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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乱世修罗道-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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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这块泣血而立的方碑,最终使那白衣少年远别江湖,投入了这个看不到底的漩涡。当时白灵飞满身敛不住的纯澈仍近在眼前,他忽然觉得,这段时日恐怖得彷似失了真。
  聂靖川、安庆王、陆士南、洪达……短短一个月,他们竟失去了如此之多的手足战友,而更多的人却被俘往北疆,他不敢想象联军对战俘会何等惨无人道,因为一想,他就没法硬下心肠背着平京愈走愈远——
  他知道景言也是同样,甚至比他更怕去想,所以这一路上,景言从来不敢望回头。
  君皇将坛搁在脚边,先深深向石碑鞠了三躬,再在墓旁徒手挖了一个两尺见方的洞,将坛埋了进去。
  “洪老的家乡在余杭。”
  青原心紧揪起来,看着景言将泥土一抔抔的洒回去。
  “我以前随洪老出征的时候才知道,他儿时曾经住过十里河西,离这里不远,从山脚望下去就能看得到。”
  “他总是和我们说,痛快一生、但求无悔。”
  景言将覆土用手按平,想给一个让这亦师亦友的前辈安心的笑容,努力半晌,却只能扯出一个嘴角微垂的表情。
  “如今他痛快了一生,只留英骨归故土,我不想让他有遗憾。”
  青原握紧手背,不忍心再听,却又知道景言终究还是会说,哪怕只是愈说愈痛——
  只有足够痛楚,才能使一个千疮百孔的人不致麻木到心死罢?
  景言退后几步,和青原一起对着新坟鞠躬,完后又忽然撕去一片衣角,将旁边旧碑上的萋草拔下来。
  青原看着景言把新草细心用布包好。“给小天的?”
  “嗯,小天向来最记挂的就是这两只小不点。”他低道:“他还在自责当日没能阻止联军带走仪雅,我想他能快些回复过来……毕竟灵飞不在,我更要照顾好他。”
  “那你自己呢?”欧阳少名叹息问。
  景言凝定神色,眼里有些什么在跃跃跳动。青原迎上他的目光,只见瞳孔深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正燃着从地狱淬炼出来的寒焰。
  “走吧。”他说:“还有人在等着我们。”
  青原握紧欧阳少名,决绝的点了点头。
  ——在余杭休整的南迁大队、玄锋和源涛已经出发去金延的先锋军,被留在平京和北疆的数十万同胞……有太多人在等,等一天国恨昭雪,等一天海清河晏。
  景言沿十里河缓步下山,在下游一直等着的四人默然眺望,忽感一阵难言的酸涩。
  “下雪了。”谢正风对景焕康轻说。
  南方百年来最迟的初雪,茫茫覆盖整个江南,纯白模糊了天地,就连远方的天引山脉都已被苍雪削去轮廓。
  “这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冯潆杰低叹。
  他的脸已被风雪冻得失去了触觉,只有在云靖掌心的手仍然有着温度。
  ——这应该是无数南楚百姓过的、第一个家破人亡的冬天。霜雪纷飞,也带着千万人血与恨的味道。
  半晌,景焕康与云靖对视一眼,狼烟呼啸,而战火兀自不绝,这场阳关雪,到底何时才是消停的时候?
