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夜-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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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贺修筠一向机智应变,此时却也睁目结舌,万般话语都不知该挑哪一句说出口。目光不由自主又望向卫飞卿,似盼着他立时醒悟赶回自己身边来。
卫飞卿当然不会“醒悟”。
众人却也不需再等她回答了。
只因又有一人道:“卫飞卿正是贺庄主的大儿子!他与贺小姐共同经营望岳楼,决计错不了!”
卫飞卿轻叹一声,正要说话,却忽听又一道声音叫道:“这卫飞卿根本不是贺庄主的亲生子!不过是贺庄主的养子罢了!此事我从身在清心小筑办事的兄长处听说,千真万确!”
当下人群之中便是一阵惊怒叫骂。
“难怪……”
“贺庄主好心抚养他长大,竟养成个白眼狼!”
“终究是外人,养不熟!”
“难道贺庄主也是被他给欺骗了?”
南宫秋阳亦怒骂道:“卫飞卿,枉费贺庄主善心仁义抚养你成人,你对得起他吗?”
卫飞卿那一声叹凝在了喉咙口,正不知该叹还是该咽下去,已听身后段须眉冷笑道:“助人逃过一劫却立时遭反咬,这滋味可好受?”
适才若没有他赶在段须眉之前出手,此刻瞿湘南与南宫秋阳的人头恐怕早已滚入泥地里,又哪还能如这般大骂出声?
卫飞卿苦苦一笑。
他能够一声苦笑便了事,贺修筠却不能。
贺修筠原本极怒。
从小到大对她疼爱备至哪怕她掉一根头发丝也要心疼的卫飞卿竟眼看她遭人逼迫而视如不见,这还不够她怒?
随即众人那番话语却将她的极怒推至狂怒。
卫飞卿是对是错,是家养还是野生,何时轮到他人置喙?
拔剑刷地刺向身边正在跟风声讨之人,贺修筠怒道:“就凭你们也有胆量敢说我哥哥的不是,我这就撕烂你的狗嘴!”
那人猝不及防之下惊叫一声,只来得及就地一滚,虽说躲过贺修筠一剑,但那番姿态委实有些不好看。站起身来,那人已然气得脸色发青:“你,你……你们清心小筑今日莫不是真打算要将这不义之事行到底了?”
贺修筠冷笑一声,目光环视众人,无比高傲,无比美丽:“我清心小筑敢当这个坏人,就不知有谁敢当正义使者也来剿灭我们?又或者现在就掉过头来,先将我哥哥与我就地正法?”
此话一出,场中倏地一静。
在场十之八九明白,贺修筠这不过是一句气话。
但这句气话的分量,却比剿灭十个关雎还要更重。
重得无人敢接话。
方才那个被千夫所指的乃是贺春秋的儿子,养子同样是子。而现下这个横眉怒对众人要让人将她“就地正法”的则是贺春秋唯一的亲生女儿。
贺春秋唯一的亲生女儿当然不是皇亲国戚,也无甚高贵的出生了不起的血脉,但就是这“贺春秋唯一的亲生女儿”几个字,于武林中、于许多人却要比王朝的公主更加贵重。
清心小筑是好是坏,是正是邪,也许当真要看这两人的态度,以及众人对待这两人是什么态度。
醒过神来的众高手一时再无人发声。
寂静之中卫飞卿叹了口气——他终于还是将这口气给叹出来:“在下确是贺庄主养子,今日行事,全是在下一己之私,与清心小筑全无干系。诸位肯替贺庄主教训我这不肖子,在下乐意承担。”
他这话说出口,众人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有多少人相信且不论,至少,所有人都暂时找到了台阶。
亦有一人叹了口气,却是邵剑群,朝卫飞卿拱手道:“关雎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贺小姐亦曾是关山月毒计之下的受害人,卫兄身为她的兄长,难道当真要视如不见,一意孤行偏帮他们?”
