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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万王之王楚庄王-第2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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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相夫人走得甚快,昭元紧步相随。前面越来越是荒僻,山道已越来越窄,到得后来,几乎已只容一人通过。更有甚者,一路上还不时见人尸骨,远处似还有团团鳞火飘动,夹杂着被二人惊飞的夜鸟桀桀之声,气氛极是诡异。昭元心中越来越是奇异,几乎便要停步。但他想这些人既然刚才不杀自己,肯定是因为觉得若留下自己性命,会对梵天和刹帝利更不利。既然如此,他们便不会要到这里才杀自己。于是他便也勉强安下心神,继续前进。

    约莫走了半里开外,前面林木突然消失,眼前一片开朗。原来二人已是到了一大片极大、极整齐的街道面前。只见前面街道房屋黑压压一片,夜色中竟然一眼望不到边,显是规模极大。最难得的是,这数百条街道都是横平竖直整整齐齐,一路上所见的城市,还当真无一处能比这里规划得更好的。只是街道中处处都是白骨森森,隐隐还有鳞火飘动,全无人间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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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是情是爱 第三十三回 千年恩怨今再论(五)

    宝相夫人脚不停步,直往那些街道中间行去,昭元紧紧跟随。那街道地面多是石质,虽然已是数百年没有人行走,但却依然极是平整,而且也无多少尘土。两旁之房屋都是土石之质,排列得极是整齐。房屋旁边,大都还有排水之沟,直通地下。

    昭元行走之时,微微用力试探了几下,果然发觉街道下面有些地方乃是中空,显是那些排水之沟所通之处。他越走就越觉这街下建筑之复杂精巧,心中越来越是惊叹。整座城市虽然最少已破败数百年,但依稀间仍然可以看出当年繁盛时的整齐壮丽。人行走于其中,几乎都不象是行走在人间,而更象是在冥都地府。

    昭元一面走一面暗赞,竟已忘却了自己前来之本意。忽然前面白影一晃,却是宝相夫人不知何时已停步不前。昭元心中只顾思考,脚下收势不住,险些撞到了她身上。昭元忙收摄心神,正要说话,却听宝相夫人已道:“公子觉得此处如何?”

    昭元情不自禁地赞道:“此地是我见到的最好的城市。其布局整齐,设施复杂而有序,街道整齐而有气势,实在是一处极好的所在。”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道:“可这么好的地方,却怎么无人居住,反而让它破败至此?而且还到处都散着森森白骨,无人收敛安葬?”宝相夫人不答,只是轻轻摸了一下一旁的石门,慢慢道:“因为他们全都被杀死了。”

    昭元奇道:“这么多人全都被杀死,没一个人留下?”宝相夫人不答,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虽然破败但仍整齐的房屋街道。昭元从她神态中知道了她的回答,但却始终难以相信,喃喃道:“这一座城市如此之大,便是同时住上十万人也能容得下。这么多人,怎么会全都被杀死?难道就没剩下多少人来安葬?”

    宝相夫人幽幽道:“都被杀死了,一个也没留下。可又没有都被杀死,因为还有一群人。”昭元心中一动,道:“难道你们就是他们的后裔?”宝相夫人缓缓转过身来,面色如水,两眼却是死死望向昭元,道:“不相信是吗?不相信是吗?”

    她忽然眼中泪光盈然,大声道:“不错,便换作是我,也是难以相信。象我们这样一个被人轻贱、被人侮辱的部族,却怎么还可能有如此辉煌的先人?我们怎么配做他们的后人?”

    昭元见她神色激动,心中也莫名其妙地一阵感伤,想要说几句话,却无从说起,只得默默无语。宝相夫人忽然一把捧起一个头骨,一字一顿地道:“我看得出你是精通医术之人。你看看这些头骨和我们的头骨,自己说象不象?你再回想一下,回想你一路所见的那些贱民的头形,再想想那些其他种姓的头形,看看我是否在说谎?”

    昭元自进来时便在怀疑这些,可是他看了看这头骨,再看宝相夫人头形,又回想了想,觉得虽然确实也是有些相象,但也没有什么太过特别、能够一眼就区分他们与其他普通人的地方。尤其是这宝相夫人,其颅骨头形与自己在天竺所见大半之人相比起来,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可她现在如此激动,眼中心中都是泪意盈然,明显是全副身心都期待着自己的相信和认同,根本没可能有半点说谎的意象。难道还真如杜先生说的那样,很多人觉得自己的超然于众,其实只是被自己给“感觉”出来的?

