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枫的江湖-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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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起找间羊汤店,要两碗羊汤,掏出自家女人烙的饼,再向老板讨一碟咸菜,四两村酿浑酒,慢慢地吃慢慢地喝,太阳升过树梢时各自回家。
如此平平淡淡地过了三年。除了夜晚行房时的声响悠远绵长,技惊四方外,这两个麻衣蓑笠的黑脸男人早已化身为路人甲路人乙,泯然众人矣。
我在沅江住了三天,两人就什么也不干,专陪着我东游西逛,两位嫂嫂就都不满意,嫌我耽搁了她们丈夫的生计,一家老小要挨饿了。其实她们哪里知道,她们的丈夫早将整罐整罐的黄白之货埋在了她们日常耕作的自家菜园里了,就算后半辈子躺下来不动了,也愁不着她母子的吃喝用度。
我送了两位嫂嫂一人一匹上等的缎子做衣裳,随后的几天不论我们到哪,逛到多晚,哪怕是彻夜不归,她们也都不管了,来家时总是嫩鸡已经炖好,村酒也温的正是时候。不过我很快就厌倦了这种单调,终于在一个细雨绵绵的清早,我辞别他们,骑着我的那匹瘦的只剩骨架,全身疤癞,面目又丑恶的黄毛嘶风马踏上了往江南的路。
那时正值江南的梅雨时节,丝丝细雨经月未歇,冷风、乌云、丝雨,对我这个阔别家乡已久的游子来说,完全成了一种煎熬。
一晚我宿在一间乡野茅店,邂逅了紫阳宫的陈南雁。紫阳宫位列武林四清门,地位崇高至极。江湖是个讲究等级资历的地方,上清门的紫阳宫与三十六家之末的洪湖派真有天宵地壤之别,我在她面前,如同一个山野小子见了当朝的郡主、宰相的千金,本来是连句话也够不上说的,但世事无常,那天我不仅跟她说上了话,还施了她一个大大的恩惠。
在踏进茅店前,我赏了给我牵马的小二两钱银子,两钱银子在我不算什么,在他至少抵得上一个月的工钱了。赏人就要赏的人心花怒放,这是师祖教我的。他的原话是:杀人要见血,赏人要见笑;捧心会知己,除恶当务尽。
当然我并不是什么富人,只是仗着师祖积攒下来的人脉,得钱比较容易罢了。师祖的朋友遍及天下几乎所有的州府军县,许多人都是田联阡陌、骡马成群的一方豪富。我游历到某州某县,如果手头紧,恰巧又有师祖的故人在,就随便买些茶叶、山参什么的,上门去拜望,免费得几天饭食不说,走的时候还有丰厚的盘缠相赠,因为得钱太容易,所以花起来也就大手大脚,其实我身上的钱最多的时候也没超过一百两,但见过我的人无一例外都把我当成侯门贵戚公子哥了。原因无他,我舍得花钱,且出手大方。
我有时想,这或许是遗传自我的父亲,虽然我出世时他已经成了穷光蛋,飘落海外给人做苦力,但他毕竟曾经阔过,那种浸润在骨子里的富贵风流不是说断就断的,更何况母亲怀上我的时候,他正处于人生的巅峰呢。
我很快就泡进热水里,此刻窗外豆大的雨滴正噼里啪啦往下砸。正是庆幸呀!虽说夏天的雨淋不死人,但若是感了场风寒,生了场病,恐怕就赶不上君山大会了。那个体格健硕,一脸憨相的店主端来一碗姜汤,我向他道了谢,却并不急着喝,东拉西扯的,直到他知趣地离开。来路不明的食物我是不会轻易下口的,我拔下我的束发簪子,这支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铜簪却暗藏乾坤,那朵形似梅花的把柄上装有一个机关,轻轻一按,簪子的尖头就会探出一根纤细的银针。江湖上的毒,大都能用银针试探出来,试不出来的毒是不会拿来害我的,它们太名贵,我还不够资格享用。
落日的余晖映红树梢时,我去了饭厅,一屋的劣质酒气混合着霉味熏的我差点晕过去。草厅里点着两盏豆油灯,昏昏暗暗的。客人们三三两两聚在昏黄的光下,喝着村酿,吃着野蔬,谈天说地,打发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夜。
陈南雁独自坐在昏暗的草厅一角,身左身后都是潮湿的土墙。
