一佳话也。”耶律铸道,“铁兄一直受在下仰慕!”
“铁将军,韩某听说朔方军不是在与蒙古人交战吗?”韩三半插言道。
“哼,蒙古人也不过是手下败将,已不足为患。”铁义不屑地说道,“我大秦国的将士已经将再一次击败了蒙古人,试问天下,敢捋我大秦国兵锋者,只有死路一条。”
耶律铸与韩三半两人听说又打大胜仗了,都很高兴,两人急不可耐地追问交战的详细经过,间或发出一两声赞叹之语。韩三半又问道:
“铁将军戎马倥偬,这次怎会有暇来到这里,您这是要回京师吗?”
铁义面色一暗,搪塞道:“这是军机重事!岂能让尔等知道?”
这一招果然管用,韩三半闻言,紧闭上嘴巴,不敢再追问。
“实放实说,在下以为如今这个世道,你们行军打仗者,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耶律铸瞧着从人们抬着铁义射中的猎物,有些羡慕道,“只可惜在下虽也曾习骑射,然不过是花架子,上了战场不过是累赘。要不然男儿慷慨,跃马持弓,扬鞭万里,纵是战死沙场,也是可歌可泣之英雄人物!”
铁义低头抚摸着自己的角弓,这是他父亲的角弓,胸中思绪万千。
真正离开军队不过二旬,他似乎就觉得是个多余的人,听惯了角号战鼓之声的他,总觉得心中空荡荡的。
铁义深凹的眸子里,更多的是悔恨。
第四十七章 扬鞭(五)
铁义与耶律铸同游胭脂山两天之后,相互道别。
“此地风光虽好,只是太过闲适!先贤曾云,无限风光在险峰。此次一别,你我下一次相见,怕是很难!”耶律铸道,“你我又是文武殊途,但无论是尔等将军披坚执锐为国尽忠,还是吾辈文臣治理一方,皆是为功名而攀登险峰,殊途同归也,否则此你我老迈之时,只余憾事也。”
“耶律弟不过刚及冠,此话怕是有些老气横秋?”铁义忍不住笑道,“愿老弟步步高升!”
“这是家父在小弟临行前的赠言,铸不敢相忘!”耶律铸道,“忠奸贤愚,皆昝由自取。父母生吾辈男儿,只盼我辈知难而上,求取属于自己一世功名,而非继承父祖之余荫。故,铸视西域寒苦仕所为乐土,只因时不我待也!”
“成仲真是好志气!”韩三半抚掌赞道,“太保大人应该放心了。”
耶律铸说完便跃上马背,扬起了鞭子。
“驾!”耶律铸扬长而去。铁义立在官道上,看着耶律铸远去的背影,思潮起伏,也掉转马头往东方奔去,他也有自己的前程。
一个奔往阳关外,赶赴大屯城,与楼兰古国的遗址为邻。虽然离京师遥远,但耶律铸初出茅庐,正是意气风发,有大施拳脚不弱于武者的英雄气慨,或者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另一个怀着悔恨与忐忑不安的情绪奔往东方的京师中兴府,感慨万端,脑海里仍无比怀念着沙场拼杀的日子,而对未来更加希冀。
秦王赵诚早就知道从丁全、萧不离等人上的密信中得知铁氏父子的矛盾。他将铁义晾了七天,才肯召他入宫。
“末将铁义拜见吾王!”铁义一进了御书房,就扑通地跪倒在地。
赵诚看上去很忙,他的面前摆着大堆的奏折,他似乎没有意识到铁义的存在,仍然专心致志地批阅着奏折。
“末将铁义拜见吾王!”铁义不得不再一次高呼道。
赵诚仍没有抬头。铁义不敢起身,只得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眼中盯着地上铺着的有着精美花纹的地毯。
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刘郁已经前后进进出出七八趟,他虽是个词臣,但赵诚对他很有倚重,凡是中书、三司、枢密及地方递上来的奏折,一般都经过刘郁之手,才到赵诚手中,赵诚签署意见后,又是经过刘郁将意见转达下去,当然要是起草诏敕都是刘郁的本职工作。这个官职品级并不高,却是让他人很是眼红。
“遵国主旨意,辽东拟设立安东军,凌去非奉旨拟定未来帅府大小军官升迁名册,枢密何、郭、李三位大人都签押以为可,何大人问国主圣断如何?兵部也等着登记造册。”刘郁再一次进来请承。
“唔,名册孤已经批阅过了,拟升迁将士皆是有功之人,理应晋升。”赵诚抬起头,从面前一堆奏折中找出那份名册,扔给刘郁道,“加盖孤的印玺,命凌去非通告全军。他们就不用上表谢恩,搞恁多虚礼,浪费纸墨!”
