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粕糖-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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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那太像秦澄的常常穿着新皮鞋的邻院的搽雪花膏的小东西!
蓦然,他的心宁帖了,默默地相视片时之后,破屋里便渐渐充满了他的语声,谈家庭□□,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等,谈泰戈尔,谈但丁,谈托尔斯泰……她总是微笑点头,两眼里弥漫着稚气的好奇的光泽。壁上就钉着一张铜板的蒙娜丽莎的半身像,是从杂志上裁下来的,是她的最美的一张像。当我指给她看时,她却只草草一看,便低了头,似乎不好意思了。这些地方,秦澄就大概还未脱尽旧思想的束缚,洛雨后来也想,别相信什么“为你写诗,为你静止,为你做不可能的事情”;但也终于没有做,现在是连这些记忆也不知那里去了。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
这秋日长晴,靠水边的小城雾多。早晚全个山城都包裹在一片湿雾里。大清早雾气笼罩了一切,人家和长河,难于分辨,那时节只能从三种声音推测出这个地方的位置——对河汽车站的汽车发动机吼声,城外高地几个军营的喇叭声,市区长街上卖糕饼的小梆小锣声。
绕城是一条长河,河身夹在两列长山中,水清而流速,鱼大如人。到城中雾气敛尽时,河面尚完全被这种湿雾所占领,顺随河身曲折,如一条宽阔的白色丝带,向东蜿蜒而去。其时虽看不见水面船只和木筏,但从蒙雾中却可听得出行船弄筏人的歌呼声和橹桡激水声。
河上湿雾完全消失,大河边巨大黑色岩石上,沙滩上,有扇尾形,和红颈脖,戴丝绒高冠,各种小小水鸟跳跃鸣叫时,大约已将近九点钟,本城人照习惯在吃早饭了。
有转入云梦洞庭湖泽地带的可能,一种非常模糊的感觉蔓延在他的心头。
不但是他自己的,便是秦澄的言语举动,他那时就没有看得分明;仅知道她已经允许他了。但也还仿佛记得她脸色变成青白,后来又渐渐转作绯红,没有见过,也没有再见的绯红;孩子似的眼里射出悲喜,但是夹着惊疑的光,虽然力避他的视线,张皇地似乎要破窗飞去。然而他知道她已经允许他了,没有知道她怎样说或是没有说。
她却是什么都记得:他的言辞,竟至于读熟了的一般,能够滔滔背诵;他的举动,就如有一张他所看不见的影片挂在眼下,叙述得如生,很细微,自然连那使他不愿再想的浅薄的电影的一闪。夜阑人静,是相对温习的时候了,他常是被质问,被考验,并且被命复述当时的言语,然而常须由她补足,由她纠正,像一个丁等的学生。
这温习后来也渐渐稀疏起来。但他只要看见她两眼注视空中,出神似的凝想着,于是神
越加柔和,笑窝也深下去,便知道她又在自修旧课了,只是洛雨很怕她看到他那可笑的电影的一闪。但我又知道,她一定要看见,而且也非看不可的。
然而她并不觉得可笑。即使洛雨自己以为可笑,甚而至于可鄙的,她也毫不以为可笑。这
事他知道得很清楚,因为她爱他,是这样地热烈,这样地纯真。
屋主人住在这个小楼上,躺在走廊摇椅里,向阳取暖,休养身心,已有了两个月。或对整个晒在冬阳下的城中瓦屋默想,或只是静听清晨湿雾中的老鹰和画眉鸟鸣叫。从外表看来,竟俨然是个生命之火业已衰竭的隐士,无事可作,或不欲再作任何事,到这里来避寒纳福。屋前石坎下有条小路,向西转入市区,向东不远就可到达一个当地的公立中学和毗邻学校的医院。
房屋既毗邻教会产业,与医院相去不远,医院中一个外科医生,两月前即成了这个人家来往最勤的客人。到后来,当地另外一些年青人因为筹备演戏慰问病人,向医生借看护白衣,无意中由这个外科医生口中,透露了一些消息,才知道原来这房子里边正住下了一个残疾女人,方回到这个小家里来休养生活。
医生说,“你们成天出来随意买报纸看,不连续的,那个女学生还会订阅日报和周刊!”