“处生地,不可居中坐;临暗门,宜避光明地。”这句话,在我踏入江湖的第一天师祖就教给我了。陈南雁的师父也一定教过她。
我径直走向这个瘦瘦小小的小女子,她看见我走过来,神情有些慌乱,刻意翘起的二郎腿也慢慢地放了下去。我问她能不能在她对面坐下来,她点了点头,没有啃声。小二飞奔过来,勤快地抹着桌子,我拿出一钱银子放在桌角,说:“来两样时新蔬菜,把你们自酿的米酒打一壶来。”然后我又指了指挂在墙壁上的油灯,小二忙说:“我马上拨亮它。”我说:“今晚我不想让它亮。”
两样菜蔬、一壶酒不过十几个铜子,剩下的是给他的赏钱,我的话小二怎能不听?因此当有客人嚷着要小二点灯时,小二就陪着笑说连阴雨,卖油郎一个月没来了,只能省着点用呀。打躬道歉,客气的让人说不出话来。
陈南雁后来问我什么时候认出她是女儿身的,我说打一开始我就认出来了,我不是自吹自擂,更没诓骗她。她虽一身男子装扮,又用油脂抹黑了脸,并刻意模仿男子汉大大咧咧的举止,但她的双眸明澈、生活、娇羞、温柔,没有哪个男人会有这种眸子。她一定是某个门派“放单”的女弟子。
人说走江湖走江湖,江湖是走出来的,不走哪有江湖。走江湖的道道太多,坐家里听师父讲是听不会的,必须得自己去闯荡,经历了风雨,就感悟了,就有了切身的感受,此刻师父再稍加点拨,就事半功倍。否则空口对白牙,说一万句没有用。这个过程有个行话,叫“放单”,也叫“放单飞”。
当年我跟着师祖走江湖时,他也偶而把我丢下来,让我一个走,譬如,某天他跟我说:我要去会某某朋友,你先到某某地等着我,这就是他在放我的单。我能有惊无险地活到现在,实在是亏了师祖当年的远见。
小二很快备齐酒菜,不待我吩咐就在她面前放了副碗筷和酒碗。机灵、勤快、嘴又甜,这小子有前途。直到我提起酒壶要给她斟酒时,她才想起什么来,用手捂住杯口说:“我不会喝酒。”
我压低声音说:“我试过了,这酒没毒。”又大声地说:“小哥量浅,咱们点到为止。”再一语双关地威胁她:“是男子哪有不喝酒的?”连哄带吓,她总算把杯子给了我。我斟满酒,举杯邀饮,她犹豫了一阵还是把酒喝了,用手背擦擦嘴,问我:“这家店真不是黑店。”我停住夹菜的筷子,说:“我没看出来,你看出什么了?”她忙说她也没有。
隔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双眸亮晶晶地说:“我师姐说这里不干净,要我留神。”
我借给她斟酒的机会,提醒道:“这店主人会武功。”
6。黑虎会 '本章字数:2543 最新更新时间:2013…01…09 21:58: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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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主人确实会武功。下午他给我送姜汤时还提着半桶热水,水桶两尺高,口径一尺三,注满水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半桶,至少也四十来斤。
四十斤的东西提在手里,多数人会把胳膊垂下去吧,那样才能节省力气呀。可是店主提桶的时候,手臂是悬空的,和身体形成一个角度很大的夹角,这样的姿势很费力气。力气弱的吃不消,身强力壮的多半也不会这么干吧,至少我是不会这么干,虽然我能提着一百多斤的东西在梅花桩上飞跑。
不过如果他是个练外家拳的就不好说了。我曾在少林寺客居过一段时间,见识过寺里的武僧练功,武僧们为了熬练气力,常常平伸双臂悬空提着两只水桶在少室山崎岖的山道上行走,这样几年坚持下来,个个铜头铁臂,不用招式也能掀翻几个大汉。我有个朋友曾带发在少林寺学艺,还俗后,在家种菜,挑水时不用扁担,两手提着,悬空双臂一路小跑,他婆娘就恨他显摆,嫌他把力气用光了,晚上装狗熊。他哄他婆娘说我改我改,我不跟它较劲我只跟你较劲,改了没几天又故态重萌,多年养成的习惯,哪是说改就改的了的?
