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主GL-第2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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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不言,婉儿当是误以为她不喜欢此事,轻声辩解:“妾知此事不妥,所以一听公主说,便向陛下禀报。宫人丧葬祭祀,自有殿中主持,何必累设其事,仿佛殿中有玩忽之名,而朝廷有不恤之行?且万一朝臣仿而效之,立党结社,争斗不休,既妨国政,又伤圣明,实在不妥。”
婉儿声音又恢复了往日平缓,仿佛这事与己毫不相关,可她知道婉儿在意此事,因为这小东西习惯性地抚了抚臂上印记。小东西并未因自己的私心欺瞒她,她对此十分欣慰,欣慰之外,却莫名地生出些内疚。
近来她总会有这样奇怪的情绪。诛杀上官仪、将婉儿母女没入宫中;选婉儿为才人、反复敲打□□;连哄带吓地将婉儿留在身边…她做这些事时理直气壮,回想时也从未后悔过,唯独面对婉儿时会生出些许内疚,虽然这内疚来得实在是莫名其妙,毕竟她已给了这小东西她所能给的一切补偿,远超这小东西之所该得。
她神情复杂地看着婉儿,这小东西已被她教得低眉顺眼、赤诚坦荡,她在绮云殿住了三个月,小东西谨慎侍奉、勤勤恳恳,毫无骄矜之色,她离开绮云殿住回亿岁殿,小东西亦不曾哭闹哀求,反而恭谨依旧,她交代婉儿看着太平,婉儿便也一直认认真真地看着,不因她年纪老迈、日薄西山,而太平青春正盛、前途大好而有所游离,纵是不为了太平,为了这小东西,以及如这小东西一般,勤谨侍奉她的宫人,也不应为这结社的事大兴干戈——何况人心之千变万化本无常数,太平这法子想得倒是美好,真做起来,却未必能如所愿。
她扯着嘴角笑了笑:“太平品性淳厚,你们又都是朕之近人,互相亲近些,也没什么大不妥,只是行止间要谨慎,不要向外面落了把柄——此社之立,仅限于祭祀之事,此社之名,仅止于你们。朕于此事,不曾耳闻,更不曾允准。”
第378章 学院
我们的女人社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立起来了; 没有名字——本来还想附庸风雅地来个洛中几贤、神都二十四友之类的名号,然而与外间士人们有一分文采恨不能吹嘘成三分的习气不同; 御前近人; 哪怕是贺娄氏之流; 都深自谦抑,绝不肯承担这份虚名; 没有固定的地方——只约定每月相见一次,没有声张——虽然总会有不少人知道。社规虽是经我草拟,却是由大伙一条一条仔细讨论出来的,在我的刻意鼓励下,她们都未因我的身份而有所犹疑,每人都或隐晦或直接地表达出了自己的立场,最终成了四大章、三十六小章的条陈:互为祭祀; 哪怕彼此为敌,也年年如此,不可断绝;本社的最高目的; 是为天下女人求福利,最低要求; 是不得以下作手段伤害本社中人——可以有不同的政见,在朝中、宫中争斗,却不能行欺骗、贿赂、栽赃、盗窃、刺杀、背叛等事; 违者社□□弃而剿之;外人须得本社中人引荐入社,入社者须经三分之二的人投票同意,社长的票视为三票; 理事、监察都视为两票外,每个社员投票权均等,不可因身份政见等事而生歧视,退社者毋须经人同意,却永不得再入;我为一社之长——这倒不纯是身份所带来的小小特权,也因这主意本是我起的头,各项制度,也多由我草创——主持每月会议,拥有对所议事项的一票否决权,但一次会议只能使用一次,婉儿和崔明德为社中理事,轮流准备会议、收集社员提案、处理日常琐事,同时各自拥有对社长的弹劾权,裴兰生是监察,拥有对除了社长之外的所有社员,包括理事的弹劾劝,社长、理事和监察们在每次会议中都拥有一次无条件提案的权力,社员们的提案则需要有四分之一的人提出才可在会议中讨论。
