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夜-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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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郁不喜欢,但他也不能去戳破,因为他是谢殷之子,登楼少主。
徐攸人提出要借梅一诺引段须眉前来那刻,谢郁一向知道自己不是世人眼中那个风光霁月、嫉恶如仇的从不做半点有违侠义之事的温柔刀,但他在那一刻也更深体会到自己的内心。
他知道徐攸人即便将整座山庄都化作利刃也不可能是段须眉对手,他知道以段须眉性情必然会将个中真相告知徐攸人,他知道段须眉告诉他实情后便会杀了他。
这些他都预料到了。
然后他选择沉默。
他不想给自己找什么徐攸人被仇恨冲昏了头劝也劝不动这种借口。
他只是需要一个重伤的梅一诺,需要段须眉带着重伤的梅一诺返回关雎而已。
所以他放任了至少于他而言是全然无辜的徐攸人去死。
另一方面,在冯城中等候这一切发生的谢郁撞见了风尘仆仆赶来寻找卫飞卿的贺修筠。
未婚夫妻异地重逢,原该是何等浪漫欣喜?
但两人在这时分又哪来那一番心境?
谢郁将连日发生的一切告知贺修筠。包括她恰好与她爹爹擦肩而过,包括她在此可能不止见到卫飞卿,亦能见到梅莱禾。
亦坦言他等在此地的目的。
贺修筠决定陪他在此等候。
她自然担心卫飞卿,却也并不是特别担心。毕竟卫飞卿一身本领,没有第二个人比她更了解。
她只等了半日不到。
就见到卫飞卿、梅莱禾偕同段须眉与昏迷的梅一诺大半夜入城来。
她想不通这几个人为何会一起。
卫飞卿当日在东方家宴上为段须眉毒害,日后又被他百般胁迫,这事她赶来此地的路途中便已一清二楚。更清楚梅莱禾之所以来此便是为了营救被段须眉掳来此处的卫飞卿。
这三个人为何一副患难与共不离不弃的模样?
谢郁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事实上他本来就不清楚,他便只说了他知道的。
他们救的那个女孩子,乃是关雎峨眉雪,姓梅。
贺修筠便又发了一封信给卫飞卿。
她发那封信,半是忧虑梅莱禾,半是为了帮谢郁。
因她与谢郁间的关系,过往望岳楼诸多情报一向不吝免费告知登楼,从某方面来说望岳楼相当于半个登楼分支。这事卫飞卿从来都默许,是以她发信之时是一星半点也未想过可会给卫飞卿造成任何困扰不便。
卫飞卿一行人在冯城呆了三日。
贺修筠与谢郁也在冯城呆了三日。
甚至就在他们隔壁的贺家商铺之中。
他们是亲眼看到掌柜将贺春秋亲笔信送过去,然后看着卫飞卿与梅莱禾对此不置可否,等几人出发前夕,卫飞卿书信从隔壁送过来之时,谢贺二人便立时能肯定这几人去处了。
除了关雎,不做第二处想。
到这地步,谢郁已无法想他与贺修筠是否在利用梅莱禾与卫飞卿了。
这两个人选择与段须眉一起,而谢郁自然知道他们绝不可能是为了甚深入虎穴去铲除关雎这等狗屁理由去的。
无论他们有任何其他理由做这选择。
谢郁却也必须要做一个选择。
当下谢郁前去纠集人手,而贺修筠自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追踪卫飞卿去处而不叫任何人发现。
这本是他们兄妹间的秘密与独一无二的默契。
就算为了谢郁,贺修筠本也不该如此来利用。
她只是有点生气。
她不知卫飞卿为何要与段须眉在一起。她太了解他,一眼看出卫飞卿执意跟随绝非只为了梅莱禾之事。
而段须眉那个人委实太过危险了。
贺修筠只觉站在那人身边都有时刻被他浑身气息伤到的可能。
以及,她可能还有点吃醋。
她本以为卫飞卿就算不理会贺春秋传信,见到她的书信与担心,也必然会想法子与她见上一面。
然而卫飞卿就回了她那么几个字,就那样大大咧咧跟着一个随时可能要他命的人走了。
他竟一点不担心她!也不理会她对他的担心!
是以她就那样做了。
是以她就见到此时卫飞卿看似无奈、看似苦笑、实则一瞬间当真生了气的脸。
贺修筠便也出离生气了,气得一把掀掉头上帽子,再懒得替他掩藏身份,怒道:“卫飞卿,你还不过来!”