我据此断定店主身负武功,且多半是练外家拳的,至于是不是高手,单凭一两件事还不好判断。
“我看他不像是个歹人呀。”她略有所悟,两眼晶晶亮。
“我也看不出来。”
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她在喝第二杯酒时有些心不在焉,一时喝呛了,一边剧烈咳嗽,一边用袖子去插嘴,不小心把涂在脸上的油脂擦掉了,她尴尬地笑了笑,忙着回去补妆了。我自斟自饮到半夜才回屋,找了件旧衣裳把脚包好,又用竹布小褂盖住脸,勉强睡了个囫囵觉。
第二天是个晴天,碧空如洗,凉风习习,梅雨季节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我一早结算了房钱就离开了茅店,临走时我在门口又看见她,离得远,没有说话,只彼此交了个眼神就各奔东西了。人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们的修为还没到那一步吧。
走了五六里路,天热起来,我找了个树荫地,准备歇歇脚再走。却不想坐在那一会竟睡着了,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偏西,大黄马自己跑到河汊里吃草去了,我每到一地,只要感觉歇脚的时间会超过一炷香,就会解下辔头还它自由,这些年它伴着我东奔西走,吃过不少苦。有好几次朋友要送我更好的马,我看了也很喜欢,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我坐在那发了会阵呆,夕阳变的像个煮熟的蛋黄。我想还是回原来那个茅店吧,前面谁知道有没有客栈呢,万一错过了宿头,这时节宿在野外还不让蚊子给吃了?卷好了隔潮挡湿的皮垫,我打了个呼哨,正在草地上戏耍的大黄马登时竖起了耳朵,它扭头看了看我就跑了起来,马蹄掀动河边的青草,飞蛾呀,蚂蚱呀,惊飞了一片。
我亲昵地梳理它的鬃毛,它秃噜秃噜地跟我亲热。我说好兄弟咱们还回去呀,你说人家会不会嫌我这个人没意思呢。大黄秃噜了一声,马跟人不一样,说的话虽少,意思却丰富的很,它的意思是:“你想多了,人家这会儿未必还记得你咧。”
这个大黄真是说胡话,这小半天的工夫她怎么就忘了我呢?我就有些不高兴,骑着它往回走,它也不高兴,摇摇摆摆的不好好走。我起初还以为它在跟我怄气,就跟它讲道理,道理讲不通,就拿出主人的威仪呵斥它,不过我很快明白过来,这不关大黄的事,完全是因为道路泥泞不好走,这段路是没有草根的胶泥土路,有水的时候泥水湿滑但不粘脚,晒了一天,水蒸发了,泥就变得跟凝胶一样,一脚下去半尺深,想拔出来可难了。大黄是陇西马,又一直跟我在北方走动,走惯了沙土地,来南方还是第一次,它还不适应江南泥泞的粘土。
折腾了一阵,我俩都弄出一身汗半身泥,我想这样不行,这回到客栈让她看见多难为情。我就跟大黄说:“咱们沿着湖边走吧。”湖岸滩涂上有细沙,走起来要省些力气。大黄显然很高兴,不等我准备好,就驮着我从陡峭的岸坎上冲了下去,差点摔我一个跟头。
湖面上已经起了层薄雾,西天最后一抹淡黄正慢慢沉入湖心。
离茅店还有两里路,天黑前赶过去绰绰有余。我从大黄背上跳下来,拍了拍它,说:“咱们洗个澡再去吧,这样泥头泥脑的,去了让人嫌。”大黄没吭声,我当它是答应了。能在清澈的湖水里尽情的戏水,它巴不得呢。
小平山的南面就是碧波千里的洪湖,师父不让我们在那游水,这也难怪,那里风浪大,谁能放心?湖里不能游泳,我们就到近旁的河汊里游,小平山的东北有条小河,河水清澈平缓,两岸林木葱茏,小河在汇入洪湖前在山脚下拧了个弯,这里水流平缓,靠着山脚还有一块平坦的细沙地,只要不刮风下雨,我们差不多四季都在那戏水,有时天空飘着雪花,还有人跑去游水,不过那时候就不是游戏了,而是为了磨练意志、强健体魄。
微风送着浪花轻轻地拍打着湖边的沙滩,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遥遥可见几点疑是渔火的光点,而东南方向的湖面上一轮弯月藏一片薄云后,放出淡青色的光芒。如果师祖还在,他一定会提着一壶酒,在沙滩上升起一堆篝火,躺在皮垫上邀月对酌。想到师祖,我的心有些难受,完全没有了玩水的心情,于是就催着大黄快点赶路。
掌灯时分,我们靠近那家茅店,在此之前,一条小船裹着一团薄雾悄无声息地从湖面驶入茅店后的河汊,船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四旬出头的健硕大汉,一个脸色阴郁苍白的瘦汉子。在确信周围无人窥探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茅店的后门。
我安顿好大黄,矮身跟了过去,在茅店后院的灶厨窗下,正好听到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在说:“紫阳宫弟子到底见识高,这点把戏哪瞒的过。”那个店主说:“那就亮家伙,明刀明枪跟她干。”一个阴凉的声音冷笑道:“要是那么容易,就用不着我们亲自跑一趟了。”屋中静默了一会,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