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棋无声-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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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要是画画我可不会输。”我捏了捏成珠的脸颊,“女儿坏心眼哦。”
成珠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又剧烈咳嗽起来。我抱着她,笨拙地帮她拍身子,只是觉得女儿的身子体温是那么炽热,数十天都没能退下来。一想到成珠这么痛苦,我就禁不住掉下眼泪。
翌日,成珠去世,从病发到死亡只有短短的一个月的时间。我只惩罚御医们一个月的薪俸,就再也没有动作了。不管怎么做,都无济于事了。
我痛哭不已,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成珠还这么年轻,甚至还未长成,却就此夭折。文晴湖长久注视着成珠平静的脸庞,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静。书金屏站在她后面,看我也已经无法处事,便回头低声吩咐无声流着泪的成雍几句。成雍点点头,擦去眼泪后便转身吩咐宫人行事,为成珠筹备丧事。
从成珠入殓到出殡,文晴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我则哭了不知几十遍,书金屏只好强打精神,和成雍一起办事,并未勉强我批折子处理政务。我有时候觉得书金屏是不是有些冷血,对着堪比亲生女儿的成珠的去世,却几乎没有露出悲容。
但是当我看到书金屏在无人处方才落泪时,心里当即痛了起来,也为自己的误解羞愧万分。我能做的,也就是走过去搂着她罢了。
冷不丁被我抱住,书金屏吓了一跳,方才顺从地让我抱住了。我一面流泪一面问她为什么不痛快哭出来,这样子不是更好受些吗?半晌,书金屏才低声回答道:“你在说什么,姐姐比我还严重,到现在一滴泪都没落下。倒是夫君哭得比谁都多,连我们的份都包办了,小心别人又要笑话夫君跟女人一样爱哭了。”
我僵了一下,又听书金屏道:“夫君还是别管我了,快去看看姐姐吧。姐姐只怕比我还要心痛。”
我点点头,苦涩地说道:“我去看过她几回,可都像丢了魂似的,我坐在她面前都没反应。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哭出来。”
“那就慢慢陪着她吧。”书金屏想了想,又道:“别担心,姐姐这会儿最需要你,不会有人对此说闲话的。”
成珠出殡后,文晴湖回到双仪宫,闭门不出。女官潘筱看我来了,便将文晴湖的情况一一报告,然后担忧地向我说道:“贵妃娘娘太反常了,陛下还请多挂心。”
我点点头,来到文晴湖的寝殿,掀开珠帘进去了,看到文晴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沿上发愣,便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一时无言。半晌,我才想起要抱住她。文晴湖只是顺从地靠在我的怀里,一语不发。我想该不会文晴湖难以接受成珠离去的现实吧。
来双仪宫前,书金屏对我说:“姐姐的样子极不寻常,若这样放任下去整个人都会崩溃也说不定。虽然我并不认为姐姐会那么脆弱,可是以防万一,夫君还是想办法打破姐姐现在的游魂一般的状态,迫使她重新面对现实。夫君不会想连姐姐也一并失去吧?”看到我点头,她方继续说道:“那就对她说出来,哪怕那句话有多么残忍。”
我好久才鼓起勇气,颤声道:“成珠已经——好好安葬了。”
文晴湖只是应了一声。
我看没效果,不得不硬起心肠结结巴巴地说道:“成珠死了,我们还得活下去不是吗?”