卫飞卿睨他一眼,一副“你太任性太愚蠢我懒得和你多说”的模样,复又转头看着段须眉,专注得仿佛场间这么多人就只有一个段须眉值得他在意。
贺修筠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当下要上前去拽他,却被谢郁一把抓住了胳膊,回头见谢郁微不可见向她摇了摇头。
先前便说过,见过梅莱禾、卫飞卿、贺修筠三个人的少,但此间数百位武林高手,不乏在贺春秋身边见过梅莱禾之人,其中更有百位早在东方家之时便亲眼见过贺修筠,这时左看看右看看,俱都一头雾水模样,半晌有人小心翼翼问道:“梅大侠与卫公子这是率先便攻入杀人魔窟腹地来了?”
另有一人叫道:“想必便是梅大侠与卫公子不顾危险替咱们引路,多谢二位!两位这就请回来吧,有咱们这许多人在此,谅他关山月再厉害也不敢对二位如何!”
这理由并非就当真这么无懈可击,只是所有人都在下意识为梅莱禾与卫飞卿找借口。只因他二人是清心小筑之人,清心小筑的人,不该与关雎这等杀人窟沾上任何关系。
哪怕梅莱禾早在徐离山庄事发时已伤到清心小筑颜面。
但武林中人与其说相信,不如说都在等他、等贺春秋出面给出一个最将有力的解释还击那番传言。
清心小筑与登楼是如今武林的两座丰碑。
暂时无人能承受这两座丰碑垮塌的后果。
所有人都会帮忙维系。
是以他们答应暂且瞒下关雎之事。
是以他们转瞬之间就替梅莱禾与卫飞卿想好了漂亮得不得了的借口。
只需要他们,承情就好。
官叔度与司徒跋二人与卫飞卿今日初识,与梅莱禾更有旧仇,原就不解段须眉回来身边为何会跟着这两人,这时听到这些言语反倒解了心中疑惑,当下似笑非笑看着梅莱禾与卫飞卿二人,看似毫无动静,实则已准备好在两人有任何动作时上前一击击杀。
他们两人此时已解了绕青丝之毒,固然旧伤未愈,却已有击杀天下任何人的堂堂自信。
他们已选择性忽略了梅莱禾与杜若母女先前那一番对话以及片刻前梅谢二人对峙。
说到底,他们很受不了两个人竟然同时被一个人打败,更不得不像丧家犬一样逃走,他们非得杀了这个人才能解决心里头那点不痛快。
偏偏这两个人都还拖拉着不肯去承那份情,不肯给他们机会。
梅莱禾仍与杜若一左一右剑指谢郁,神色冰冷,不言不动。
卫飞卿仍然只看着段须眉。
段须眉懂他的意思。
也只有段须眉懂他的意思。
他看似在问他如何是好,实则是让他选择。
不是选择信或不信。
不管他与梅莱禾是否有意,这个大麻烦确实由他们引过来,这就是唯一的事实。
所以他让他选的是,一刀劈了他出气,又或者联手解决这麻烦。
当然他毫不怀疑,他若当真一刀劈向他,他必然要逃得比兔子还快。
但段须眉竟不觉生气。
他今日已生了够多的气,伤了太多的神,回忆了太多压根儿不想回忆的事。
他现在只想痛痛快快做一件事。
他一向顺心而为。不,是任意妄为。
是以他冷冷对卫飞卿道:“贺家少主,你完蛋了。”
是呀,贺家少主完蛋了。
卫飞卿一想到今日所做的事将会给清心小筑带来怎样的麻烦,而事后他又将迎接贺春秋何等的雷霆之怒,只觉脑仁儿现下就已经开始发疼了。
但……他还年轻啊,他可是初出茅庐的什么都不懂的江湖新人,合该他任性妄为!
卫飞卿微微一笑,他选择抽出了腰间的刀,一刀斩向立在他正前方的贺修筠。当然,就算瞎子只听风声也能听出他这一刀必然是要斩偏了,从她身边掠过时他用只有她一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乖乖当你的路人,不许受伤,不用管我。”
他大可以顺着自己心思想作甚就作甚,但贺修筠不行。
她以后要嫁人的,她要嫁的人是武林中第一等的名门侠少。
她就只好与之匹配,当个循规蹈矩的贺小姐了。
梅莱禾呢?