“遵旨!”刘郁躬身道。
赵诚见刘郁仍立在面前,道:“还有何事要奏?”
“近日,微臣听从燕地而来的文士说,开春以来,有河北、山西、河东及陕西百姓蜂拥北上。他们三五成群,佩刀挽弓,奔往燕北辽地,争夺良田与牧场,听说时有械斗发生。臣以为朝廷经营新拓国土,有些放任自流,亟需改善。”刘郁道。
“这些人大多是去年随我征辽的将士亲属吧?”赵诚问道。
“正是,去年国主御驾亲征,曾许诺要将新占土地无偿分给有功将士,后又许诺三十年不征赋税。其中有利可图,纷纷武装家丁、亲友甚至闲人,蜂拥北上。而北地战乱频仍,官府不治已多年,这些人往往为占一块上等良田或水草丰美的草场而大动干戈,臣恐酿成大祸!”
赵诚当然这样许诺过,击败蒲鲜万奴,秦国占领了大片的良田与牧场,还有许多未得开垦的沃土。官府是没有能力开发的,官府移民实边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所以赵诚干脆放开,凡有功将士人人皆可私垦。因为条件极优厚,辽地虽比南方汉地寒冷,然而土地肥沃绝非西域新地所能相比,那里自唐代以来就有相当的农业基础,所以有利可图,奔赴北方者趋之若鹜。
有利益就有争斗,除了那些少量有主之地,大多是无主之地,这还包括未开垦的土地,而朝廷实际上是默认这样一条政策:谁耕就归谁。所以,那些有能力垦殖之人,就各尽所能,争夺利益,尤其是当凌去非的驻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其中还夹杂着新移民对女真、契丹与原有汉户的侵犯。
“即便是汉地,也因常年战事,形成人少地多之状,河北、山西、大同、北平皆有无数田地无人耕种。而汉地百姓举家迁往辽东,因三十年不纳税,其中厚利惊人。”刘郁道,“百姓若都迁居辽地,则不利于汉地的治理。”
赵诚意识到他将问题想得简单了,他本以为百姓对迁往北方没有多大兴趣,故而开出极优厚的条件,却未料到只要利益足够地丰厚,即便是背井离乡,百姓也是趋之若鹜。尽管辽地仍有女真人不肯臣服。
“命中书与枢密拟定一个章程来,移民必须有序,若有人私斗,安东军应就地镇压,绝不姑息。中书应选官吏赴辽,登记造册,立桩定界,使民各安其心。料以辽地千里沃土,何处不能安家立业?不必私斗!”赵诚道。
刘郁本以为赵诚为叫停此事,却不料赵诚并没有制止百姓迁徙。
“文季不用担心,如今这人少地多,虽然浪费颇巨,但需二十年方可缓解。河北有百姓举家北迁,孤亦知之,其中又以佃户居多。”赵诚道,“他们本就是豪富之家耕种,又不为朝廷纳粮。今朝廷许穷苦百姓以厚利,彼等必心喜不已,只会说朝廷仁慈,必对朝廷感恩图报。无论他们迁往何处,都是我朝百姓!”
刘郁有些了解了,这是朝廷在和河北豪强们争夺百姓。
“至于河东、山西、燕云百姓,则不许私自迁居,各地官府一律不准发放路引,安东军需设立关卡,防止百姓抛荒。”赵诚道,“中书亦有察觉,但孤对此事极有耐心,既不会急于求成,亦不可因噎废食。卿有心了!”
“遵旨!”刘郁告退。
赵诚终于批阅完了奏折,他轻出了一口气,目光注视着仍跪在地上的铁义。
“起来吧!”赵诚将最后一份奏折摔到御案上,命令道。
“谢国主!”铁义从地上跳了起来,只是在地上跪得久了,他的双腿已经麻木。
赵诚脸上欣赏的神色一闪而过,冷冷地问道:
“说说看,你身为朔方军中的一员,少将军,为何视军令为无物?”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铁义壮着胆子回答道,“末将身为先锋官,在蒙古人逃跑时,奉命追击。末将以为大都督的帅令太过谨慎,敌军败相已成定局,若是不痛击敌军,将让敌军全身而退。故末将乘胜前进,给敌军以沉重打击,令敌军从此不敢东窥我军!”
“你还振振有词?”赵诚怒道,“孤军深入,要是中了敌军埋伏该当如何?”
铁义低眉顺眼,如温驯的羊羔,自辩道:“末将从军已逾十年,并非莽撞之人,战机就在末将眼前,末将岂能撒手不顾?”
铁义颇为自信。
“可是在你父亲面前,你可没这么说?”赵诚斥责道。
铁义闻言面色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