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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重臣不做粉侯-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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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永安坊的昏暗巷口,一辆乌漆漆的马车里,重锦厚帘内,明珠幽光下,一脸无波,笔直端坐的裴皇后,大约正是这么想的。
  裴煊坐在她对面,眼观鼻,鼻观心,听长姊训诫。
  “像你这个年纪的京中子弟,大多皆已妻妾成群,儿女绕膝了。”裴皇后的声音,温柔,缓和,却透着森然警告。
  “是。”裴煊点头应着,无多顶撞。每一次,都是差不多的开场白,他百听无奈。
  二十有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个年纪,有蹉跎终日的庸才,有游手好闲的纨绔,而他,十七岁便开始担当门庭,行走应酬,入朝为官,克己复礼,步步青云,已然多年。
  该做的,皆做得很好,唯独,不近女色,片叶不沾身。
  “你再三推脱婚事,可是为了她?”裴皇后思忖了半响,终是将心中猜想问出。今日东市夜集上所见,让她若有所悟。她这个弟弟,看着谦恭随和,实在犟成一头牛。
  “是。”裴煊又应,依然无多辩解。多年隐忍与克制,噬骨与焚心,冷暖自知,他不想多言。
  “她三次所嫁非人,和离收场,是不是有你暗中作梗?”裴皇后太过精明,电光火闪间,又看出些更为惊悚的蹊跷。
  “是。”裴煊笑答。这个小秘密,连安阳也不知,他却向他长姐坦陈了。他心中岂止有猛虎,还有一个恶魔。与吕桢儿议婚时,他也想过就此收心,放手,然而,几番挣扎,终是拗不过自己的心,管不着自己的手。
  裴皇后怔住了,抬眼定神,仿佛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个最熟悉的亲兄弟。沉默几息,车内寂静,空气凝滞,她听见自己唇边溢出一声凉凉的嗤笑,复又一声,再是一声,竟觉得有种无可奈何的舒畅,索性微微摇头,频频连笑。
  清冷的声音,洒落一地,远处侍立的青檀与车夫,亦听得一阵寒意紧心。
  皇后娘娘心中也拔凉。
  剃头担子一头热,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年年议婚,隔三差五地催促,他总是敛眉凝目地应着,却又总是莫名其妙地黄了。她以为八字不对,缘分不合,造化弄人,甚至也想过他心中有人,却从未想过,那个人,是安阳那小妮子。
  原来如此!
  然而,这些个回答,意料之中,情理之外。裴皇后以为,裴煊即便心里说是,嘴上也断不会承认。裴家的儿郎,需有更重要的当担,怎能在儿女私情上任性?然而,偏偏,她这个什么都通透的兄弟,愣是在这男女□□上,一头溺进去了。且还毫无预警地,突然就朝她摊了牌。
  接下来呢,是不是就该是撂摊子了?
  裴皇后突然有些害怕。裴家的门庭,摊子太大,太子的未来,路太长,她需要务实果断的帮手,而不是随心所欲的情圣。思及于此,说话间,不觉就带了些急切与恼意:
  “前些日子,母亲进宫来与我说,你近来跟安阳走得很近,我还只当是她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便不曾过问。且知你向来亦有分寸,不会胡来。今日,青檀说你带着那小女子出宫了,我还不信,未曾想,倒是被我撞了个正着!你还有多少事,是藏着掖着,皮里阳秋,瞒着我的?”
  “阿姐,莫激动。”裴煊见着长姐越说越快,难得的激切之态,赶紧出言劝了。
  裴皇后一顿,抬手抚一把心间,深吸一口气,很快就定了心神,止了废话,简洁干脆地问到:“你想怎样?” 
  “我只想,由着心一回。”裴煊也利索答她。
  他从醒事起,就懂克制。饮食睡眠,进退礼仪,身体之欲,皆能克制。做裴家的嫡子,做朝廷的好官,做皇帝的后戚,皆能克制。
  可是,唯独情爱噬骨,他克制不了。
  “你与她,毕竟有舅甥之名,万万不可。”裴皇后抽了口气,先捡了件有关风化的,来质问。
  “前朝有先例,先皇与他的皇后,不还是真正的舅甥么?”裴煊答她。
  大熙夜氏,入住中原之前,为陇右军阀,有一半的胡族血统,皇亲国戚间的姻亲,不若汉人这般讲究,立国后亦是民风开放。先皇娶了他姐姐的女儿做皇后,众臣也不敢多言。
  “裴家儿郎,不可尚公主。”裴皇后又说。这才是真正的要害,尚公主,卸官职。娶了公主,如何做重臣?