梅莱禾的选择是将那剑尖直直往前一送:“多谢你,谢少主,替我免去后顾之忧。”
他从关雎走出来,每一步都顶着巨大的内疚。
但谢郁让他知晓关雎之祸原本就是由他带来。
他并不会因此就对清心小筑以及贺春秋少愧疚一点。
但至少,他可以毫无顾忌与杜若联这一次手、共这一双剑了。
第36章 饮血论,真英雄(中)
他两人这番做派,未伤一人,但表达立场那是再清楚不过,一干人等看得只觉要疯了。连神行宫新任掌门邵剑群亦忍不住上前一步道:“梅大侠,按理我等不该置喙你之行事,但梅大侠一向统领清心小筑众高手,行事之前还请为贺庄主与清心小筑考虑一二。”
这邵剑群乃是神行宫上任掌门龙腾的大弟子,亦是其乘龙快婿。龙腾膝下只有一女,嫁了他亲传的大弟子,是以先前日子他退位,这掌门之位便理所当然由邵剑群接任。邵剑群其人一向沉稳持重,武功不凡,处事有道,虽不是龙腾亲子,却众所周知极得龙腾看重。他早些年闯荡江湖,亦得了个风雨流星剑的称号,乃是赞他一把快剑所向披靡,而他本身名望也很为江湖中人称颂。
七大门派一向亲近清心小筑,邵剑群少年之时亦随龙腾前往清心小筑拜会贺春秋,于剑法上曾得过梅莱禾几句指点,是以对他为人以及剑法一向极为推崇,虽说二人除那之外少有交集,但他内心之中委实将梅莱禾看作半师。这时见他不知为何竟帮着关雎之人,一时只觉十分难以接受,更不愿稍后与他刀剑相向。
梅莱禾朝他拱了拱手:“多谢邵掌门,只不过老夫今日行事全是我一人所为,正所谓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过后,诸位有何仇怨只管冲着我梅某人,一切全与清心小筑不相干!”
他说完手中那一剑业已使老。
仍未刺中谢郁。
但剑中威势却迫得谢郁退后三步。
谢郁一退,自然所有人跟着一起往后退。
梅莱禾手中的梅园小剑忽然随他整个人一起拔高,转向。
原来他不是为了对付谢郁。
他是想在地上划开一条线。
一道鸿沟。
这道鸿沟入地三尺,瞬间将隐逸村从正中央分成了两半。
谢郁以及一干武林高手立在一半。
梅莱禾与段须眉等人立在另一半。
段须眉走上前来,走到那鸿沟跟前站定,提着破障刀轻声道:“就以此处为界限吧,谁越界,我就杀谁。”
当下就有人嗤笑道:“狂妄之至!难道以为就凭你几人就能抵挡我们?”
说话之人正是瞿湘南。说话声中他已与南宫秋阳齐齐朝着段须眉扑过来,口中齐齐喝道:“我们现在就过来,先杀你,再救人!”
段须眉尚无动静,一道人影却后发先至,自谢郁等人所站的那一边疾掠过来,刀光如雪挡在了二人面前,以快打快,转眼交手十数招,生生将两人挡在了界限那头不得跨前一步,口中笑道:“天下第一杀手向来言出必践,他说的话诸位还是听进耳朵的好。”
来人自是卫飞卿。
南宫秋阳怒道:“怎的,清心小筑之人今日当真要与我武林同道背道而驰了?”
“武林同道……这几个字可真不错。”卫飞卿赞叹声中指了指旁边的梅莱禾,“正所谓尊师重道,这位梅大侠乃是我师尊,适才诸位要对付他,难道我当徒儿的还能好好站在一旁围观?”
他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就未免太过了。
瞿湘南两人攻的分明就是段须眉,而他此刻也正是挡在段须眉面前。从头到尾这事又与梅莱禾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当下瞿湘南两人心下更怒,正欲不再顾及清心小筑颜面与他大打出手,却忽听人群中一人叫道:“我想起来了!贺小姐上面还有个兄长是随贺夫人姓,正是姓卫!敢问贺小姐,这位莫非就是令兄?”
……他令堂的。
要知众人虽都对梅莱禾多番质疑,但想必都只当卫飞卿是庄中诸多高手中一人,好歹目前还未有人叫破卫飞卿真实身份。贺修筠正庆幸此事,准备听卫飞卿之言潜回人群中当个隐形人,谁知这就被叫住了,还偏生被这最关键之事叫住。
饶是贺修筠一向机智应变,此时却也睁目结舌,万般话语都不知该挑哪一句说出口。目光不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