  “虽然没能将洪老的英骨葬于新都,可是我把他老人家的战甲带回来了。”云靖道:“往后每年,我们定要好好孝敬他一番。”
  “好。”景焕康道。
  “安庆王那日在城墙上殉国,城破之后,他便是长眠于国都。不知道到了金延,陛下可会为他再立一塚。”
  “肯定会的。”
  “不知怎的,没有了白帅,南楚军再不是从前的南楚军了……就连你,也变作了另一个人。”
  景焕康愣了一愣,看向云靖,忽然坚定了神情:
  “不是变了——”
  “只是在白帅回来之前,我们要替他扛起火翅凤凰的徽旗。”
  四人立于雪中,忽有所感,却见十里河旁的三人已拾步下山。
  他们追着景言的背影,一路在茫茫风霜中踯踽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终究是完了。
小飞和陛下的别离,将士与家人的别离,逃难的百姓与故土的别离——生与死、爱与恨,这一章写的是许多选择与没有选择的别离。
便当发了很多,不知道有没有一份曾经触动过你们,但正如题记所言,天下不只是英雄的天下,更是许多平凡人所写下的壮丽故事,希望能够写出一种波澜壮阔的感觉、让大家能够感受得到。
下一章是漠北篇,小飞依然是核心人物,不过舞台更广阔也更艰苦,他也将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其实并不),敬请期待啦~

  ☆、魂碎

  暴雪漫天狂卷,怒风呼啸,将平远堡方圆百里全部笼罩其中。
  在这片雪原上,连野兽都在瑟瑟避寒,却有一队战俘正在缓步而行——
  这群俘虏以十人为一列,队里所有人都赤着双足,被手脚上的铁镣牢牢锁在一起。铁链沉重得使他们抬不起脚步,每次踩入雪地,都要秏费全身的力气,才能将长满冻疮的脚掌从雪里提起,强忍刺骨的痛楚继续走下去。
  铁链另一端,绑着的是一架架军备粮车,看守队伍的士兵骑着马,不断挥鞭将他们当成军骡一样驱赶,只要战俘脚步慢上些许,也会立即被人轮番毒打。
  远方长城的敌楼,在风雪中彻底隐去了轮廓——
  这些战俘只能顾上不分昼夜地赶路,茫然不知此处已是中原离关外最近的地域了。
  “啊﹗﹗﹗”
  暴风更盛,逾百俘虏无法再站稳,整群人顿即被无情刮飞,往后被重重抛跌在雪地。
  “用力拉着﹗”“抓紧﹗”
  整队战俘立时倾翻一大半,还能支撑住的纷纷伸手,想合力把同伴拉起,可是人又如何能战胜这般绝境﹖不少俘虏瘫倒在雪上,反令更多同伴都随之而倒下来。
  在前方押送俘虏的将领掉转马头,二话不说,便立刻挥鞭猛打下去,暴喝了一句听不明的话,可是谁都知道,那是让他们爬着也要往前走的意思。
  那被鞭笞的少年起初浑身抽搐了一下,后来却完全没有反应了。将领用眼神示意,不久后便有几个士兵围上来,探到那俘虏已没了鼻息,便解开他的脚镣,就这么把人丢弃在雪原上。
  “别丢下他﹗”
  在队伍最前方,一个脏乱不堪的男人猛地扑上去,满是伤的身躯拚命用力,都要把少年从暴风雪中抢回怀内。
  郭定想把少年的身子揉暖,可惜人在平京一役里负了重伤,熬不住这么残忍的折磨,早已回天乏术了。
  ——他麾下的锋狼军新兵,入伍才不到两年,没死在沙场上,却葬身于离故乡千里之外的荒土。
  他没用,沿路只能眼睁睁看着愈多人这般倒下,一个也没能再站起来……而这些年轻的生命,在消逝前的不久,才刚亲证着国都沦亡的末日。
  “你不放下这碍事东西,便把你也丢去喂狼﹗”这话竟是汉语。
  “他不是东西……”郭定满眼红丝,缓缓抬头,双眼有近乎野兽的可怖光芒,“人都死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将领冷笑一下,又吼了一句不知什么,几个士兵竟然像发了疯一样,不留情便对郭定狠踢猛踹﹗
  ——他们一行南楚俘虏共十万人,在北汉军的押送下,从平京徒步了足足个许月,才走到了平关堡这座长城关卡。联军不给他们任何衣物,每天只得一小块饼干,沿途挨饿受寒,当中近一半人还没到达长城,却已永远长眠在异乡之地了。
  沿途看管南楚军战俘的都是草原廿八族的精兵,而当中尤以凶残慓悍着名的靺鞨兵,便是负责押送锋狼军的队伍。
  大战的数年里,靺鞨曾屡次惨败在白灵飞手上,致使元气大伤,在北疆诸族本就激烈的角力里更陷劣境,全军因此都对锋狼军恨之入骨。那几个士兵见郭定本就有伤,更猛往他腰腹不断踩踏,一时之间,郭定被打得龇牙咧嘴,只能在雪地蜷缩起来,痛苦得不断倒气。
  他吃满一嘴的雪泥,却始终牢牢抱住那苍白的少年,保护他不让脸沾到地上的泥块。
  将领用靺鞨语喊:“把这天杀的一并丢了﹗”
