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主GL-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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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二十七的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须臾便笑道:“姐姐说得是,弟弟知道了。”
婉儿道:“知道就好,去罢。”
郑二十七麻利地在地上叩了一下,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他一走,婉儿便恢复了正襟危坐的模样,身子只有挨住椅子的一半时才觉自在,坐得松散了,反而不习惯。
贱命。
她自嘲地笑笑,有些倦怠地倒在床上,闭着眼,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白日里武敏之说过的话萦绕耳畔,搅得她心绪不宁。
祖父、父亲、上官家…
婉儿蓦然起身,换了自己的衣裳,步出中庭,她的住处离行宫正殿极近,穿过一条小道,便能直达正殿后侧的回廊,绕过回廊,进了门,就是天后陛下常居留书写的小殿,今日婉儿过去,发现殿外无人把守,步入殿内,几个宫人见是她,都悄无声息地摇了摇手,却并不出声警示。
婉儿悄悄地走近了武后,看见她正在临摹一张字帖。
“婉卿觉得我的字如何?”武后没有回头,却像是背后生了眼一般,一口叫破了婉儿的行藏,婉儿看一眼字帖,低头道:“妾书法不精,不敢妄议陛下字法。”
武后顺手将笔一搁,婉儿熟练地上前接过笔,小心收好,再上前去收那字帖时,武后笑了笑,又问她:“你可知这是谁的字?”
婉儿摇头。
武后盯着她笑道:“这是你祖父上官仪的手书,当年陛下见他的字飘逸清飞,命他为我的侍书,此便是他为我写的《劝农书》。”
婉儿如遭雷殛,失魂落魄地看了手中的字帖一眼,怎么也想不到这会是祖父的字,更想不到武后居然还会留着仇人的字。
武后的眼光已自婉儿身上移开,落到了她自己的字上,又落到几案另一侧的卷轴上。她微笑着打开了那一堆中最上面的一份卷轴,只看了一眼便摇头:“毫无长进。”唤来一人,将这卷轴扔到那人面前:“叫长乐公主回去重写。”
那人低低应了一声,才刚拿到卷轴,武后又改了主意:“算了,让她宽松几日罢。”
那人便拿起卷轴,恭恭敬敬地送回来。武后将这卷轴再展开,笑着向婉儿道:“婉卿看看,这还是我逼着催着,才学出这么个东西,若是我不盯着她,还不知她学得怎么样呢!”
婉儿觉得自己的整张脸都是僵的,木然地看了一眼长乐公主的大作,强笑道:“公主年纪尚小,笔力不够,其实技法上已然不错了。”
武后笑道:“是么?婉卿方才还说书法不精,不敢评价我的字,这会儿倒又评上了?”
婉儿两手一抖,终于回过神来,刚要跪下时,下巴已被武后捏住,整个人都僵在当地,动弹不得:“武敏之因怀疑他的母亲和妹妹死在朕手里,所以恨朕,你呢?你的祖父和父亲,倒是的确死在朕手里。”
“鲧是禹之父,帝舜杀鲧而用禹,遂有治水之业。”越是危急间,婉儿的神智却仿佛越清明,定定看着武后,回了这样一句。
武后又笑了:“你倒是自视颇高,却不知有何功业可遂?”
她捏着婉儿的下巴,如打量马口般左右看了一眼,松了手,又回到案前,细细欣赏着婉儿祖父的字帖,婉儿知道此时已不是犹疑的时候,抿了抿嘴,低声道:“陛下执国秉政十余年,朝中赖陛下之恩得以拔擢全活者既多,以陛下之怒而贬斥牵连者亦不在少数,这些人虽在疥癣,积少成多,却也难免于陛下有些妨碍,妾以为陛下若为太平长远之计,当设法令这些人消弭怨望。”
武后看着她:“所以?”
婉儿道:“诸公入朝,无不为功名而来,陛下拔擢寒士,阻塞了他们的功名之路,是以怨怼横生,若陛下能示之以任用之诚,则人人争为陛下欢心,自然无暇怨怼。至于如何示之以诚么…陛下可闻汉高帝封雍齿?”
武后眯了眼笑道:“朕还以为,你要替朕探知这些人的虚实呢,谁知道说来说去,还是为你自己谋划,只要肯出高官厚禄,谁人不愿卖命?还用得着靠你示朕之诚心?”