我本来还想为各种职位设置连任限制,结果这主意在私下商量时就被婉儿、崔明德和裴兰生一致否决了,理由是社党初创,势力薄弱,而且大伙多半是冲着我这招牌来的,若是知道我五年、十年后就要退出,恐怕人心涣散,社还未起,便要散了。崔明德还特别强调,什么时候便要做什么时候的事,说话时两眼紧紧盯着我,好像我是那等好大喜功、异想天开的人一样,我悄悄和阿欢抱怨,指望着从她那寻些安慰,她却雪上加霜:“好大喜功不至于,异想天开实在是没有冤枉你,而且你这人性情急躁,想一出是一出,崔二的担忧实属空穴来风,其来有自。”
她说话时正坐在案前看书,还是最早时自我那借走的《老子》,已被她翻得发黄出毛,字里行间都是指甲掐过的印记了,却还不肯换,我赤着脚披着衣裳靠坐在她身后,从她身旁伸头去看她捏着卷轴的手,将自己的手抬起来一比,发现自己的手指虽比她的长,看着却不及她的纤细,不觉有些忧郁:“真是稀奇,你倒夸起崔二来了。”
阿欢连余光都不肯分一点给我,还将书卷挪开些,免得我手挡住她的字:“不是夸她,只是她说得对。”
我躺着挤进她手与腿之间的缝隙,迫她不得不看着我:“我也算了却了一件大事,你不恭喜恭喜我,只顾着看这书做什么?”见她翻个白眼,忙忙又道:“不是说女人社,是守礼。”
阿欢听我提到守礼,才终于肯把书放下,赏脸看我,我偏要拿乔,在她腿上拱来拱去地道:“想喝奶茶。”
阿欢白我一眼,慢慢起身,替我调了一杯加了许多碎干荔枝的网纱奶茶——最近有人发现以纱巾过滤的奶茶更澄澈、腥膻味更少,还有人发现除去糯米丸子外,葡萄干、果汁之类也可以加在奶茶里,于是这东西忽地就在都中风行起来,天津桥南的饮子店专门推出许多奶茶,宫中各处除去茶和果饮外,亦开始常备这种以纱巾滤过的奶茶——我见机会难逢,环住她的腰磨磨蹭蹭地求她亲自投喂,结果她有了儿子忘了我,竟狠心将我的手拿开,一脸凛然不可侵犯地迫我快说是守礼的什么事。
我悻悻然道:“前日他们刚搬过去,我不是也去看了一眼么?结果看见李千里这厮和李炜为了中间的院子归谁的事,两个人打起来了…”
阿欢立刻便蹙了眉:“守礼没事罢?”
我道:“他没事,小家伙乖得很,听见喧闹,忙地装作头痛,叫人紧闭门户,未曾牵扯进去,不过这事被武懿宗报上去了,添油加醋地说了许多话,惹了阿娘大怒,两个人一人罚了四十杖,所有皇孙全部禁足,不许出自己的院子。”
阿欢捏紧了拳头,直直看我,我见她担心,一口气道:“武懿宗多嘴多舌,虽逞了一时之快,却惹了大麻烦,原本大臣们虽因李昭德之事乱哄哄地在争,到底还有些素日不满他的人在观望,可阿娘打了两位皇孙,其中一位还是故雍王的长子,消息一传出去便流言四起,说武承嗣为谋大位,要害死所有皇孙,中绝先帝之嗣,现下群情激愤,四处聚集而议论,崔秀悄悄同我说,这些人已预备联名上疏,请以所有已封王之皇孙之藩、让所有年长皇孙娶亲出阁。阿娘想必亦已知道此事,清早便分别召宰相与我们近前议事。我就向阿娘说,诸皇孙正是青壮之年,圈在一处,若不读书,便容易无事生非,分封之藩罢,又恐有人借机生事。还是将他们全放在眼皮底下,着人加意看管教导,动静举止,无分优劣,都令人知,如此阿娘和大臣们都放心。阿娘准我之言,在军学中别出一地,立了‘军学皇家学院’,武李两氏之子,年在十二至二十之间而无本官职司的,全部在此学习、住校——这是早上才议定的事,只有阿娘和几位宰相知道,要办起来,至少还要好几个月,你莫要声张。”
阿欢挑了眉,慢慢地看我:“士人多亲李氏,若使他们教导皇孙,陛下一定不放心。武官则不同,而且你这个让他们一起住校的法子…也着实有趣——所以这个‘军学皇家学院’,归在军学之下,由军学祭酒主管?”
