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主GL-第2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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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和人讲,提前背好。
李旦笑:“此人是宋废帝刘子业之弟——追封之号,实与阿姊末字同讳,我故改了一字,所以阿姊一下没有想起来——因在父亲那里受宠,他阿兄心里不忿,即位后便将他杀了,他死时才只十岁,遗言说‘愿生生世世勿复生在帝王家’。”
这我倒是听说,抬眼瞥一瞥李旦,这小家伙在马上长叹了一口气,道:“我倒并非怨怪自己生在帝王家,只是觉得…比起这位始宁王,或是汉质帝、少帝,能安安稳稳地做个亲王,无忧无虑地过日子,实在已是天幸。”像是唯恐怕我告密,还特地补了一句:“亦是阿娘慈恩仁德。”
我狐疑地看他:“是谁和你说了什么?还是有人教你这样做的?时局变乱,不可轻易信人。”
李旦道:“不是有人教我,也不是谁单和我说了什么。我虽不敏,小时的事,却也隐约记得,近来亦听得些当年的事…我非阿娘亲子,而是故雍王之子,阿娘亲子,现今存在的,只有庐陵王阿兄…对不对?”
我沉默地点点头,不意外他会知道这事,却有些意外他会在此时提起,留意看他,见他面上并无怨恨之色:“我与阿兄见面不多,不知他品性如何,唯曾听说,他为人虽然友爱,脾气却不大温和,有时又易受鼓动,被阿娘…之后,仓促出京,甚是凄惶,在封地想必也是凄风苦雨,享不到什么富贵。”
我道:“阿娘为他铸造行宫,年年派人探问,倒也不至于很差。”
李旦道:“只怕也不算很好。”
我不接话,静行一段,又听他道:“阿娘年高,后嗣未定,朝中不安。有望于那位置的,无非是魏王、庐陵王,和我。若是魏王,那不必说,恐怕求为刘子鸾而未可得,若是阿兄…虽可保一时之安宁,然而我义非亲弟,却僭了亲弟之位,又长留都中,多受母亲与大臣亲爱,将来虽未必有那始宁王之事,只怕日子也不好过。”
我蹙眉道:“所以你更该在阿娘面前好生表现。”
他苦笑:“我说‘有望于那位置’时,将自己加进去,其实只是凑个数,我非先帝亲子,父亲又是先帝亲手废黜的太子,虽蒙阿娘恩遇,僭过一任宗嗣,其实却只是宗支旁孽,难当大任。阿娘若真有心,也不至因一次小小考较不中式,便再不传唤,那次之后再无消息,可见阿娘心中,我这假充的小儿子,再宠爱也是有限。何况我自幼年便曾登过那位置,看似风光,其实处处都不自由,还不如做个闲散宗室,安安闲闲地过日子。”
我被他说得有些糊涂:“你一面说魏王、庐陵王…之后,于你并无好处,一面说要安闲地过日子,岂不是自相矛盾?”还有一处我未曾明说,那便是以他之识见,绝想不到这样深的地方——非嫌他不聪明,只是他年纪摆在那里,背后这些又实在太幽深曲折——这必是有人在暗地里诱导而成,他人在深宫,不与群臣相见,何人能对他施加这样的影响?难道宫中除了御前那些,还有什么高人隐藏在宦官、宫人间不成?
李旦笑道:“不是自相矛盾。”不待我问他,却向四处一望,对我眨眨眼:“听说阿姊之所以得了如今的名讳,是因出生时恰逢边关捷报露布入京?先帝还特地为阿姊更年号为‘麟德’?阿姊幼年即有巧思,常出惊人妙语,近年又频有奇招,建军学、军情司、奉天局,办拍卖——而这些都是阿姊梦中得神仙天授?听新罗来的那些大学生说,他们那里早先便有一位女王,以公主之身继承王位,开疆拓土、闻名赫赫,阿姊…可曾想过,效而法之?”
作者有话要说: 被老婆捅刀的某平表示很心塞
第388章 心魔(二十八)
婉儿放下笔时恰见小奚自外进来; 向她一拜,走时抱着的两匹彩缣还在怀里; 一毫未动:“大娘子说; 她已是将入土的人了; 穿不得这样的好料子。”
婉儿道:“你见了阿娘的面?”
小奚躬身道:“见了,大娘子面色红润; 声气不喘,留妾吃糕饼,也甚是和气。问了近前的人,说每日三餐不少,早晚出门走小半个时辰,睡得也好。掖庭局中奉承,常送些衣帛绸缎; 也选颜色素淡的穿,陛下召去说过一回话,赐过几次东西; 也都用着——只是不用我们的。”
婉儿轻轻一笑道:“用旁人的,与用我们的; 也没什么分别。”因见到小奚,想起方才所看之疏,倒又想起别的事来:“你是什么时候入的宫?”