  “可是陛下走前曾经严令,这些都是重要战俘,不得随便乱杀的﹗”
  靺鞨将脸上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带着讽刺地说:“反正人送去了敦煌城,早晚也会没命的,死一两个喽啰小将怕些什么﹖”
  那些士兵听闻此言,眼内便涌出深刻的仇恨,带着难以言喻的恶意——
  南楚的昭国元帅血洗过大草原,而目下这场战争,北疆更有成千上万的战士葬送在南楚军手上,让这群战俘在雪地上等死,已经算是很便宜他们的了。
  “快把人扔了吧,我们入夜前还要赶到长城关卡呢。”
  士兵们不再犹豫,也照样把郭定的脚镣解开。可是还未待把人踢出雪地,这一整队战俘终于在非人的煎熬中爆发了——
  数十个被俘的军士一同嘶吼,猛地冲向领头的靺鞨将领﹗
  这片雪域格外寸步难行,战俘没跑出几步,便被脚镣狠狠绊倒。然而他们彷佛就像一群被惹怒的兽类,即使艰难地挣扎才能爬起,还是奋不顾身要围攻眼前的敌人。
  “干啥﹗﹖都反了吗﹗﹖”
  那群靺鞨兵没料到这支残兵会有这么激烈的反扑,见状厉声吆喝,想把动静压下去,却抑止不住暴雪中愈来愈大的噪动,一怒之下,不管分寸就用上极强硬的手段——
  军鞭呼呼落下,许多战俘的后背瞬即皮绽肉裂。
  曾经浸染过平京城的铁血,现在一点点滴落于苍雪里,刺伤了每一个人的神经:
  锋狼军从来顶天立地,战必血战,且是最险绝艰辛的死战。那时白灵飞还在,他们是一匹真正孤傲而高贵的沙狼,没有人能叫他们屈服,甚至是黑玄铁骑,也未可叫锋狼军低过半次头。
  肩甲上的苍狼徽,是他们仰仗的一切。统帅曾许多遍告诫过,这份荣耀,永远与南楚的山河国运同在。
  于是,当家国败亡,他们便失去了这份仰仗。
  天高地远,荒野连绵,却就连蝼蚁也比他们活得有尊严。
  满空白霜狂舞,这群被激出空前力量的战俘,彷佛终于从一个无尽的梦魇中清醒过来。
  他们从不同方向扑去靺鞨兵,心里不约而同记起江南今季的第一场冬雪:
  阿那环在攻陷楚都后,联军架起熊熊烈火,将整座皇城于一夕间付之一炬。
  天街、集贤巷、九华坊、东西两市……经以璀璨繁华、风花雪月绝胜人间的地方,完全成了一座万劫不复的废墟。
  十万子民排满了平天广场。被炸得融烂的花岗石上,锋狼军的尸骨堆叠成山,就在这个地方,有亲王的嫡长血系、有六部的尚书重臣,有八军总计上百名统领和锋将,更有无数生于斯长于斯的百姓,全都眼看着平京最后烧得只剩焦土——
  那是南楚举国历来最黑暗的一天。
  雪与火交织焚映,满城都是厉鬼般的悲号。
  被押上广场目睹这幕的仪雅不断在哭,终是支持不住昏厥过去。
  大火烧到最后,到了月出之时,皇城宫门终于敞开。
  皇宫成了一堆颓垣败瓦,全城仍幸存的人们凝目,都看见了阿那环脸带微笑,正将唇边最后一丝鲜血舔去——
  他一手握住八尺森寒的长剑,另一只手,缓缓在地上揪起一个赤/裸浴血的人。
  那具裸躯遍布痕迹,每一处都相当触目惊心。他已近奄奄一息,全身却燃起状似刺青的纹印,在被兵刃重创和刑具拷打的伤痕中飞速流动,延展到四肢和脸上,整个人如像在猛火中被反复烤炙,比平天广场的残骨更加惨不忍睹﹗
  阿那环神情温柔,下手却狠得令人心寒。只见他扯住那人发根,一点点往后用力,把人的颈强掰成几乎断折的角度。
  “白帅﹗”
  广场上众人看得眦目皆裂,郭定骤然厉喝:
  “阿那环﹗今天你滥杀不仁,他日北汉定必会遭天谴﹗”
  “南楚多的是不怕死的汉子,想杀便杀,这笔血仇自有人替我们记着。”张立真也直直盯住他揪起白灵飞的手:“但你若敢动白帅,陛下将来大破霜英城之日,绝对会将你碎尸万段﹗”
  阿那环听到广场上的呐喊,没有往那边投上一眼,却在白灵飞耳边低喃:
  “这个傀儡咒,我终于又把它种在你身上了。”
  “四百年了,你身上的锁魂印本来早该破掉的。很久之前,白灵飞就杀上过昆仑顶,之后和圣湖恶灵缔结誓约、几度动用‘血咒’来续命,让你三番四次被族人怨魂召唤,我在洛阳的时候,明明就只差一步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解不开你的封印﹖”
  白灵飞脖颈下的肌肤只剩一层纸白,血管沿着下颚线条伸落,淡青色之中间或浮现一阵阵诡异的红。阿那环抚过他胸膛交叠的倒勾鞭伤,一边寻思道:
  “回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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