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崛起三部曲-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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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恐惧而束手束脚到了什么程度。”
仿佛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柔情撩动,她拿血花轻轻扫过我的锁骨。这个喜怒无常的小东西。那朵花的颜色和她手指上的婚戒一模一样。
我翻身用一边的胳膊肘支着身体,望着她:“说吧。你想要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爱上你吗,地狱掘进者?”她问。
“因为我幽默。”
她干巴巴地笑了:“因为你认为自己能赢得桂冠。基尔兰把你受伤的经过告诉我了。”
我叹了口气:“管不住嘴巴的叛徒。我还以为只有弟弟告哥哥的状,原来当哥哥的也会这么做。”
“基尔兰害怕了,戴罗。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不是替你担惊受怕,而是被你吓到了。因为你能做他做不到的事情。他连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她说起话来总是在绕圈子。她喜欢把话说得高深莫测,而我憎恨这一点。
“所以说,你爱我是因为你觉得我相信有些东西值得去冒险?”我迷惑了,“还是因为我有志向?”
“因为你有脑子。”她故意逗我说。
她逼得我只能再问一次:“你想让我做什么,伊欧?”
“行动。你父亲把他的梦想留给了你,我想让你好好使用这份礼物。你看到人们是怎么望着你,在你身上寻找信号了。为了把这片土地——属于我们的土地——夺到手,冒点风险是值得的。我希望你能这样想。”
“多大的风险?”
“你的生命,再加上我的。”
我嗤笑出声:“你就这么想摆脱我?”
“你说话他们就会听到,”她急切地说,“就这么简单。人们一直都渴切地等着一个声音领导他们走出黑暗。”
“真了不起。我会被吊在绞刑架上,跟我父亲一样。”
“你不会被绞死。”
我也笑了起来,笑得很刺耳:“我妻子真是把握十足。我肯定会被绞死。”
“你不会成为殉道者的。”她叹着气,失望地躺了下来,“你看不到这里面的意义。”
“哦?那就说到我明白啊,伊欧。死亡有什么意义?我只不过是个殉道者的儿子。告诉我吧,那个害我失去父亲的东西成就了什么?这桩让人伤心的惨事带来了什么好处?我只能跟叔叔学跳舞了,这比跟父亲学好在哪儿?”我没有停下,“他的死让我们一家人吃上饱饭了吗,让哪个人的日子过得更好了吗?为了某个理由而死是没有意义的。家里再也听不到他的笑声了。”泪水灼烧着我的眼睛,“死亡夺走了一位父亲,一个丈夫。人生来是不平等的,但那又怎么样?我有家庭,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
她舔了舔嘴唇,好一会儿都没有回答。
“死亡并不像你说的那样空洞。不自由地苟活下去才是,戴罗。被恐惧的锁链束缚着,害怕失去,害怕死亡,这才是空洞的。枷锁让我们被金种人和殖民地联合会控制着。我觉得我们应该打破这种枷锁。你能想象得到吗?火星会归我们所有,归所有在这里像奴隶一般辛苦劳作、献出生命的拓荒者所有。”夜色渐渐从明净的天空中褪去,天色渐亮,她的脸庞变得越来越清晰。天空异常生动。它正在燃烧。“你能带领人们走向自由。你能做到,戴罗。你可以让这一切发生。”她顿了顿,我能看到她眼中有微光闪烁,“一想到你能做到的那些事,我就忍不住发抖。你生来拥有这么多东西,眼界却如此卑下。”
“你一直把同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个不停,”我挖苦地说,“你觉得为一个梦想去死是值得的。我不这么想。你宁可站着死,而我选择跪着活。”
“这根本不算生活!”她尖叫道,“我们只是一堆机械,机械地思考,机械地活着……”
“你说我们的心也是机械?”我问,“我是这样的人吗?”
“戴罗……”
“你为了什么活着?”我猝然问道,“为了我?为了家庭?为了爱?或者只是什么梦想?”
“那可不是‘什么’梦想,戴罗。我梦想我的孩子们生而自由,可以成为他们想成为的样子,他们的父亲可以把这片土地交付给他们,让他们成为火星的主人。我为了这个梦想活着。”
“我是为你活着。”我悲伤地说。
她吻吻我的脸颊:“那么,你该活出更多意义来。”
一阵可怕的沉默久久地横亘在我和她之间。她不知道她的话语把我的心伤得有多深,不明白她多么轻易就能让我屈服。因为她对我的爱没有我对她的爱那么强烈。她的思想过于超脱,而我的太卑下。我还配得上她吗?