文晴湖终于抬起头看向我,涣散的瞳光凝聚在一起,只是定定的钉着我。好像过了很长时间,又好像只是过了片刻,她才说道:“我总是在失去——爹,娘,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管家,文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在十九年前的冤案里死了,只有我因为嫁到宗家才得以苟且偷生。”
我是第一次听到文晴湖以这样虚幻飘渺的口气说话,又看见她那双眼睛好像在聚精会神注视着我,又好像在看向过去的时光,心神不由得被摄了过去,只记得要提起十二分心思听她继续述说。
“我又被休掉,本想此生大概都要孤身一人走过一生了。可是夫君来了,将我接了回来,重新生儿育女,有明义传承文家香火,有成珠承欢膝下,夫君也很听话,也会心疼我,我对此也感到心满意足了。可是成珠居然这么快就走了——”
文晴湖眼里顿时盈满泪水,哽咽着,任由眼泪扑簌落下,“我如今只有夫君一人了。”
我又是心痛,又是慌乱,手足无措地再度抱住文晴湖,说:“不是还有明义吗?不是还有金屏吗?你绝不会一个人的”
文晴湖摇头道:“明义迟早要离开皇宫,我和他能不能再见面都是未知数,母子情缘迟早会断。金屏虽然和我亲昵,可彼此之间终有隔阂。”
我吃了一惊,刚要追问,文晴湖已经接下去说道:“真正没有隔阂,可以全心信赖,一直会在我身边的人,如今也只有夫君一人了。”
我热泪盈眶,也哽咽着保证道:“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离开你。”
文晴湖只是默默点头,低声道:“成珠无论相貌还是个性都随你,漫无心机,和我并不太像,所以才会讨人喜欢。可若没有人帮着成珠,她是无法活下去的,如此想来她早早去世也未必是个坏事。”
我本该来安慰文晴湖的,可料不到还未像样地说几句,却让她抢先自我开导起来,不禁汗颜无比,只知道呆呆地一面流泪一面做应声虫。不料文晴湖话锋一转,又埋怨起我来:“夫君这么多年都被我们惯坏了,看到年轻女孩子也会变心了。”
我顿觉冤枉,急忙要辩解,可偏又嘴笨舌拙,不等我说几句,就已经被文晴湖哀怨的气势压了下去:“你心中若是有我,一个月不来我也没有怨言,你的心意我自然会晓得。可是这次我完全没有感受到你的心意——”
文晴湖似乎还想要责备我,可最后还是化作了断断续续的呜咽:“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害怕——害怕失去你——”说着,双手紧紧抓住我的双臂,泪珠大颗大颗落下,喉咙里似乎在压抑着无尽的嘶喊,只是不断喘气,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要做什么了,只知道流着泪不断答应她:“我不会离开你,绝对不会离开你……”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不会,不会的……”
文晴湖伏在我的怀里,终于放声大哭,不断地喊着成珠的名字,一会儿责备成珠这么早走,一会儿又害怕我离去,一会儿又自责自己为家人带来厄运,悲伤不能自己。但是看到这么痛苦的文晴湖,我反倒安下心来,至少她在可以依赖我的时候不再强忍悲伤,独自孤寂生活下去。
我何尝不也是无缘无故被抛入另一个时空,不得不背起身体前任主人留下的恩怨,独自面对异乡的一切人和事物。在那个时候只有文晴湖才会真心对我微笑,真心对我好,和我分享着同一个秘密。她若走了,我在这世上就真的是孑然一身了。想至此,我对文晴湖感同身受刻骨铭心,再度悲切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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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文和九年春夏交接之时,成珠夭折带来的伤渐渐不再那么痛了。书金屏和文晴湖各自尽心抚养小儿子,还时常交换育儿经。我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偏心,也经常去看看别的妃嫔的孩子。只是我总是比较宠女儿,所以对杨才人的女儿还是颇为喜欢的,经常过去看望。
皇太后看我这么喜欢女儿,又有丧失成珠之痛,便答应了书金屏的主意,让我认柳园为义女。柳园笑着看我,叫我一声“义父”,声音温婉柔软。我更不好意思了。事后,书金屏笑着说:“这下子你也不用收她为妃了,还是乖乖跟我们过吧。”
我干咳一声,哭笑不得地看向她:“这话从何说起?”
书金屏微笑着别过头,不理我了。不一会儿,掖庭局大总管携带卷宗进来汇报,说起了更换宫女一事。我方才想起自登基以来,今年已经是第三个三年了,年末正是宫内人事大更新的时候。不过我很好奇到底有多少准备老死宫中的,便出声询问了一下。
大总管当即翻了一下卷宗,找出名单后汇报说:“目前宫龄超过三年的,宫内大约有五百余人,超过十年的有二百余人。”
我吓了一跳,居然有那么多人,便问他宫里人目前人数多少。大总管答道:“上上下下总共有两万人吧。”
我当即俯身低声问书金屏:“我说有必要那么多人吗?”
书金屏也低声答道:“这已经算精简的了,你不知道我这些年裁掉了多少人,整整三万。”
我耸耸肩,也不再说什么了,半晌才忽然想起来,问道:“那些在宫里呆了十年以上的人,是怎么回事?”
大总管答道:“回陛下,大多数人不外乎家人不在无依无靠;也有想多挣几个银子衣锦还乡的,故而就留在宫中了。”
“老了怎么办?”