洛雨也陆续和几个自以为忠告,其实是替他胆怯,或者竟是嫉妒的朋友绝了交。然而这倒很清静。两人先是沉默的相视,接着是放怀而亲密的交谈,后来又是沉默。大家低头沉思着,却并未想着什么事。他也渐渐清醒地读遍了她的身体,她的灵魂,不过三星期,他似乎于她已经更加了解,揭去许多先前以为了解而现在看来却是隔膜,即所谓真的隔膜了。
秦澄也逐日活泼起来。但她只是爱花,却不善于照顾它们,他在逛街时买来的两盆小草花,四天不浇水,枯死在壁角了,他又没有照顾一切的闲暇。然而她不爱动物,家里只是养着一只猫,原因是老鼠啃坏木制家具和书本信札,但是不怎么抓老鼠,倒是专爱喝奶和舔鱼骨头。
这是真的,家里必须时时有人住着,否则就会破败,虽然它本来就很破败了,全靠着她的勉力修补。洛雨和秦澄说起这,她也领会地点点头。
唉唉,那是怎样的宁静而幸福的夜呵!
秦澄竟胖了起来,脸色也红活了;可能是他的厨艺太好了,胃口也变得好起来,原来的一天三顿,还要加上一直谈天到深夜的夜宵,何况读书和散步时的零食水果。
但他的食品却比在学校食堂里时好得多了。做菜虽不是秦澄的特长,然而她于此却倾注着全
力;对于她的日夜的操心,使他也不能不一同操心,来算作分甘共苦。况且她又这样地终日汗流满面,长发都粘在颈子上;两只手又只是这样地粗糙起来。
洛雨曾经忠告她,他不吃,倒也罢了,却万不可这样地操劳。她只看了我一眼,不开口,神色却似乎有点凄然,他也只好不开口,然而她还是这样地操劳。
“那算什么,不吃又要怎么样呢?我们……”她说。
她的话没有说完,不知怎地,那声音在洛雨听去却只是浮躁的,灯光也觉得格外黯淡。人们真是可笑的动物,一点极微末的小事情,便会受着很深的影响。他和她先是默默地相视,逐渐商量起来,终于决定将现有的钱竭力节省,以便给家里装修整治一下。
但终究没有怎么弄,只是在楼梯那里敷了一道可供轮椅上下的缓斜坡,她依然不怎么出门。
秦澄立刻转身向了书案,推开盛香油的瓶子和醋碟,洛雨便送过那黯淡的灯来。她是选定可看的书,迁移以来未曾翻阅过,每本的头上都满漫着灰尘了,照着格式写信。
她很费踌蹰,不知道怎样措辞好,当停笔凝思的时候,转眼去一瞥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又很见得凄然。真不料这样微细的小事情,竟会给坚决无畏的他以这么显着的变化。她近来实在变得很怯弱了,但也并不是今夜才开始的。他的心因此更缭乱,忽然有安宁的生活的影像寂静,在眼前一闪,刚刚想定睛凝视,却又看见了昏暗的灯光。
到了抓狂的时候,在她的凄惨的神色中,加上冰冷的眼睛了。
“奇怪,秦澄,你怎么今天这样儿了?”洛雨忍不住问。
“什么?”她连看也不看他。
“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没有什么,什么也没有。”
天气的冷和神情的冷,逼迫他不能在家庭中安身。但是,往那里去呢?大道上,公园里,虽然没有冰冷的神情,冷风究竟也刺得人皮肤欲裂,他终于在通俗图书馆里觅得了天堂。
那里无须买票,书却无可看:旧的陈腐,新的是几乎没有的。
容得思考,尽管只会陷入迷惑。待到孤身枯坐,回忆从前,这才觉得大半年来,只为了爱,盲目的爱,而将别的人生的要义全盘疏忽了。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世界上并非没有为了奋斗者而开的活路,虽然比先前已经颓唐得多……
近来也间或遇到温暖的神情,但这却反而增加他的苦痛。
记得有一夜,秦澄的眼里忽而又发出久已不见的稚气的光来,笑着和他谈到还在国外疗养院时候的情形,时时又很带些恐怖的神色。他知道他近来的超过她的冷漠,已经引起她的忧疑来,只得也勉力谈笑,想给她一点慰藉。然而洛雨的笑貌一上脸,话一出口,却即刻变为空虚,这空虚又即刻发生反响,回向耳目里,给人一个难堪的恶毒的冷嘲。
秦澄似乎也觉得的,从此便失掉了她往常的麻木似的镇静,虽然竭力掩饰,总还是时时露出忧疑的神色来,但对他却温和得多了。
他要明告她,但还没有敢,当决心要说的时候,看见她孩子一般的眼色,就使他只得暂且改作勉强的欢容。但是这又即刻来冷嘲,并使他失却那冷漠的镇静。
她从此又开始了往事的温习和新的考验,逼他做出许多虚伪的温存的答案来,将温存示给她,虚伪的草稿便写在自己的心上。心渐被这些草稿填满了,常觉得难于呼吸。在苦恼中常想,说真实自然须有极大的勇气的;假如没有这勇气,而苟安于虚伪,那也便是不能开辟新的生路的人。不独不是这个,连这人也未尝有!