“你说你还有一个礼物要给我?”我换了个话题。
她摇头:“改天再说吧。太阳出来了。和我一起看一次日出吧,至少一次。”
我们一言不发地躺着,望着晨光像一片火焰色的潮水般悄悄爬上天空。我做梦都梦不到这样的景象。泪水在我眼角汇集起来。头顶的天空慢慢放亮,室内的树木逐渐现出翠绿、深褐和金黄色的身影。这时,我无法自抑地流泪了。这就是美,这是场梦。
返回阴森的灰色通风管道时,我一言不发。那昙花一现般的壮美景色从我眼前渐渐隐去,泪水在我眼中打着转。我苦苦思索着伊欧希望我做的事。她是要我带上我那把甩刀,去发动一场叛乱吗?我一定会死的。我全家都会死去,而我不会拿伊欧的生命冒任何风险。她知道这一点。
我想不出她为我准备的另一份礼物是什么。我们钻出通风道,准备返回丝厂。我先滚了出来,转身伸手拉她。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个油腔滑调、有很重的地球口音的声音。
“红蚂蚁跑到我们的园子里来了,”那声音慢吞吞地说,“这可真稀奇。”
第五章 第一支歌
丑八怪丹恩和三个锡罐子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震击枪,摆弄得咔咔作响。他们之中有两个靠在丝厂横梁的扶手上。他们身后,缪家族和伊普西隆家族的女人们正用长长的银色线轴收取虫子们吐出的蛛丝。她们不住地对我摇着头,仿佛在劝我不要做傻事。我们跑到了禁止进入的区域,这意味着我们要挨一顿鞭子。但要是我反抗,我们就会被处死。他们会杀了伊欧,也会杀了我。
“戴罗……”伊欧小声说。
我走上前,挡在锡罐子和伊欧中间,没有动手。我不会让我们两个只为了看一次星星就把命送掉。我伸出手,让他们知道我投降了。
“地狱掘进者,”丑八怪丹恩冲其他几个人咯咯笑道,“再厉害的蚂蚁也只是蚂蚁。”他把震击枪一甩,照着我的肚子来了一下。那感觉就像被蛇咬了又被靴子踢了一脚。我倒在地上,双手抠着金属格子拼命喘气。电流像毒蛇一样窜过我的血管。一股怒气涌上了我的喉头。“你也来试试,地狱掘进者。”丹恩轻言慢语地说着,将一把震击枪丢在我面前,“拿着。来试试看。不会有事的,只是小伙子们开心开心。玩玩看嘛。”
“动手啊,戴罗!”伊欧叫道。
我可不傻。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丹恩失望地哼了一声,把磁力手铐扣在我手腕上。伊欧想让我干什么?她咒骂着,他们把她的胳膊也铐了起来,拖着我们穿过丝厂,向囚室走去。我们要挨鞭子了。只是挨鞭子,不会有更坏的。因为我没有听伊欧的话,没有捡起那把震击枪。
我在囚室里待了三天才又见到伊欧。布里吉,一个年纪略大、心肠略好的锡罐子把我们一起带了出来。他允许我们触摸彼此。我以为她会冲我吐口水,骂我没种。而她只是握住了我的手指,亲吻我的嘴唇。
“戴罗。”她的嘴唇擦过我的耳朵。她的呼吸很温暖,裂开口子的嘴唇颤抖着。她抱住了我。她的身体纤弱极了,那么瘦小,苍白的皮肤下仿佛包裹着柔韧的金属丝。她膝盖颤抖站不稳,于是把肩膀靠在了我身上。一起看着太阳升起时的热切神情从她脸上消失了,仿佛一段褪了色的记忆。但我除了她的头发和眼睛几乎什么都看不到。我搂住她,听着从人山人海的公共区传来的嘈杂低语声。我们在亲人和族人们的注视之下站到了绞架前,鞭刑将在这里执行。在他们的目光之中,在昏黄的灯光之下,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孩子。
伊欧说她爱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在梦。她握着我的手不放,眼神有几分古怪。他们只是要抽她,而她的话却像是生离死别一般,眼睛里满是悲伤,却没有畏惧。在我眼中,她是在向我道别。一阵噩梦般的感觉袭上心头,像一根铁钉一般顺着我的脊骨一块接一块地划下去,无比真切。她耳语般地吐出一句隽语:“打破枷锁,我的爱人。”
