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修罗道-第14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他怀着仇恨和野心转战了两个春秋,始终不敢去想当时守在宫里的自己,为何会如此慌张失措,仿佛在害怕会永远失去这个人。他不知道自己对长孙凯抱着什么样的感情,只知道到春暖花开,当麾下将士禀报君皇在长安临朝的消息,那一剎竟比所有的军情都重要,他胸口剧烈绞动起来,真正感受到一种撕裂心肺的痛。
他好像重新得到了那个人,却又真正的失去了他。
这场乱世战争,他渴求已久,但随着联军每场胜利,南下追击的他就似在逃离。
逃到平京城墙下,再看到那个人工整而纤瘦的字迹,他终于明白自己在逃什么——
他原来,害怕在那双重瞳下被看透一切的自己。
“来人,把廖奎叫来﹗”
门外的守兵马上退去,不消片刻,彻夜待命的将领匆匆而入。
“明天破城的时候,务必做到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
“把景言和白灵飞的首级都割下来。”他望着悬在墙上的马刀,冷冷地道:“我要拿他们南楚的亡国帝帅,助我扫遍整个江南。”
平京全城乌灯黑火,哀鸿之声却在暗夜连绵不绝。
应龙军大败的恶秏,在联军驱使下迅速传回了平京,全城军民都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连最后的希望也已经失去了。
在守城军猛烈反扑的这段日子内,景言并没有在城郭上出现,也没有半刻钟留在皇宫。
他将前线交给白灵飞,与欧阳少名、仪雅和小天一起合力,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艰巨之任,在几日内不眠不休地做成了——
全城幸存的平民都被分批集中起来,先是塞满集贤巷,再然后是东、西两市,甚至是昔日只作达官贵族居住之地的九华坊。皇城三卫全被调离宫城,携著安庆王冒死带回的火器,於城里每个要点布下防御。
最后,他撤出了皇宫里的每一个人。
偌大的楚国皇城,竟然安静得落针可闻,完全没有任何活人再出入殿院——
彷似一座千百载后,埋葬了远古英灵而又被挖掘出来的地宫。
到这座宫殿被挖出来之后,他们这个群雄竞逐的时代将成传说,被许多人耳目相传的议论,然后一笑置之,就像听到一则遥不可信的神话一样。
但若当有那个年代,他希望那时的人们将会活在和平盛世里,融洽喜乐,再无征战。
他相信天下终将会有这么的一天,无论他或他的子民能否活到那一刻来临。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皇城的宗庙前。
最后一个留下的人,也默默站在宗庙门前。仿佛是早料到他会来到,那人的一身银甲换成白衣,就这么站在这里等着他。
他停下来的瞬间,那人闻声回头,对他浅淡的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由南楚到联军,每个征战者都有他们的故事——这是这篇文最初想要写到的,也是作者君希望能够让大家感受到的~
☆、海誓山盟
“你来了。”
那人白衣似雪,眉眼笑得微微弯起,就如他们最初相识的模样。
岁月似箭,前事如烟。然而就在对望之间,他还是记忆中清澈明净的江南少年,他仍是一身血气不畏天命的皇太子。
他们尚且年轻,却又已不再年轻。
他挽起了白灵飞的手,那只手陪他闯过风雨,曾在沙场挡在他面前、也曾在温存间抚遍了自己,如今安稳躺在他手心内,骨节分明而充满力度,仿佛是在淡然等待着他们的结局。
“我带你进去。”
“嗯。”
他推开大门,牵着白灵飞一步步走过青石砖地。
景氏王朝每个帝皇都曾走过这段路,一次是在登基当天,另一次是将皇后迎入宫中,最后一次是灵柩在往皇陵下葬前被抬进来的时候。
他走过第一次,今晚也将走过最后一次。