在此之前,在附近一所医院的急诊科,同疗养院完全不同的地方,他带着秦澄随时去看病,尽管医生总是向这两人表示没有必要大剂量地用药。到急诊科的人有着各种类型的、可以修复的问题,如腿骨折,或者鼻子被马蜂蜇了。如果病人有更严重的、潜在的问题,例如,如果腿部骨折是由老年痴呆症引起的,便不需要管这些问题,只需要把病人送到另外的地方(如疗养院)就可以了。在他看来,好像呆在医院里就安全了。
洛雨并没觉得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成问题之处,但是,作为初来乍到者,洛雨在每间屋子里都看到了绝望。疗养院让他觉得压抑,起初,他试图用哲学的方式去解决。看着这里的居民如此缺少精神和活力,他怀疑是让他们做扫描、检测、改换药物造成的。
他告诉自己:“我把护理和治疗混为一谈了。”
但是,要理解他的想法,包括他怎么产生的这个想法,以及怎么推动它,必须得先了解洛雨曾经的作为。在洛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曾赢得学校举行的每一场销售比赛。学校派孩子们为童子军或者某个体育队挨家挨户去卖蜡烛、杂志或者巧克力,他总能把销售冠军奖带回家。高中的时候,他在学生会主席竞选中胜出,并当选田径队队长。只要他愿意,他几乎可以把任何东西(包括他自己)兜售出去。
但他却是个很糟糕的学生。他的成绩很差,经常因为不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而跟老师发生冲突。不是因为他不会做作业,他是一个如饥似渴的阅读者和自学者,是那种可以自学几何、自己造船的孩子,他只是无意做老师要他做的作业,而且他会毫不犹豫地直言相告。放在今天,我们会说他患了对立违抗性障碍。但在20世纪80年代,老师们只是觉得他很麻烦。
两种形象——销售天才和倔犟反抗老师的人,似乎有着同样的根源。在他小时候有什么特别的销售技巧,他说没有,只不过“我愿意被拒绝,这就使得你成为优秀的销售员,你必须得愿意被拒绝……” 这一特性使得他学会避免他不想要的结果,懂得坚持,直到达成意愿。
然而,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生长在村毗邻的一个小支流边,位于西郊村郊外的一个山谷。他的父亲是一名工人,母亲是一名电话接线员,都没上过大学,也没人期待洛雨上大学。高中毕业的时候,他本来要参加一个联合培训计划。但是,朋友的哥哥从大学回家度假,同他聊起了啤酒、姑娘以及大学的愉快时光。这次偶然的交谈促使他重新规划未来。
他注册就读了附近的黑主学院。在这里,某种东西点燃了他的激情。也许是在他离开的时候,高中老师曾预言他等不到一学期结束就会屁滚尿流地滚回家去。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他取得了远远超出所有人意料的成功,他开始对学习用心,保持了全科几乎满分的平均成绩,并又一次成为学霸。他本来想当医生,但是在电脑面前,他开始觉得也许网页游戏更适合自己,结果他成了在华丽的游戏界面后面编改代码的高智商人士。
他热爱现在的生活,本来他也可以怀着愤愤不平的心情到那里,一个工人阶级的孩子,一心想证明自己有别于那些开着豪车接送来上学、有着信托基金账户的势利眼。但是他没有,他觉得这个地方给他以启示。他喜欢周围的人,那些人都奋发努力,热爱科学、医学,热爱一切。
“我最喜欢计算机的一点是,夏玥总是像我的最贴心搭档,”他告诉我,“还有大家有两个半小时的时间讨论改进建议——非常激烈,非常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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