  “阿姐放心,我该做的事情,一样也不会推脱。但请阿姐也给我一些喘息之隙,假以时日,我终会寻到一个两全之法。”裴煊明白,他的阿姐最想要的,是什么,他也清楚,自己生而该做的,是什么。
  裴皇后沉默了,再无多话。不再训斥,不再规劝,但也没有丝毫通融妥协之意。
  裴煊也就省了言语,陪着她沉默。
  依稀远处街市喧嚣,车马响动,人声吆喝,起起伏伏,听不真切。
  也不知过了多久,兴许良久,兴许就那么几息功夫,裴皇后终于出声撵他:
  “下去!我要回宫了。”
  裴煊便如获赦令,起身行礼,意欲下车去。
  撩起车帘,又听身后的叹息与关切:“少炎,你的心疾,如今多久发一次?”
  “我会设法让自己……长命百岁!”裴煊一怔,绕了个弯,铿锵答到。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他连死都死不起。
  答得酣畅,跳下车来时,也跟着衣袂生风。站在幽暗巷中,略加思索,裴煊又转身至车窗旁,抬手微微撩了帘子,冲着车内低声说来:
  “西北来信中,每次皆有莫将军的亲笔,无他,只问阿姐可安好。”
  车中静默,裴煊等了几息,以为就这样了,正要放下帘子。一只手突然伸出来,一把夺过帘子,重重放下,同时甩下一句恶狠狠的话:“你替我回他,本宫已死,有事烧纸!”
  裴煊就笑了。
  笑着退开两步,等青檀上车服侍,车夫过来驾车。直到车轮轱辘,马车启动,隐在远处的禁卫也聚拢来,拥着马车远去之后,他还站在那巷口,望着这迷蒙夜色,笑颜绽放,如暗夜优昙。
  他的长姐,再怎么高高在上,端庄娴淑,冷情冷心,用尽手段,但只要稍微一激,还是那个毒舌,易怒,彪悍的将门虎女。
  兴许只有这样的阿姐,才会将心比心,终不至于往绝处为难他。
  

  ☆、别急

  夜长欢以为,那日过后,皇后娘娘很快就会请她进宫喝茶的。
  再不济,也会知会她母妃一声,让她好生管教管教自己的女儿。
  谁知,一连等了好几日,都没有下文。没有中宫含光殿的传召,也没有明妃娘娘的怒火。夜长欢便以进宫看望母亲为名,试着探一探火候。明妃娘娘依旧热情似火,追着问她在皇后的赏花宴上,可有相中的儿郎,如果没有的话,那么四月里的春狩出行,可得加把劲,重新来过。又让她别灰心,天下何处无芳草,总有一个识货的。
  由此可以判断,她那没心没肺,妖娆多姿的母上大人,似乎压根不知道这回事情。
  再硬着头皮,晃晃悠悠去了含光殿。本想着,横竖都是挨刀,还不如她自己送上门来伸出脖子,显得态度端正。哪知,皇后娘娘竟如忘了这茬儿,一贯的和颜悦色,慈爱有加,叙些闲话,对那日的事情,居然只字不提!
  于是,夜长欢出宫时,心都快焦烂了。
  她不知道,她是该把心放下呢,还是该加倍地小心?其实也明显,肯定是后者,以裴皇后多年傲视后宫的战绩来看的话。
  乾佑帝多情重色,后宫采女三千,美人无数,但晋封妃嫔之位的,却只有两位。一位是皇帝龙潜时期就跟随在身边的侍妾,一位就是她那仗着明家在军中的势力,嚣张跋扈横行霸道的母妃娘娘。
  盛年的皇帝,雨露丰润,膝下公主无数,皇子却只有两个。除却太子之外,只有一个漏网之鱼,那就是裴皇后入主中宫之前便已经出生的皇长子承显,如今的宁王殿下。
  有时候,夜长欢想着都可怕。那得是什么样的手段,才能压制住那些千娇百媚的美人们,一点点爬上来;又得是什么样的手段,才能精准地阻止那些皇子们,不从娘胎里出来。
  可以说,裴皇后想要对付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偏偏人家又没有表现出一点点要对付她的意思,这就更让夜长欢寝食难安了。
  心中有事,又不能与人诉说,最是消磨身体。
  “怎么这些日子还瘦了?是我让你很操劳费心吗?”裴煊来公主府,勾着她的下巴,左右掂量细看一番,便得出这个让他颇为不满的结论。
  “没有啦……”夜长欢矢口否认。又鼓起腮帮子,显示自己的脸庞丰润。她在裴煊面前夸过海口,说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的,如果在这个时候露怯,多扫兴!多添堵!