庙内没有风灯火烛,只得冷月作光斜照入内。供品桌前摆了两个蒲团,南楚历代君主的灵位,分作四列排在龛前,居中最大的一块神主牌上,所刻的正是怀阳帝景浦之名。
他扯唇苦笑。
“我在想,我一个亡国之君的灵牌,应该没有资格和列祖列宗并排在这里。”
白灵飞望着怀阳帝的灵位,沉默半晌,蓦然摇了摇头。
“你比怀阳帝更有资格为王——”
“至少,当他用阿那环的身份在城外涂炭生灵的时候,是你拖住了他的屠刀。”
景言愣住,神色又再渐渐转柔。
“我原本是要来对祖宗请罪忏悔的,你这么一说,我这罪怎忏下去﹖”
白灵飞侧过身去看,却见景言眼里有种沉稳而平和的光。
——自从重获精元甦醒过来后,他容貌便回复了以前的俊逸伟岸,然而经过峥嵘年月打磨,他又与曾经的皇太子相当不同。
那时候的景言铮铮铁骨,奈何刚极易折;现在的他敛於内在,却使人更无法忽视他的锋芒、藏在骨子里那睥睨天下的气魄。
自己见证著这个男人逐渐强大,他们彼此成了对方的软肋,却也铸就了对方的盔甲。
“再等我片刻。”景言低道:“把这件事做好了,我再和你一起去城墙。”
眼前的君皇敛去所有笑意,缓缓向下跪去。
那张俊容冷凝如斯、毫无波澜,就一如少年跟随御林军入京受封,在太清真人面前下跪辞行一样平静,平静得就像一个早料到结果、所以守约走上刑场的殉道人。
剎那间,白灵飞的心针扎一般刺痛起来。
——他上过战场,明白不是所有生灵的殒逝,都能换回和牺牲对等的价值。
走上这条路的人都不怕残酷,倘若他怕,当年便不会跟随景言走,同行过如此多年的雨雪风霜。只是这生未圆那八千里河山的梦,他也会气忿、也会遗憾,做不到透彻放下。
他太了解景言。若不是和他一般强装平静,那便是已经心如死灰——
他大约知道天明以后,景言会做什么了。
“你没有错,不要在这里忏悔。”
景言讶然抬眸,一边的臂膀忽然被手掌覆上。
庙里漆黑一片,只有他眼里映著冬月的银华,让景言觉得份外温暖明亮。
白灵飞深吸一口气,忽然低说:“我想你现在为我做一件事。”
——相识半生,这是白灵飞第一次有求於自己。
景言不疑不问,没有一丝犹豫便应诺:“你说,我一定答应你。”
白灵飞展颜笑了。
“你曾经在这个地方加冕为皇,但还没有行过国典婚礼,迎娶你自己的皇后。”
他跪在蒲团上,眼底忽然酸得发涩,涩意一路蔓延到胸口,堵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景言。”
他爱得重于生命的人,给了他一个有如夕霞暮华的笑容,温柔得连整个江南的寒冬都在瞬间暖融。
“现在我站在这里,你愿意在祖宗面前,和我共拜天地、结为连理么﹖”
苦涩逐丝钻进心房,终于碰触到最绵软的那个角落,搅动着积藏多年的柔情蜜意。
他当然愿意。若是白灵飞,即使让他在天下人面前下跪求婚,他都愿意——那其实是他除了河清海晏之外,平生唯二执著的心愿。
只是一直以来,自己从没能给过什么,哪怕是半天的安稳清静,他都未曾让白灵飞享过。他总会在睡梦中幻想,在将来的某一日,要光明正大给爱人一个婚礼,给他所有亏欠过的、承诺过的,不论什么,他都会给,他要把他宠成世间最幸福的人——
而不是像现在,在国破家亡的前一夜,反而要白灵飞先开口问他要一个名份。
“怎么﹖你嫌我没穿大红婚服,还是嫌我杀气过重、非是良人﹖”白灵飞调侃:“还没拜堂,陛下这刻想要退婚,还是来得及的。”
“不。”
他猛然起身,将两个蒲团拉近,起身扶著白灵飞再次跪下,却仍是克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嘴角上扬,只懂呆笑,整个人傻傻愣愣的,全没有一国之君的风范。
白灵飞看得心有不忍,忽然迟疑的道:
“……我是不是做错了﹖”
“﹖﹖﹖”
“诸位先皇看到我把他们的子孙弄成傻子,还怎肯让我和你拜堂﹖”
“你才傻。”景言用手描画过他的眉眼,轻轻的说:“你肯定是历代以来,最让我祖宗满意的过门媳妇。”
“可惜师父不在这里……他一定很想亲眼看着我们成婚。”