他这话是真心在劝诫卫飞卿,但也并非没有另一个目的:他须得提醒众人贺修筠的立场,贺修筠同样是东方家变故的受害人,无论卫飞卿立场如何,他们不能再硬生生将贺修筠推到对面去。
在场除了谢郁段须眉几人,当然再无人知道当日东方家中受害的从来都不是贺修筠,而是这个一心向敌的卫飞卿。
“人人得而诛之啊……次次都是这一句,听也听得腻了。”卫飞卿似是在自言自语,只是他这自言自语的声量未免有点大,大得周遭听到的话面上都有些不好看。言罢他无甚诚意朝邵剑群拱了拱手,“邵掌门好风度好义气,令在下佩服。只是在下方才也听说了,唯有‘武林同道’方能站在一处。恕在下直言,在下今日与诸位并非同道。”
这话说到这里,也算是彻底说死了。
当下邵剑群再不多言,呛地拔出他赖以成名的佩剑风雨剑:“如此,神行宫邵剑群讨教卫公子高招,请。”
卫飞卿抬起了刀,无论何时都仿佛带着一抹流光的斩夜刀。
*
另一边,在段须眉手中吃过亏的东方玉等人并不打算与他单打独斗。
东方玉抬了抬手中剑。
这是一个信号。
所有人都往前进攻的信号。
他眼睛眨也不眨盯着段须眉。
他未语而出的话是,我知道你快,知道你厉害,但你难道当真能挡得下数百高手的同时一击?
如能要你的命,我们不要脸也就是了。
段须眉能挡得下来吗?
段须眉、梅莱禾、杜若这三个绝顶高手联手,能挡得下来数百高手同时一击?
……当然不能。
躲在后方看了半天热闹的卫雪卿忽然大叫道:“段令主,你再逞个人英雄,这地方当真要被夷为平地啦!”
段须眉抬手,凑到嘴边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
站在最后懒洋洋无所事事的官叔度司徒跋二人瞬间动了。
动的不止他二人。
四面八方听不出任何一道呼吸声的数十屋舍突然纷纷破顶,每一座屋都窜出一个人来,迅若闪电,闪入数百高手之中。
以及除了这座小山村周围全是荒芜的平地之上忽然窜出来十数个黑点,朝着这方疾掠过来。
这些人不多,加起来至多不过三四十人。
但也并不太少。
比之众人原本以为的十二个人。
以及他们那恐怖的杀伤力。
这数十个人并非同时来到这场间。他们入场有先后,而借由来判定这微小的时间差距的,是人群中不停擦过的血光。
一人入场,便有一人倒下,扬起一蓬血花。
他们知道没有人欢迎他们。
所以他们自己欢迎自己。
这些不断炸开的血花仿佛就是他们为自己举办的入场仪式。
关雎,十二生肖。
第37章 饮血论,真英雄(下)
这一代的关雎十二生肖之中有一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秘密。
子鼠官叔度,丑牛柳轻絮,寅虎令狐渊,卯兔司徒跋,辰龙龙皇,巳蛇张舍己,午马马雯方,未羊名扬,申猴侯门,酉鸡姬云鬓,戌狗刍狗,亥猪朱梓为。
十二生肖,以及他们的名字。
但实则十二生肖,并非是指十二个人。
每一个名字对应的,不止有一个人。
十二生肖之中子鼠官叔度与卯兔司徒跋被梅莱禾重伤,留在谷中养伤。实则同时在外行动的尚有两个官叔度以及两个司徒跋。
他们都早已忘记自己的本名了。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
他们不需要别人能够分辨出他们,或许只有他们自己能够分辨出自己是谁。
又或者他们自己也懒得分辨。
但有一个人必定能分辨。
段须眉。
因为造成这样情形的人本就是他。
上一代十二生肖确只有十二个人。
他们也的确只打算培养十二个继承人。
然而段须眉插手了。
他只是有点恐慌,怕死有人都死掉剩他一个而已。
他没觉得自己做过很多事。
但是最后活下来的人远远超过十二个。
上代十二生肖又死得比他们自己以为的要早。
后来活下来的这批人的性命,便是段须眉捞回来的。
是以他们救他。
是以他们无事可做、无处可去、无情思可寄托的时候决心为他卖命。
在这之前,除了他们自己以外无人知道十二生肖这秘密,就连昔日被他们杀死之人黄泉路上相逢细话死因想来也不会想到杀死他们的子鼠又或者寅虎并不是同一个。就连自以为翻出了关雎全部底细的卫雪卿想必也不知道。
知道这事的只有段须眉,他们自己,杜若母女,隐逸村人,以及,谢、郁。
现下段须眉就这样一声口哨,然后轻轻松松将这个可大可小的秘密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其实他原本就没想过掩饰。
不过是那群人的恶趣味而已。
他们一直很想看看同一时候用同样的身份去杀两个或者三个四个不同的人,被人知晓后那些知情者会是什么表情。
段须眉并非独断专行。
他只是觉得今天这样的情形足以让他们比那点小情小趣更享受而已。
一起,杀个够本。
十二生肖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更听话的齐齐出现了。
只是他们到这时候也未抛弃他们的恶趣味。
人群之中的惊呼声与其说为了身边溅起的鲜血,不如说是为了陡然出现的那些张一模一样的脸。
仿佛每个人脸上都长了一张面具。
这样突出其来的惊吓委实不小,可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一瞬间过后,众人反应过来,纷纷拔出了手中刀与剑。
人数比想象中多了数倍又如何呢?各个长得像鬼又如何呢?