小奚眨眼道:“从小的时候起就是官奴婢了; 不记得什么时候。”
婉儿问:“奚人的言语风俗,你可还记得?你爷娘可和你提起过故乡的事?”
小奚只是摇头:“自小到大都被旁人‘奚奴’‘奚奴’地叫,登册登在胡婢上; 旁的与别人并无不同。”
婉儿倒也不觉失望,略一点头:“辛苦你走一趟,那两匹缣你拿去罢。”
小奚面上一喜,抱着缣磕了个头就受了,婉儿见她忻忻然的样子,颇觉可爱,又逗她:“别人得了东西,都要推一推,辞上几句,你直接就受了,不怕别人说你不知礼?”
小奚睁眼道:“推一推,辞几句,到最后还是要受的,心里明明想要,却说不要,岂非骗人?自小都官就教导说,做奴婢的欺骗主人是入刑律的大罪,不能做。再说我是奚奴,本就不知礼。”
婉儿失笑:“你这小娘说话倒挺有趣。”话音甫落,听外间有人道:“谁说话有趣?”忙起身迎出去,至门口已见当今陛下踏在阶上,正自己弯了腰要去脱鞋。
婉儿与小奚忙跪下侍奉,却被她摇手止住,皇帝颤巍巍地勾下身子,一脚提起少许,摇摇晃晃地要去碰自己的鞋,几次不得,诸从人都看得心惊胆战地,婉儿过意不去,跪近一步,将那半旧绣红履扒了下来,扶着皇帝尊足踏在地上,皇帝看她一眼,慢吞吞地将另一脚伸出来,任她处置,婉儿知她一贯爱颜面,轻声笑道:“近几月军国事繁,陛下累日操劳,屈坐久时,也当适时四处走走,或叫人按摩推拿,舒活筋脉。”
“她”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扶着婉儿进了殿,因见并无旁人,便睨视婉儿:“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朕也想听听。”
婉儿道:“妾因小奚是奚人,又见军报说奚人亦有投契丹而去的,所以多问了一句。她却自小便长在都官,并不识得故乡来历,又说自己与中原人无异。妾看她答得好,赏了她两匹缣,她又不似旁人,还要推三辞四,抱着缣欢欢喜喜地就谢了。妾问她不怕旁人笑她不知礼数,她说:‘明明想要,却说不要,是欺主的大罪。况我是奚人,本就不知礼节’,妾觉得她前后的话说得十分有趣。”一面说,亲手自炉上端出茶来,刚要献上去,皇帝却已自执了案上茶杯,婉儿以为她要用自己的茶杯时,这位陛下却又将茶杯放下,伸出手来,待婉儿将茶捧过去时又收了手,就婉儿的手轻啜了一口茶,眼向小奚一看:“前面说自己与中原人无异,后面却说自己是奚人,前后不一,无非趋利而已。”
婉儿笑道:“陛下试想,亿兆黎民,兢兢业业,一生所求,究竟为何?不过是食求饱,衣求暖。更进一些,也就是安稳体面,富贵康强。便是胡人,也概不能外。譬如小奚,自小长于奴婢之间,不闻礼义教化,不识诗书大义,却也知道法之所禁则不为,利之所在则争为之。以此推之,边疆作乱的那些部族,也当知道趋利避害,纵一时被那孙逆、李贼所蒙蔽,终究也必将趋我□□、弃彼叛逆。陛下圣治临下,抚民存义,亦不出此理,妾以是觉得有趣。”
皇帝被她说得笑起来,摇着头道:“都说安定和贺娄嘴利,依我看,她们再利也不及你。在你嘴里,天下便没有坏事。”看一眼小奚:“怨不得你娘子要赐你缣,你不过几句话,却叫她做了好大一篇颂圣文章,才区区两匹彩缣,实在是便宜了她,该要二十匹才是。”
婉儿笑道:“陛下说得是,小奚还不谢陛下赐?”小奚喜出望外,顺势便拜恩谢赏,皇帝怔了片刻才明白过来,摇头含笑,叫高延福带小奚出去领赏。
婉儿又捧了一回茶,这回皇帝自己拿着喝了一口,细细品啜:“不像是平日所喝。”
婉儿道:“茶叶虽好,多饮却易失眠,恰好僧释真送了些末利花来,妾便以末利和茶叶而煮,调成此味,较之寻常茗汤,既不失浓味,亦无失眠之扰。”窥她心情甚好,斟酌着问一句:“陛下今日甚有闲情。”
皇帝笑:“你是想问朕今日心情为何这样好罢?”