大总管道:“这倒不用陛下费心,臣到时候会安排人到公侯贵族、各位大臣的家里做管家等职务,这都是惯例了。每到宫里换人的时候,那些王侯贵族、高官大人们都会争抢着要人呢。”
我于是放心地走了,反正都有一套完整的制度在那里摆着了,以后就不关我的事了。不过事后听书金屏说,这次虽然有换血,可招进宫里的宫女定额比起去年又减少了一半。再结合重新整合的制度,如此下去不出几年,宫廷人员冗繁的弊病便会根治。
又数月,是夏秋交接之时,秋狩和下元节都是热闹的节日,宫里人已经开始忙碌起来,随处都可见四处奔走的宫女和太监。成雍一如既往换上武装,英姿勃发,天天到校场演武,摩拳擦掌准备在秋狩大出风头。其他的几个儿子都年幼,还不足以和哥哥比肩,只好呆在宫里习文习武。
秋狩历来禁止女性参加,像高祖那样带着妃子跟游玩似的参与秋狩的例子还是很少见的。至少我年年都是独自前往皇家猎苑,后来成雍成为皇储后,方才不那么显得孤单。
只要在秋狩上能够表现抢眼,我便可以根据惯例当场封赏,包括实职武官,御林军和御前侍卫等热门职务,可谓鱼化金鳞的龙门。各方人马于是年年暗中角劲,我也借机从中选拔寒门人士充盈武将队伍,或者借势调整门阀在军中的势力分布。
成雍每次参加秋狩经常一马当先冲在前头,和将士们混在一块驰骋猎场,只有秋狩结束后回去才跟我讨论朝廷形势,这一年也不例外。秋狩结束后,我便问他可愿意从这些武将的门第中选出太子妃,成雍想了想微微摇头道:“儿臣再看看吧。”
“唉,你马上就是弱冠之年了,再不娶妻,一旦有个万一——”我忽然想起这有些像在咒人,干咳了几声道:“总之快点挑吧,我看柳家和谢家的女儿都不错。”
成雍对我的失言不以为意,答道:“儿臣再考虑考虑。这事,我已经拜托柳园帮我留意了。”
我还真有些意外,看来成雍却是是把柳园当成未婚妻或者情人以外的对象了,不知是朋友成分多一些还是兄妹情谊多一些。
成雍笑道:“我有些时候会和她聊些成珠的事。”
我无言地点头,再没说什么。
回到太一宫,芳柳迎了上来,笑着为我接风洗尘。我换下衣服,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发呆了一会儿,想起今年宫人换血的事,便问芳柳当真没有出宫的意愿吗?芳柳摇头道:“我这么大了,还能嫁人嘛?还不如多在宫里干一些日子,攒足了银两回家养老。还是说三郎嫌我老了?”
“哪儿的话,只是觉得过意不去罢了。”
“那就多发给我薪水呗。”芳柳一面笑,一面说道:“不过有件事得跟三郎说。最近双仪宫有些不对劲,大约是两日前,贵妃就再也没离开双仪宫一步,下人也不太寻常。今儿早上皇后发觉不对劲,便去双仪宫了,到现在也还没出来呢。”
我一愣,当即惊慌起来,生怕文晴湖有何不测,翻身而起下了床,穿上外衣拔腿就要去双仪宫。芳柳急忙追了上来,又道:“三郎,先招人过来问问情况也好啊。”
我一面走一面回头道:“我可等不及。”
才走到双仪宫前,便看到以女官潘筱为首的宫女和宦官都一副神色凝重的模样,心里一沉,便问道:“贵妃出事了?”
潘筱犹豫地看向文晴湖的寝殿,刚要出声,便有一道幼嫩的声音传来:“陛下,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请你过去。”
我回头一看,是一名十三四岁的小宫女,正战战兢兢地望着我,又说:“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希望陛下不要耽搁。”我愣了一愣,不暇细想,便推门进入,瞥到小宫女并未跟随,不禁心下有些诧异,拐过门洞掀开珠帘,看到眼前的光景,愣住了。
文晴湖和书金屏正坐在桌前静静相对,桌子的另一侧则站着一名陌生的女官,猛看起来三人相处得颇为和谐,可是我马上便明显感到一种紧绷的空气正在三人中间流转。我目不转睛注视着女官,疑惑无比,我常来双仪宫,并未见过有这样的一个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