我含笑点头:“阿绍打仗如何,我不敢评价,不过她□□这些无赖小儿的本事,我是深信不疑的。守礼在她那里,你我也可放心——说得口都干了,赏口奶茶喝嘛。”
阿欢横我一眼,却终究如了我的愿。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临时有点事,双更估计来不及,下周看哪天空一点再补…视频大约还要一段时间,做好了会在B站放出来哒。
第379章 考较
我现在深刻地了解了这时代人们为何总祈求多子多孙; 在这个没有理想,纯以血缘宗法论亲疏的时候; 多子多孙不但是传宗接代的保障; 也是重要的人力资源; 而写在律令上的株连条例,则确保了同姓宗亲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忠心。
我没有子孙; 因此长久以来,虽享受着帝室尊荣,却从未体会过这种由诸多近亲所带来的兴旺。女人社的成立改变了这一点,贺娄璎珞——直到现在我才知她的小字,而她已习惯了用夫姓,所以我们还唤她贺娄——有好几个弟弟与侄子在朝为官,其中一人明经出身; 已位在五品之上,一个姊妹嫁了京兆韦氏某位四品之官,夫家亲戚中从前交好者亦有一位三品上卿贺娄敦; 徐真如海兄弟不蕃,却有一侄曾任华州刺史; 而今正到了期满改官的时候,婉儿故去的舅父郑休远有六子四女,其中二人以恩荫入仕; 一人举进士,二人举明经,俱在朝中数年; 最小者新中了制科,母亲御笔钦点,选了士人梦寐以求的脱白官、咸阳县尉,女皆嫁薛、裴、王、李,裴兰生近亲凋零,尚有几位表姊妹嫁在大姓之家,姊妹又生子女,也到了联姻的时候,独孤绍是本社成立一月后经崔明德引荐进来的,本人并无子女,妹夫骆逢春经我力荐,已授左武卫将军,堂兄独孤闳为同州长史,从侄独孤霖自军学毕业,授果毅长上,余人亦大致如是。
崔明德将众人有意而又无力提拔的亲戚一一收集与我看了,我们将这些人依据履历大致分类,三品以上及权要理了一类,五品以上及官低权重者理成一类,年轻子弟有望科举者又理了一类,其中与我略有些来往的,或是确然投靠者又单列了一份,略加斟酌,经我之名,举荐贺娄敦为秋官尚书、徐崇为度支郎中、独孤闳为左肃政台侍御史,小官小职本不消上报圣听,直接托付各处,因两派争斗剧烈,低品职司竟比母亲直截任命的中高品级还难争取,我见机会难逢,索性将这些小职位的名字也一体报给了母亲,
近来人事变动剧烈,空缺不少,母亲也愁无人可用,见我呼啦啦塞了十余个七八品的小官职到眼前,也不过一笑而过,御笔钦准。
李武相争,至今尤烈,至二月中尚未有片刻消停,我打定主意不参与这两面的争斗,除了一心一意、见缝插针地往各个官缺中塞自己人之外,便是为母亲准备礼物。
年年圣寿都是大事,今年尤其如此,李武两方无不摩拳擦掌,意图博取母亲欢心,连李旦都为此忙了许久,花费重金为母亲译经文、造佛像,论财力我是远不及这些人的,且所有人都往贵重里走,倒是显出我的诚心的时候,因此今年我别出心裁,不备实物,只办了三件虚事:上疏请将圣寿日设为万寿节,放假一日、都中大酺、赐七十以上老人酒肉、赐天下武氏钱帛;请人编千人大舞,名之为《千秋万寿舞》,于圣寿当日为母亲表演;请崔明德写了万言《天下圣人赋》,将母亲歌颂为古往今来的圣人之一,与尧、舜、禹、老子、孔子、孟子以及汉高、光武、高祖、太宗、先帝并列,译成多种文字,每种都手抄一份,献给母亲。
母亲对我的礼物最为满意,赐了我一份《孝经》——与当年李晟获赐的那本不同,这一份是先帝亲自阅读批注过、包以紫色封皮、饰以金玉的版本,封面上还以御笔书写了一个大大的“孝”字,仿佛不如此则世人无从知晓我的孝顺。
赐这本书还经过了一个小小的仪式,母亲早早起命我在家等候,派中使掣制书及《孝经》,引了长长的队伍来我家中颁赐,我则穿着朝服,斋戒焚香,率阖家上下恭敬领受,而后将这本小小经书精心装裱,供在正堂。
次日清晨,我便朝服入宫,在宫门外跪谢天恩,另呈了九样小礼物,又次日宫中又大张旗鼓地赐了回礼,于是我又入宫谢恩,呈献礼物,如是者三,方结束了这一场表演。
我终于又便服进了宫,母亲着家常的浅紫袍衫,在便殿中盘膝而坐,听尼师们讲《目连变》,一场变文连说带唱,讲得绘声绘色、精彩纷呈,母亲却全无听讲的心思,略坐一会,便挥了挥手,经讲戛然而止,众人窥母亲之意,依次退出,我看看母亲,又看看婉儿,婉儿对我悄悄摇头,我便留了下来,母亲蹙眉坐了一会,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被贬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