婉儿轻笑不答,皇帝含笑看她一眼:“今日有三件高兴事,你猜是什么?猜对一件,便有赏赐,猜对两件,重重有赏,猜对三件,朕许你提一样要求。”
婉儿偏头一想:“近来所重,唯有军事,三件事中必有兵事。”
皇帝大笑:“还有呢?”
婉儿道:“还有一件就容易了,胡师所炼之金丹大成,陛下…想必是为此事?”
皇帝笑道:“差不多。崔明德上疏,建言安边之策,朕已看了,理义分明,是上篇高论。她并还请赴边疆,投效征讨大军,群臣经此,亦纷纷知耻而自荐投军。”
婉儿没有问是何样策论,只是笑道:“可见妾前所言,乃是有理有据。圣朝之河清海晏,指日可待。”
皇帝笑瞥她一眼,放下茶杯,伸手将她召在身前坐定:“猜得两件了,还有一件呢?”
婉儿摇头道是不知,却见皇帝将手缓缓地碰在她脸上,轻轻笑道:“朕…想将你晋为婕妤,高兴么?”
作者有话要说: 呃,前几天好像有地方要注释来着,一忙给忙忘了,大家有啥需要注释的留个言呗。
第389章 心魔&则天
婉儿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多少才人在男皇帝的后宫中蹉跎一生; 最终也不过是个五品。而她跟着一位女皇帝,却做到了许多跟着男皇帝的女人都做不到的事。
皇帝眼带期盼地望着婉儿; 笑容中有些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她已那么老了; 这一刻的神情却像是在等待狡童的少女,然而狡童迟迟不曾有所回应; 少女的脸也渐渐地沉郁下去,主宰万方的皇帝垂着眼,肃着脸,若无其事地道:“不高兴…就算了。”
有一瞬间,婉儿分不清自己面对的是城府源深、步步为营的皇帝,意图以高爵厚禄尊宠自己、肆无忌惮地向世人昭告自己与她的关系、藉此将自己牢牢地锁在“后宫”的名分上,还是一个单纯想讨恋人欢喜的女人; 以自己之所有、博佳人之欢心,或许这二者本非不可并立。婉儿也分不清自己所想要的,到底是这样的一位皇帝; 使自己得以获得高爵厚禄之尊荣、藉以施展平生之志,还是这样一个女人; 一个能让婉儿如常对待、也如常对待婉儿的女人。
婉儿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中道稍一迟疑,最终却还是毫不犹豫地握上了她的手; 垂着头的皇帝抬眼看她,目光中充满多疑与探究,婉儿对她轻轻一笑; 手在她的手上抚了一下,微微地将头再抬一些,好令她看自己时不那么吃力:“婕妤高品,固是人之所求,不过妾更想要的是另一件事。陛下方才说,答对了三件事才能许妾随意要什么赏赐,妾答对了两件,却有一件极迫切的提请,不知陛下能否通融,或是只准半件,或是只依今日,许妾了此一心愿。”
皇帝显然是稍稍高兴了些,却挪了挪身子,蹙眉道:“先说来听听。”
婉儿微垂了头,一手不自觉地收回来——皇帝发觉了她的动作,也将被她握过的手收回去,掖在袖子里——缓声道:“妾…想唤陛下一句‘七娘’。”
已多久没人叫她“七娘”了?周围连叫她“娘子”“大家”的人都少了,远远近近的,都只唤她“陛下”。
陛下,陛下,陛下。
这称呼听久了,有时便以为,自己并非是一步一步才走到如今这位置的,反倒像是一生下来就得了这帝位似的。那些家人般熟悉的称呼被这些高高低低的“陛下”声湮没,与她的过往一道,慢慢地消失在这巍巍宫阙之中。
而今却又有人叫她“七娘”了。
她的手颤了颤,定着眼,尽力仔细地去打量婉儿。这小娘子正当最好的年华,虽经掩饰,清隽眉目中却依旧透出些勃勃野心,看她的眼神直勾勾的,带着年轻人独有的旺盛欲望——却不是于她所给的婕妤之位,而是许许多多的、她或许给得了却不愿给、或许干脆便给不了的东西。
婕妤之位没能拴住婉儿,她虽然失望,却竟不觉得十分意外。从前这些东西的确很能吸引婉儿,现在也依旧能吸引万万千千如从前的婉儿一样的小娘子们。可现在婉儿不同了,她也不同了。婉儿所想要的那许许多多,她大多都已渐渐地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