婉儿镇定地道:“妾自然可以假借祖、父之殻仗侥切┤说牡紫福舯菹率呛夯浮⑺屐灸茄媾ㄊ醯幕桉缫严虮菹绿岢稣飧龇ㄗ恿耍墒潜菹履耸切南导夜⑿鄄糯舐灾鳎夭恍即巳ㄊ跄┝鳎档模耸侵骶溃蔷贾希潜菹吕贾巍⒖淮档木鲂摹S仗酱蟪枷⒅拢杏行矶嗳硕伎梢蕴姹菹氯プ觯菹鹿幸嗖蝗贝死嗄苋耍芪凳潜菹码殴歉剐闹拢床皇侨巳硕伎梢宰龅摹!�
她仰着头,看着武后,一字一句地道:“妾,愿匡扶陛下,开万古未有之基业,为前人之所不能为。”
武后敛了笑,走到婉儿身前。殿中的人早都已经被她挥退,室内只剩下她和婉儿两个。
婉儿深知自己在做一场豪赌。
所有人都以为武后所图,至多不过是成为“太后”而已。可是婉儿深知,武后的意图,绝不仅在“太后”两字之上——没有哪一位只想做太后的人,会故意当着丈夫的面,穿着袞冕坐在书房里看奏疏,没有哪一位只想做太后的人,会执意要让女人去封禅,也没有哪一位只想做太后的人,会时时刻刻自称为“朕”、时时刻刻地要求与她的丈夫相差仿佛的地位。
这位天后陛下自当权以来,命内书堂教授经书史书、任用宫中女官、提议父在为母守孝三年、为女丁给田亩、令自己的小女儿同儿子在一起学习…
在她心中,男子能做的事,只怕女子也无不可为。区区一个依附于丈夫和儿子而存在的“太后”,只怕她未必看在眼里。
也正因此,她才会对自己说出那番“愿取良臣为腹心,共创太平不易之世”的话来,那是一代雄主,而非“太后”所会说的话。
只是不知,她口口声声所说的“道”“术”之别,那些雄心壮志的未来,是的确出于本心,还是巧言诡饰?
倘若她那些话只是说说而已,自己这一场,就实在是输了,心怀诡诈之徒,不会留一个能窥破自己心思的人在身边。倘若她真有此心,被自己窥破心思虽然依旧会猜忌会不悦,却会从此更加看重自己——譬如那位重用雍齿的汉高帝——自然,这也并不意味着自己就此赌赢了。
婉儿抬起头,看了这位陛下一眼,传闻方额者多智,广颐者多福,这位陛下的确也如相书所说,既有福运,也有智慧,只是不知这福运是大造化,还是小福气?这智慧是圣人上智,还是愚人浅谋?自己的福运,又在哪里?
武后忽然大笑起来,边笑边指着婉儿祖父的字帖道:“你既都如此说了,朕不赏你都说不过去,这副字朕是留不住了,你拿走罢。”
婉儿恭恭敬敬地接过字帖,郑重一拜,将退出门时,听见武后又道:“此后你便常伴朕左右,无论家事国事,不必回避。”
婉儿暂时松了口气。无论如何,自己总算在文学之外,博得了一点。。。看重。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事,这章提前更了~明天更新还在晚上~
第145章 旅途
路上我十分萎靡,然而又睡不着。阿欢的精神倒挺好,陪着我说了会话,劝我:“睡一会罢,驻营了再和她们玩些子。”
我摇头不肯。她倒也不深劝,只笑着道:“今日怎么这么听话,不等我叫就起来了,我醒时还怕吵着你,从床上爬下去的,谁知你倒好,一骨碌坐起来,吓得我心扑通扑通跳。”
我道:“做了怪梦,睡不着。”
她啧了一声,笑眯眯道:“说来听听。”
她现在真像是个女朋友了,说话的神情气度,与先前全不一样,只是有些刻意压着声调,动静间便向外偷偷看一眼,显然还是怕人察觉。
我喜欢这样的她,不想用那未来之事增添她的烦恼,便信口编道:“我梦见有怪鸟在天上飞,是铁做的,一只能载三二百人,还梦见了仙人,他们都住在极高的宫室里,个个都比光顺门的城楼还高,神仙们会移形换影,从京城到东都,坐一种大铁盒子,只消半日便能到了。”
阿欢道:“这是仙梦,不是怪梦。你见那些神仙都长什么样子?可是高冠博带,如汉魏之风?还是质朴粗糙,如三代时人?”
我道:“都不是,看上去与你我并无甚分别,至多人人都比我们要更高些,穿的也都寻常…不不,穿的极短,臂膊、腿脚都是露出来的。”
她瞪圆了眼:“连女娘也都这样?”