他们今天来的目的总不会改变。
他们就是来杀死这些人而已。
有多少,杀多少。
*
段须眉仍然站在那道鸿沟的边缘。他的刀,刀刀落在试图跨过那条鸿沟之人的脖子上,刀刀封喉。
他言出必践。
但实则他的心思并不在那些人身上。
他的目光隔着厮杀与鲜血直直落在谢郁身上,似笑非笑看着他,似乎在问他,一手造就了今日情形,明知会如此还是带领大队人马来此,怎么样?痛苦吗?
段须眉不懂谢郁。
是以他一次一次将刀架在了谢郁的脖子上,又一次一次放过他。
然而他不懂的事,这一次却有人帮他问出了口。
原以为会躲在旁热闹看到尾的卫雪卿不知何时已杀入人群里,一片混战中哪里能看到他的影子?但他的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入场中每个人耳里:“谢堂主,在下有一事……不,有几事不明,还请谢堂主赐教。”
谢郁对他的赐教,就是朝着声音传来处一刀直直斩了过去。
但卫雪卿又哪是容易被斩到的人?
他的声音倏忽来去,第一个字在这里,下一个字却又在另一处响起,根本叫人辨别不出他身影所在。
“第一个问题,当年谢堂主明明可以杀掉关山月段须眉,堂主为何不杀?就此给了他休养生息恢复实力的机会,难道因为堂主与其乃结义兄弟,这才心有不忍放他一马?”
此话一出,场中厮杀之声便有些微凝滞。
谢郁放过段须眉一事,当日东方家中人人知晓,对此多有诟病,碍于登楼与谢郁本身一贯名声不曾多言,况且他们当日也是眼见段须眉与谢郁之间仇怨甚大,想着谢郁当日或有苦衷这才勉强按捺。此番齐齐跟随他前来此地剿灭关雎,未必就没有要亲眼看他阐明立场、弥补昔日过错的想法。
但谢郁与段须眉竟是结义兄弟,这事所有人今日都是头一次听说,这事更与他们想象中的“苦衷”差距甚大,一时众人看向谢郁脸色都有些变了。
东方玉离谢郁最近,长剑格挡在身前,朗声说道:“谢堂主当日以身犯险深入关雎,其中凶险不为我等揣测,他即便与那关山月结为兄弟,必也是为了取信关雎众人,后来他所作所为皆为明证。此事谢堂主根本不必做任何解释,咱们信得过你!”
他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醒神,立时想到方才竟一时不慎险些被那话给绕进去,立刻就想要把说话之人揪出来。但他们对手既是十二生肖,又哪里容得一丝半点走神?当下场中又是一阵惊呼,随即便又是一轮厮杀。
这当口却又有谁还有余力寻找卫雪卿?
反倒谢郁自己,自听闻那话便有些出神,目光不由自主看向始终望着他的段须眉。心下有些神思不属想道,是啊,当初为何会提议与他结义为兄弟呢?他都险些忘了,主动提议这件事的人并非是段须眉,而是他啊。
他也……并不是为了取信段须眉,又或者,他只是将取信段须眉当做一个借口来掩饰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他或许……只是羡慕他而已。
段须眉话少,不爱笑,看着冷冰冰模样,可他眼神总是很直接很纯粹,他为人也很纯粹,他救了他,所以他就必要报答他的恩情。
他就像一把没有鞘的刀,看似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