  裴煊日日都来。通常是府衙里公务一完,就上她这里来,也不做什么,就是与她说说话,或是地席上将就打个盹,消磨片刻,见着日头偏西了,便起身回裴国公府,侍奉他母亲的晚膳去。
  当然,多数时候也要犯些贱。大约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后,男子都爱犯贱。
  比如,夜长欢喜欢坐在窗下那张小案边看书。先是跽坐在锦垫上看,坐得累了,就伸直腿,拿个软棉包瓷心的腰枕,半靠了腰身,踞坐着看,再是倦了,就干脆滑至地席上,那拿瓷枕搁头,侧躺着看。这懒散读书的法子,颇能打发些午后的无聊时光。
  裴煊来,头几次尚还在小案对面正襟危坐,与她说些不痛不痒的正经闲话。可是,偏偏人家府尹大人在衙门里拿腔拿调作威作福惯了,还真不太会讲些软和的闲话。经常说得夜长欢不知如何接话,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冷了场,怪尴尬的。多几次,她就索性捏本书在手当幌子,喜听的,竖耳听了,兴许还接两句,不喜的,便埋头书里,装聋作哑。
  哪知,这倒是遂了裴煊的意,省了些笨拙口舌。也不再装模作样在对面枯坐了,直接绕至小案后面来,与她并肩,共读。
  到得后来,便发展成为,夜长欢捧着书看,裴煊就抱着她看。也不知他是在看书,还是在看什么。亦或,什么都没有看,光顾着在她耳侧颈边,浅嗅轻闻了。然后,夜长欢就被那灼热而妖娆的鼻息,熏得晕头晕脑,浑身软劲,总是特没骨气的地,往地席上滑。
  那人也就顺势跟着躺下来。
  当两人齐齐躺倒在窗下地席上之时,夜长欢看着眼皮边上的红木小案,那猛虎噬鹿形的脚座,被窗外花树缝隙间投进来的碎屑阳光,照得栩栩如生,恍若动景。再看看从身后缠抱过来,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安阳公主便绮念上脑,生出想要在这地席上跟他滚一滚的隐隐冲动。
  再转头去看身边的人,人家已经长睫盖眼,眉心舒展,呼吸匀净,气息绵长……睡着了!
  敢情,当个制辖帝京的玉京府尹,就能累成这样吗?
  安阳公主只能翻个白眼,吞口闲气,复又抓起扔在身边的书册,举在手上混眼睛,一边维持着那被拦腰抓揽的姿势,充当他的抱枕,陪着他打盹儿。
  等裴煊一个囫囵觉醒来,还是要翻身压过来,或是将她扳过去,怎么着歪腻一番的,不过,每次皆是蜻蜓点水,浅尝辄止。然后,起身,整衣,告别,出门,清贵得很。
  夜长欢就被逗得,心里如有猫爪子在挠。
  那一日,她终于忍无可忍了,在裴煊起身之时,飞起一个扫堂腿,将他重新勾回地席上,翻身上去压住。
  “阿奴……”裴煊猝不及防被她这样野蛮一摔,索性散了力道,躺回去,又抬手扶住她,轻笑着问来,“你要做什么?”
  “我……”夜长欢看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瞳眸,突然又胆怯了。她本想像个勾人的妖姬那般,把说得妩媚一些,哪知出口却变成了小孩儿讨糖吃的语气:“今日要不就在我这里过夜?”
  说完,居然连裴煊的脸都不敢看了,埋脸在他胸腋下,在那衣香体息中,狠狠地检讨自己。她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曾经芝兰馆都敢去的女霸王,怎么如今连说句留人的话,都要脸红心跳了。
  藏了脸,也不知裴煊是何表情,亦未听见他有何作答,只有一双大掌,在她腰背上,一下一下地按抚。
  这是在用行动回答她吗?那是留还是不留啊?
  夜长欢终于硬着头皮抬起头,却看见那人已经笑得眉眼灿烂,竟还反过来打趣她:“你就这么着急吗?”
  “我……”夜长欢被呛得一口气上不来,猛地撑了身子,撤了手脚,翻身下去,起势要远离这个不解风情的人。
  她急!她心中有片阴云,越来越浓!她想的是,在皇后的五指山压顶,裹挟着宫里的暴风雨来临之前,总得先做点什么吧,至少,赴一场巫山云雨,才不枉空背一张皮。
  裴煊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扯住,抱回怀里来,当个娃娃似的,又是搓,又是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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