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异梦-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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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看他片刻,忽然道:“这件案子疑点重重。以现有消息推断,人质有很大概率,是被债主绑架求财。绑匪之一的查谦,之前也犯过案,但大部分时候,只求财不伤人,金额也没到离谱的程度。此次赎金数额太大,信里也没有给出,交易的地点和时间。这团伙犯罪经验丰富,应非查谦主导。请你静待绑匪联络,有任何消息,随时通知警方。”
邱池扶着膝盖,缓缓起身,他眼圈下有浓重的乌黑,两颗眼球在血窝滚了一圈,血丝缠绕眼球:“就让我……这么等着?”
“你现在和特警队出发寻人,也是事倍功半”,陈锋立在院中,仰头看他,毫不退缩:“我推断,绑匪很快会与你联络,有进一步消息,就立即通知警方。”
邱池不言不动,似乎并没被说服,施秒看不过去,在后面悄悄拉他:“邱总,陈警官说的对,你也有需要做的事。祁林这事根本瞒不住,我先回工作室看看,你这边……至少先控住媒体,如果追捕时,警车后面还有采访跟车,对祁林会更不利的。”
然而邱池根本听不进去,他脑海里盘旋的,都是祁林那句“我写什么,都没用”,这话像一柄钢针,往他胸膛里扎,搅得他血肉模糊。曾被他引以为傲的理智,此时已化为漩涡尽皆消失,尘封的情感从心底爬出,似藤蔓缠紧心脏。
“现在不让我去,也可以”,邱池咬紧牙关,终于吐息:“作为交换,如果主犯确定,并开始追捕,我也要去。”
陈锋拧眉,张口欲言,邱池立即开口,将他打断:“我提前写好遗嘱,不给你们添乱。”
几个人都怔住了,陈锋是讶异于他对人质的重视,施秒则不敢置信盯着他,如此以利益为主的邱池,怎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两人各怀心事,都先行离开,偌大别墅只剩邱池和王妈,王妈在空荡客厅里绕了几圈,突然一拍脑袋:“邱先生还没吃饭吧?您等着,我这就去给您做饭!”
她不等邱池开口,就一溜烟跑进厨房,很快传来点火炒菜的声音。
她这么一走,客厅更加空荡,但明明只有他一人,邱池却觉狭窄灰暗,雪白的墙壁如有形体,它们向中间推压,要将他挤扁。
他呼吸困难,忍不住走到窗边,把几扇大窗打开。山风呼啸,凛冽疾风荡开窗帘,又钻进他脖子,瞬间将热气抽干。王妈正端着一盘菜出来,看邱池这么站着,连忙小步跑来:“哎呀邱先生,您怎么和祁先生一样?别在窗边站着,风这么大,肯定会感冒呀!”
邱池突然回头,一双熬的血红的眼,迎面逼视王妈:“祁林……经常这样?”
王妈顿时哑口,端着菜试图溜走,邱池开口唤住她:“家里还有芙蓉王吧?都拿出来给我。”
王妈不敢触邱池逆鳞,虽有心包庇祁林,但也无法,只得把祁林偷藏的烟都搬出,邱池看着客厅桌子上,静静摊开的一排烟盒,突然道:“打火机呢?”
王妈连忙递了打火机过去,邱池新开了一包,把烟卷夹在指间,重重抽吸一口。
呛、苦、辣,像陈年酸涩的酒,烟气顺着喉管向下涌,在肺里横冲直撞,又争先恐后溢出。
“烟酒有什么好?”, 邱池低喃,却没放下烟身,即使呛咳的厉害,仍旧狼狈抽吸:“一点……味道也没有。”
王妈不知他说的是没有烟酒的味道,还是没有祁林的味道。她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根本不敢多言,邱池抽干一根,起身走向冰箱,将箱门拉开,看了一圈,又抬头问她:“除了鸡汤,还有没有别的?”