“师父会看到的。”白灵飞道:“你是他一生最得意疼爱的弟子,他肯定会在九泉下注视著你最重要的时刻,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守望你。”
景言宽慰的收回了手。
皇城冷清廖落,除他俩外再无一人。他们没有帝皇大婚时的盛大庆典,甚至不能像一对普通的新人般,有亲友长辈在场见证誓词、道上恭贺。但景言依然挺直身躯,与白灵飞仰首同望一列列的牌位,神情庄重而肃穆,与他当天跪在庙里接过冠冕时別无二致。
“祖宗在上,苍天为证,景家子弟景言今迎白灵飞入门为妻,若然有幸,余生必当全力爱他、护他、宠他,付之深情,不离不弃。若无此大幸,便待黄泉再聚,即便不入轮回,也要执子之手,续今生未尽之约。”
“……到时候,我们岂不是一对货真价实的亡命鸳鸯﹖”
景言白他一眼,无奈叹气:“你重点是不是放错了﹖”
白灵飞清一清嗓子,又瞥向景言,这才朗然道:
“列祖列宗在上,天地日月作鉴,我白灵飞今与景言结为夫妻,此生荣辱与共,福祸相随。”
此情此境,景言在脑海里幻想过无数次,却都没有亲耳听他道来这般震撼。
他顿了一顿,眼神又再转柔,继而开口: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
“乃不与君绝。”
他以一种平静却坚定的语调,对景言微笑许誓。
他们今生的路注定铺满鲜血与烽火,而他凝著眸,在尽头对他轻吟一曲《上邪》。
清晨时份,两匹快马不分轩轾驰离皇城。
被集中到两市和集贤巷的百万人,都看到天街上帝帅并骑的身影。
很多人心里皆想起那个脍炙南楚的传奇。九州烽烟四起,曾经有两位人物开创了另一个皇朝,而在皇朝的末日,有一对双璧携手扛起江山苍生,於天色将明的一刻坦然同去、纵使心底明瞭永生不可同归。
尘土漫扬,激起那两身黑袍和白衣。
宝剑烈士,疾如风火,马踏长歌。
——在百姓眼内,这对帝帅的风华,竟比那些遥远的佳话更加真实而传奇。
元武二年十一月廿五日,是有史以来江南最血腥残酷的日子。
破晓之际,阿那环亲自下令发动总攻,两个时辰后,金华、长阳门内城郭告破,联军猛湧入城,对南楚国都大展屠戮,余下的人马则和城外敌军夹攻北城,龙泽门的内防线失守,建平门相继失陷。
联军接连取捷,更益发疯狂冲击由景言和白灵飞同守、唯一仍未沦陷的永嘉门。
而在天亮的同时,应龙军亦从东北丰国门发难突围。有东、南两面城郭的守军全力相助,欧阳少名同率春日楼亡命杀向古越山,两方在山腰陷於缠战,郑军一时间竟被压制住,无法派兵往汾离水增援,坐看着破浪舟队开始冲破防线﹗
“安帅﹗丰国门大开,城里的人都争相到城外上船逃走﹗”
安若然在主寨眼见这一幕,忽然变了脸色——
除了作先锋开路的数艘战船,其余的破浪舟皆载满了平民﹗
景言竟然想凭著一支残存的水军,将城内的所有百姓撤出平京﹖﹗
“怎么可能……”
要在北汉那头猎鹰的监视下,於城内作大规模迁移已是难比登天,更遑论是拿仅余的新式战船不作对敌之用,而是拿来迁走平民﹖
——景言这么做,难道是没打算让守城军离开都城﹖然而大军不撤,他又如何能够保住自己﹖
副将在等他的军令指示,而他片刻后凝定心神,沉声问:
“景言在哪里﹖”
“听联军其他营的将士说,楚皇正和守城军其他重将在永嘉门死守苦战。”
安若然紧皱眉心。
此时若不走,难道景言是另有后著﹖际此绝境,他又能有什么起死回生的手段﹖
——青原的实力太强,即使郑军在洞庭湖大胜,那也只算是场惨胜,湘州军现在伤亡甚重,短期内无法征战其他城池。如果要抢先攻夺江南,他亦不得不改变计划,在长孙晟和阿那环前头把景言俘虏到手。
“已经开船的不要去追,他们即使驶离平京,也逃不过湘州那一关。但是汾离水上等待出发的破浪舟,全都给我击沉下来。”
“击沉﹖”副将大为惊愕。“可那上面全都是平民——”
“天下除了打仗的战士都是平民,可是他们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