我点头道:“女娘们也是这样。如你我这般年纪的小女娘,极喜欢往少里穿,有的就穿着心衣似的衣服,用两根带子系着,袴奴也极短,约到这里罢。”一面说,一面连比带划地形容前世那些吊带热裤,韦欢越听脸色越诡异,等我比完,突然恼了起来:“李太平,我是答应了和你…做女朋友,可如今夫妻尚能义绝,何况…女朋友,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一时还不明白,怔愣道:“我只说梦罢了,怎么就欺你了?”
她瞪了我一眼,在我手上一拍,道:“你欺我不懂么?什么神仙、大鸟、心衣、亵裤的,这分明是个春梦!这等事自己藏在心里也就是了,怎么好意思拿出来和我说?说出来,还比比划划的,你…你不是欺负人,又是什么?”
我万万料不到她竟想到那里去了,又好气又好笑,连声道:“不是欺你,真有这样的地方,神仙们开明得紧,男男女女的,都见惯了胳膊大腿,露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道:“一会说有个女儿国,一会又说遇见了神仙,谁知你哪句真哪句假?反正都是谁也没听过的地方,来去都凭着你那两片嘴皮说罢了!”
我真是冤枉得很,又没法自白,急得跺脚道:“真不是骗你!那里的人到了海边上,还有穿得更少的呢…”
她脸都红了,抬头狠狠瞪我,蓦地一摔手,抓起幂离、套上绣鞋就推门出去,赶车的不明所以,她倒心虚似的恶人先告了状,说:“公主嫌我在里面挤,命我骑马跟从。”
宫人女官们在随扈队伍里一向极有体面,何况她是我车上出去的?立刻便有从人将马让给她,自己另去寻备用的马骑。
我还刚推了门要去留她,她却已一跃便上了马,我只得坐回去,从窗子里露出一半的脸来,唤:“阿欢。”
阿欢一扯马头,离我近了些:“二娘有吩咐?”
我见左右都是人,只好道:“没什么,你好好骑马罢。”闷闷关窗,又生自己的气,又生她的气,呆坐一会,听见外面有男人和阿欢说话的声音,赶忙又推开窗,只见李睿不知什么时候骑马跟过来,与阿欢并马聊天,我开窗时,只听李睿在道:“上回那酒胡可还好么?若好,我再去买几个。”
我只觉热血上头,未经思索便道:“什么酒胡?是上回我们去天津桥你买的那个?你把它送给阿欢了?”
李睿转头笑道:“你倒还记得。”提了提缰绳,招呼我道:“车里坐着有什么意思?出来骑马罢。”
阿欢从旁道:“天后说路上颠簸,不让二娘骑马。”
李睿哦了一声,我恼得很,车窗狭小,说话不便,便自己钻到车前,将门一推,把门口坐着的内侍赶下车去,自己坐在车右,探身问阿欢:“什么酒胡?”
她明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偏偏却不理我,还是李睿道:“你坐进去,我跟你说。”叫人扶我进了车里,凑在窗边小声道:“不是给韦欢,是给你西殿里掸尘的宫人楚儿的。我知韦欢是你看重的人,本来不想劳烦她,只因你宫里我只和她熟些,所以才托了她替我带的,本想重重酬谢,因想她终究是你的人,所以过来和你说一句,我谢她五十匹绢,为的是她替我传东西,不是她背主勾连别人。”
我才知自己想岔了,不好说阿欢,便没好气地瞪了李睿一眼:“你不去巴结你那好王妃,怎么又来勾搭我宫里的人?从前你没娶妻倒罢,娶了妻,还和我这里的人藕断丝连的,不怕阿耶责骂?”
李睿听见“王妃”两字便蹙眉道:“别提她了,我从前白日虽要上学、站班,晚上却还得闲暇,如今竟是白日黑夜都有人管着,只有在路上还得些自由。”一面说,又赌气似的提了提马腹,道:“楚儿也算不得你的人,她本是掖庭里专做金线刺绣的宫人,我因怜她身世,才叫殿中省拔擢拔擢她的,你若不喜欢,还叫她回掖庭,我再去向阿娘讨了她。”
我真不知该说李睿什么好,瞪眼看他道:“我听说昨夜四哥做了《讨泥王鸡檄》,逗得满座噱然,父亲喜他谐谑,又赐了不少东西,你不去同他争宠,倒惦记着我殿里的女娘!”
李睿听见“四哥”二字,那脸色比听见“王妃”时更沉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