王妈不敢说谎,连忙回道:“祁先生不止做过鸡汤,只要回来的早,经常会做些别的,但是…… ”
……但是您经常不回来,好多东西坏了,最后只能倒掉。
王妈没说,但邱池也明白,他像沉默的雕塑,立在冰箱外,大开的箱门有稀薄的凉意,慢悠悠向外飘。
他关上箱门,几步走回卧室,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雪白的大床。他这几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祁林经常在外拍戏,也不常回来。卧室被王妈日日打扫,热气早就消散,两只枕头并肩挨着,床单被褥光洁平整,毫无褶皱。
邱池只扫了一眼,就被蛰了似的转开,视线最后在床前柜上定格。他几步上前,拉开柜门,柜子里有个小小的戒指盒,分外显眼。能看出它摆放的时间长,但没有一丝浮灰,盒上牵引出的百合瓣,仍如当年那样,精巧细致惹人怜爱。
祁林的身影,又不期而至,强行闯入他的视野。
他们的婚礼仓促而简单,双方行程都太赶,只得在国外祁林工作的剧组旁包了酒店,朋友只到场寥寥几组。
即使婚礼这样敷衍,祁林仍兴高采烈,台上有人讲话,他在台下与邱池咬耳:“王八王八……你掐我一下,我真把你娶回家了?我祁林,把K J的邱总娶回家了?天哪,我是不是在做梦,我拯救了银河系吗?”
邱池掐了他屁股一把,祁林“哎哟”一声惨嚎,眼泪汪汪:“好了好了,我知道是真的了!一会上台就要互换戒指,你快点,先陪我演习!”
邱池在心中腹诽,又不是防火演练,还需事先演习?但祁林满眼期待,他无法反对,只得取了盒子出来,将那枚小小的戒指,套上祁林的无名指。
祁林手舞足蹈,左看看又看看,舍不得摘下。指环套在他匀称的手指上,分外漂亮。
然而现在,祁林生死未卜,留在手心的,只有这小小的盒子。
邱池胸中滋味万千,却一种都无法表达,他放下戒指盒,离开卧室到了洗手间,把头伸进水龙头下,让凉水将他冲刷。
冰凉水波冷却燥热的大脑,邱池的头发黏在额上,他双眼紧闭,理智终于飘回些许。
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一遍,有些环节,确实奇怪。
祁林为什么,要把欠债这件事,牢牢藏着,半句都不肯吐,只因性格倔强?
如果真是祁林在钱源的债主,为什么之前不动他,要在这时将他绑走?
为什么这么了解祁林的行踪,对他工作室常用的车,都了如指掌?
不在娱乐圈的人,只是雾里看花,很难知晓实质。有什么人,在什么情况下,能对真实的祁林如此了解?不对,不止是对祁林,对他邱池,也同样了解。知道他与祁林的关系,知道他会离开祁林,知道祁林在什么时候,会处在孤身一人,独立无援的境地中。
是谁,给绑匪传递了消息?
铃音突然炸响,撕裂沉寂的空气。
邱池猛然抬头,凉水顺着脖颈向下淌,将衣领浸的湿透。
他这样惊讶,是因为这个铃音,属于他不为人知的私人号码,只和最亲近的人联络,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这种时候,是谁给他打来电话,带来的是什么消息?
短短几秒,他心念电转,但这种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耽搁。
铃音阵阵作响,如同催命。
他如被猛兽追赶,胸中情绪被獠牙扯裂,喷涌而出。
震动的手机若死神长镰,悬在桌上虎视眈眈,对他展露刀锋。
第14章
(1)
……
时婆罗门女问鬼王曰:「此是何处?」
无毒答曰:「此是大铁围山西面第一重海。」
胜女问曰:「我闻铁围之内,地狱在中,是事实否?」
无毒答曰:「实有地狱。」
……
车载音箱放过了文殊菩萨心咒,随即又是地藏菩萨本愿经。夜色黏稠风声呼啸,灯光闪烁,飞蛾争先恐后向车前撞,谭大皱了眉,关掉大灯,只余小灯转出山路,进了高速便开始飞奔。
这条高速从淮山市通向洋海,规划极差,岔路枝干较多,连摄像头都装不好。谭大开了一天的车,时间久了头脑疲累,他空出一只手,打开旁边的保湿箱,从里面夹出雪茄。
……
圣女又问鬼王无毒曰:「地狱何在?」
无毒答曰:「三海之内,是大地狱,其数百千,各各差别。所谓大者,具有十八。次有五百,苦毒无量。次有千百,亦无量苦。」
……
前方高速分出条岔道,岔道斜缓向下,尽头有条小河,河上有昏暗蓝光,在如此静谧的夜色里,闪烁诡异华芒。谭大眼神极佳,扫一眼便看到,那蓝光源自桌上的一盏灯,灯旁是层层堆起的薄膜,后面有个昏睡的大爷。
一脚油门踩了刹车,谭大随意将车停在路边,拉开车门走下,抬手揉揉肩膀。
他掏出火柴,将雪茄点起,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
刚出来的烟雾淡如青烟,无甚姿色,烟头火圈渐盛,抖落一拢薄灰。
谭大沿着斜坡向下走,到了大爷面前,敲敲桌子,哑声道:“贴膜。”
大爷本就半睡半醒,被这声音惊醒,向后一撞,再睁眼镇定两秒,才看清眼前的人。
眼前这人身形不算魁梧,一张脸却生的方正,高低眉下有副棕黑墨镜,鼻梁如脊从眼间升起,又贯入唇峰,耳大如垂,直指向口。
夜半三更,四周无人,大爷下意识握紧腰包:“你要……干什么?”