这时,有人抓着我的头发把我从她身边拖走了。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淌了下来。那些眼泪是为我而流的,尽管我不知道她哭泣的原因。我不能去想。整个世界仿佛在浮游,而我溺水了。粗暴的手推搡着我,强按着我双膝跪地,然后又把我拖了起来。公共区从没这么寂静过。架着我的人们踏着步,泛起回声。
锡罐子们给我套上了我那身地狱掘进者的防热服。那上面的刺鼻气味让我觉得很安全,可以做主。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把我从伊欧身边拉走,拖到公共区正中的行刑台边。金属台阶生满铁锈,污秽不堪。我紧紧抓住台阶,抬头向台上望去。二十四个手持皮鞭的发言人站在顶端的平台上,正等待着我。
“哦,我真不愿看到这样的情景,我的朋友们。”行政官波吉努斯高声叫着从我头上浮空而过,黄铜色的反重力靴嗡嗡作响,“每一个妄图触犯法律的人,都会让我们身上的挽具收得更紧。而这法律本是为了保护我们所有人而存在的。
“法律对最年幼、最杰出的人一样生效。我们需要秩序!没有秩序,人就和野兽没有分别了!没有服从和纪律,就不会有殖民区,而仅有的几个也会在混乱中分崩离析!人类就会被困在地球上,一辈子在那个星球上受苦,直到世界末日。秩序、纪律和法令给了我们力量,破坏它们的人都该受到谴责!”
这番话他说得比平时卖力得多。波吉努斯正在竭力显露自己的聪明才智。我抬起眼,向比台阶更高的地方望去。我简直不敢相信我能亲眼看到这样的景象。我的眼睛刺痛起来。那头发的颜色和那个纹章都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我看到了一个金种人。在这个黑黢黢的地方,他和我想象中的天使几乎一模一样。他身穿金黑两色的长袍,浑身仿佛被阳光包裹。他胸前有一头咆哮的雄狮。
他的面孔看上去年长而冷峻,显示出纯粹的力量。他闪闪发光的头发向后梳,紧贴着头皮,薄薄的嘴唇既不微笑也没有阴霾。我能看到的唯一的线条是挂在他右颧的一道伤疤。
我从全息影像上知道,只有金种的佼佼者才有这种伤疤。他们被称为无与伦比的圣痕者——出身于统治种族,在学院里修习至高的秘密之后学成毕业,并将在某一天带领人类完成整个太阳系的殖民。
他不对我们开口,和一个高而瘦的金种人说了什么。那人瘦得厉害,最初我误把他当成了女人。他脸上没有圣痕,却敷了厚厚的粉,让脸颊显出血色,遮挡脸上的皱纹。他的嘴唇亮晶晶的,头发也闪烁着和他主人不太一样的光泽。他的模样在我们看来很古怪,他看我们也是一样。他轻蔑地嗅闻着空气。那位年长的金种人轻声对他说着什么,并不理会我们。
他为什么要和我们说话?我们根本不配聆听金种的话语。我几乎不想看他。我觉得自己红色的眼睛会弄脏他金黑两色的华服。一阵羞耻感涌上我心头,很快我就意识到这是因为什么了。
我认识这张脸。殖民地的男男女女没有一个不认识他。他是除奥克塔维亚·欧·卢耐之外火星上最有名的人——尼禄·欧·奥古斯都。火星的首席执政官将会亲眼看我接受鞭刑,还带了他的扈从。两个戴着和他们的种族颜色一样的黑头盔乌鸦(黑曜种人)无声地浮在他身后。我们天生在矿洞里劳动,而他们生来便是屠杀其他人种的。他们比我高两英尺以上,巨大的手上生着八根手指。这个种族是为了战争而创造出来的。看到他们和看到井下泛滥的矿坑蝮蛇一样令人厌恶。
他的扈从中还有十来个人,里面有个身材矮小、弟子模样的金种人。他生得比首席执政官还美,似乎不太喜欢那个瘦瘦干干、女里女气的族人。还有一个绿种人的立体全息影像摄影小组。和乌鸦们相比,他们显得很瘦小。他们的头发是黑色的,和他们的绿纹章和狂热的绿眼睛不一样。地狱掘进者要被拿来杀一儆百了,这可不是常有的事。于是他们就把我当稀罕东西一样拍个不停。不知还有多少个殖民矿区在目睹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