    昭元不忍照直说出自己所想,勉强道:“确实……确实有相似之处。”宝相夫人凄然一笑,定了定神,道:“这便是我们的起源。公子可愿细听么?”

    昭元道:“在下自然愿意。夫人请说。”宝相夫人摆手示意,二人在一旁的砖石上坐了下来,一时间仍是默默无语。过了一会,只听宝相夫人缓缓道:“我们的祖先,两千年前就在这里生息繁衍了。你所看到的这座城市,离现在最少已有两千年了。”

    昭元半信半疑,但见她神色慎重,这街道和房屋又如此年深月久,却也不由得信了七成。宝相夫人道:“我们祖先的名字,叫达罗比荼人。那些四大种姓的人都自称是雅利安人。我们的祖先在这里造起了极大的城市,创造了辉煌的文明,但是却忘了一件事,就是忘了创造辉煌的武力。”

    昭元心中一动,忽然想起自己到这废城中来时,一路所见的房屋尽是全然一般的样式,似乎并无贵贱高低之分;而且城市之外,似也全无常见的环绕城墙。当时自己曾暗暗感叹,怀疑他们可能并无贵贱之别,乃是大近于中土人人歌颂、“无战有德”的尧舜之世。可现在看来,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却也可说他们从来不知道保护自己。

    昭元想到这里,道:“那么夫人是说,后来某一天他们忽然遇到了野蛮外敌,由于从来没有作过防御之打算,于是就被全部杀光。只有一些在外面的人留下来,后来被贬为贱民?”

    宝相夫人答非所问地道:“这座城市的名字叫摩亨佐达罗,意思是骷髅之城。我们还有其他的一些城市,北面大漠深处还有一座大的叫哈拉帕,其民也全被屠杀干净了。当我们的那些偶尔外出的幸存祖先回来之时,已经发现自己的家园成了骷髅的世界。敌人把整座城市中一切能抢走的都抢走了,抢不走的,就放了一把火,于是城市就成了这个样子。”

    昭元忽道:“那些劫掠者可正是这些雅利安人?”宝相夫人木然道:“你觉得呢?”

    昭元思绪万千,只觉心头一个个迷团都被解了开来,自己也越来越觉宝相夫人所说的乃是事实:“怪不得婆罗神教那么坚定地宣称,说贱民根本不算大神身上的部位。我先还以为他们怎么会那样不可理喻,原来这其中还有这深层次的原因。若是如此解释,那么一切便都清楚了。他们本来便是生死之敌,怪不得他们全然不把贱民的生命尊严当回事,也怪不得他们要称贱民为恶魔的子孙,还认为每个人都权利和义务去侮辱贱民。和这些贱民的祖先比起来,其实他们自己才更是野蛮和不文明的象征。……可这些贱民的祖先如此开化,却怎么就没有发展出保护自己的武力?难道这也是一种愚蠢?”

    昭元想到这里,满心都是各式各样的念头乱转,脸色也是瞬息万变。他一进这座死城,便情不自禁地被它的宏大气势和神秘气氛所吸引,待到现在听到宝相夫人细说源流,心中更是不知不觉便充满了惋惜之情。

    昭元听杜先生说过一个悲哀的循环,就是野蛮征服文明的轮回。一旦文明已久,环境舒适,民众便往往会贪于享受,只去追求什么内部享乐,不愿再去努力开拓和抗争。长期以往,国人的勇气便会急剧下降,以至面对外族之侵时,人人有如待宰羔羊一般。

    要知当世争斗,多凭勇力。武器只要无隔代般的强力差异,两军对阵之时,所谓什么刀箭木石武器之别,其实都无悍勇之气重要。而悍勇之气,往往又和原始及野蛮相联系。因此,只要武器无根本差异,文明往往反而不是野蛮的对手。这样一来,就常常会导致文明部族被野蛮部族征服;而后这个野蛮部族渐渐文明化后,又易被更野蛮的部族征服,从而出现一种悲哀的、总徘徊于一两个层面上的循环。照这样说,这座繁华的城市被那些野蛮的雅利安人屠灭,倒也确实很有可能。

    其实莫说天竺,便是中土列国,无论初封之时国大国小,现在的大国几乎都是当初被封在外围的小国。而中原诸国本来多是被封于膏腴之地,可不事开拓之下,现在还不都是国势衰微,只靠夹在一众大国间苟且求存?