谭大敲敲桌子,轻笑一声:“贴膜。”
大爷忐忑吐息:“手机……先拿出来……给我看看。”
“我要别的货。”
谭大没掏手机,笑容更深。
“什么……别的货?”
大爷眼神乱飘,目光不自觉向桌下滚,后背却努力向后,牢牢黏着椅背:“你在说什么?”
“你这里,只能贴膜?”
谭大笑笑,将雪茄放下,从袋里摸出手套,一根根往指上戴:“你岁数大了,记性不好,我可以代劳。”
他把手套都戴好,大爷睁眼看着,话都说不利索:“卡也有……都在桌下,哪的卡……都有。”
“我自己拿?”
“我……我来。”
大爷慌忙把手插进桌下开锁,把纸盒抱出。那纸盒破破烂烂,里面胡乱散着话卡,大的小的应有尽有,谭大在里面找出几张,向袋里一扔,又掏出几张大钞,拍在桌上:“天晚了,早些回家。”
大爷刚哆嗦应了个好,背后突然有跑步声,从远及进而来,附带连声大骂:“特么的那大车是不是你的?你有病吧脑子进水了?!这特么是高速!我一路油门冲过来,要不是刹车及时,就特么要见阎王——”
声音戛然而止。
刘鹏家在洋海,工作却在淮山,他已经一周没有回家,好不容易下班早,连忙一路往家赶,谁知行到半路,眼前突然横出辆车,若不是他驾龄久,开的车性能也好,小命肯定交待在这儿。
他气不过,下车看岔道下有人,立即冲过去要讨个公道,谁知刚跑到底,面前那人突然转身,拦住他胳膊,一叠钞票塞进他手:“对不住兄弟,我着急去办事,这钱就当赔罪。”
刘鹏不是不讲理的人,如果这人和他对吼,他肯定撸胳膊挽袖大干一场,但对方当即道歉,他一时哑了火,狠话半句吐不出来。
他仔细一看,这人披了件松垮唐装,两排松扣摇摇晃晃。
再向上看,上挑嘴角盛满歉意,两排牙白的厉害,生出丝丝鬼气。
想到家里的老婆孩子,刘鹏不敢再纠缠:“看你态度还不错……算了算了……”
“我是去洋海取货”,谭大笑的见牙不见眼:“所以多带来了现金,收着吧,给你压惊。”
来路不明的钱刘鹏哪敢收,他着急回家,摆手说着“不用不用”,一溜烟跑回自己的车,踩油门就跑了。
谭大两手插袋,低笑摇头,他重新给雪茄点了火,这次味道浓烈不少,苦辛的咖香在舌前一逛,后劲无穷。
他回到路上,打开后备箱,随便掏出个手机,把刚买的卡装上,又上车暂停了音响,一脚油门,让悍马在高速上飞奔。
他拨号出去,响了数声那边才接,他停顿片刻,听到对面浅浅的呼吸里,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谭大轻抬脚,降低引擎呼啸:“邱总,信收到了?”
手机横出棱角,割伤邱池掌心:“……你是谁?”
“你不必知道”,谭大斜压手机,凉凉笑道:“钱准备好,明天下午两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那边沉默片刻,邱池屏息:“祁林还活着?”
“做生意讲究诚信”,谭大把手机拉远些,哈哈大笑:“若成死饵,八折让你带走。”
邱池揪住喉管,强行稳住声线,某个猜测从心底冒出:“你是……沈达腾的人?”
谭大一愣,喉结一滚,两秒后才出声,语调挑高:“废话少问,钱准备好。”
他挂断电话,手机只余滴滴忙音,整场对话不及三十秒。
引擎犹在轰鸣,车前盖震动的频率,比平时更烈,谭大踩着油门向前飘,一时间青筋直冒,额角血脉嗡嗡弹跳。
他开了一会,突然骤踩刹车,两手松开方向盘,几下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