    宝相夫人只是看着昭元的脸色,任由他去狂想,并不说话。昭元心念越来越乱,终于无可再想,连忙定了定神。他见宝相夫人正默默看着自己,心头一动,大声道:“即便你所眼是真,你部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也不能因为这,就做出去挑拨别的部族互相攻杀之举。你以为带我来此地,用此城之气势,再加上你的伤感,便可混淆事实、说服于我?要说博取在下同情,那是容易得很。可是要想取得全然谅解,却只怕是太过幼稚。”

    宝相夫人冷笑道:“我女儿都快跟你一个年纪了,你以为我会如你所想的这般幼稚,以为只凭这些便能说服你么?”

    昭元心中一动,微觉羞惭,但仍道:“在下或许年轻气盛,考虑不周,但自信这些不能成为挑拨之理由。”宝相夫人不答,却慢慢站了起来,望月许久,凄然道:“其实你说的也不错,我们确实曾经如此幼稚过。”昭元默然不语。

    宝相夫人道:“故老相传,当初我们的祖先后来发现此城被屠杀后,也曾想过报仇。可是族人毕竟安逸已久,体力和蛮性都已远不如他们,短时间内已无法恢复过来。再加上幸存下来的人数已太少,挡不住雅利安人的武力,反而导致被屠杀得更惨。后来族中长老议论,准备跟那些雅利安人求情讲和,先世之仇也不报了,只求平和过活。”

    宝相夫人忽然停下不说,两眼只是瞪着昭元。昭元被她看得不自在,只得勉强道:“他们于是把你们之部归为贱民?”宝相夫人道:“不错,这便是我先说的幼稚。”昭元道:“于是后来你们便要去挑拨离间?”宝相夫人幽幽道:“不是。还过了好长时间才如此。”

    昭元听她语气感伤,话语停顿,虽然极想她继续说出来,可终于还是忍住。宝相夫人续道:“我们被归为贱民之后,处境更是悲惨。但我们始终还是没有让他们知道一个真正的秘密,那就是祖城被屠之后,还有我们偷偷在这里守护。只是这里本是沙漠,只有一条大河流过,并无池沼。若要长期养活人众,必须要有水利之便。可自那一场屠杀之后,这里水利被彻底破坏,良田被盐渍,渐渐荒无人迹,真正成了传说中的阴森鬼域和不洁之地。”

    她顿了顿,又道:“我们无法生存,只有去大漠之外。可是那些雅利安人的欺压和侮辱,又实在让我们无法忍受。我们曾经乞求过,辩解过,可是什么都没有用。后来,我们终于明白了,当世之中只有勇力才能说话,道理在勇力面前根本没有说话之余地。于是我们就集族中大智慧之士,要想重振血勇精神。可虽然人人都知勇力本无它,只需移居恶劣环境便是,但这里实在已不可能养活过千人众。这才几百人的部族,还谈什么生存和尊严?而那一次大屠杀之后所剩之人实在太少,若是移居别处,一旦与先住之民有了矛盾,只怕立刻便给屠杀得干干净净,连贱民都做不成。是以他们便都觉得,应该先恢复些人口,然后才好做事。”

    昭元叹息道:“既不愿意被人发现你们还守卫着死城,又要恢复人口,又不能移居别族之处,自然还是只好去当贱民了。”

    宝相夫人道:“不错。族中长老本意是先多有些民口,同时又怕引起疑忌,是以将部众中的大半分于各国,以待日后再行恢复尊严。不料我们虽然有此想法,却架不住他们人太多,不得不受他们的影响。后来婆罗门教一出来,更加从神示上便说我们是恶魔,而我们之人无可抗争,只能承受。再到数百千年之后,凡是他们中丑恶之人,都被贬入我们之中,我们更加成了无可争议的丑恶代表。到了这个时候,此观念已是全社会根深蒂固,人人都视为理所当然,甚至连我们自己的部众,也渐渐不得不信。他们已全然忘记了自己本来的过去,忘记了本来的使命,许多人都打内心里就痛恨自己怎么就生于这一阶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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