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桃花开-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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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庭地白,夜露似珠。春风拂阑,月移花影。纪家三小姐的香闺之内,重帘低垂,金炉香烬。
陆剑一懒洋洋歪于榻上,意兴索然。
柳溪溪坐于侧畔,想起上回还没解开的那些谜团,赶紧打起精神来,道:“说正事。你为何迟归凤鸣山?被什么事耽搁了?”
“这个说来话长了。我随师叔去了玄极门后,九月底的时候,师叔突发急事须上京一趟,只能用药物先控制住伤情,待他回来再继续疗伤。此次伤口的愈合比我想象中的慢,直到十月份,我才能勉强下地。又养了一个来月,腹部的伤才总算是痊愈了,可背部中的那一掌,却因师叔上京耽搁太久,差点让我功力尽失。师叔不得已,只能兵走险招,联合了他门下三位大弟子的功力,强行为我打通任督二脉。当时师叔心里也毫无把握,这万一要是打不通,我便全身经脉寸断,今后只能瘫痪在床残度余生。到底是天可怜见,神灵庇佑,师叔他们费了三天三夜,终于帮我打通了任督二脉。也算因祸得福,我一身武功不仅得以保存,还功力大增。”
“师叔因强行为我打通经脉,内力消耗太甚,须闭关静养以恢复功力,入关前他让我趁热打铁,随他闭关修炼一个月,可将玄鹤功精进至第九层。我师父与师叔同出一门,练的本就是玄极门的独门内功玄鹤功。这玄鹤功,入门易,越往上练却是越难。我近年来已是练到第八层,却无论如何总不能突破第九层。师叔这么一说,我也很是心动。闭关前,我往凤鸣山放了只信鸽,想知会你一声,只是……”陆剑一假意叹了口气,痛心疾首地看着柳溪溪,“谁想到娘子竟蠢笨至此,一个月后我出关,却见那信鸽从凤鸣山绕了一圈回来,脚环上的纸条竟原样不动。真真愚不可及也!”
柳溪溪目瞪口呆,依稀记得是有只灰鸽一连数日在窗口盘旋,她还怕它将她新糊的窗花纸啄坏,拿石子丢它赶它走,却原来是……这悲催的通讯方式啊!
受不住陆剑一戏谑的目光,柳溪溪讪讪转移话题:“那你是什么时候回的凤鸣山?真没看到桌子上我留给你的信?”
“正月十五。我原想着赶回去陪你过元宵节。确是没看到什么信。”
“正月十五?”柳溪溪一怔。据纪云瑄说,卫勇是二月份才从凤鸣山撤走的,陆剑一元宵时回去,应该能碰得上。一瞬间,柳溪溪心念百转,似乎想通了很多事。心里一片灰冷,喃喃说了一句:“二哥哥骗我。”
看到陆剑一不解的眼神,柳溪溪略略将事情解释了一遍。陆剑一听完只是淡然一笑:“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若是换成我,我也会这么做。总不能让自己的妹妹放着现成的世子妃不做,跑去荒山野岭里跟一个无权无势的穷小子吃糠咽菜。”
柳溪溪眼底却一片黯然:“这世上,我把你们当成我最亲的人。我自问一片赤诚待你们,你们却一个两个的都来骗我……”
陆剑一闻言一愣,慢慢坐起身来,低头扶住柳溪溪的肩:“娘子,你二哥也是为了你好……”
“我二哥哥是为了我好,那你呢?你对我能骗则骗,能瞒则瞒,也是为了我好?”柳溪溪抬眸,眼睛幽深黑沉,似要直直地望进陆剑一心里一般。
陆剑一一窒,嘴唇半张却吐不出半句话来。默了一默,才苦笑着说:“我那时不过是想骗回一个娘子……我一无家产祖业傍身,二无族人亲友帮衬,漂泊一人,干的又是刀口上舔血的营生,就连住所,也是怕仇家寻仇而躲进了深山。我这样一个人,又有哪户好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我呢?我编出那些谎话来,只想着兴许碰上个认命的女子,指不定我的娘子就有着落了。谁曾想,你竟是这样倔强的一个女子……”陆剑一的脸上虽挂着笑,但沉沉暗夜里,他的声音回旋在帷帐之间,似沾染了深不见底的夜色,透着一股无尽的悲凉。
柳溪溪听得眼底发酸,软软地偎进陆剑一怀里,叹息一般说道:“可你到底还是把我骗到手了……”
陆剑一拥住柳溪溪,只觉得自己长久以来冷似铁的一颗心,此刻也终于被这柔柔的一句话给捂暖了。俯下头,贴着她的耳边低低说道:“娘子,我答应你,从今往后,对你必不欺瞒。”
作者有话要说:
☆、溪溪学剑会情郎
陆剑一不能夜夜来流雪轩私会,柳溪溪为了多看他几眼,也只能每日清晨总往暮苍居跑。
晨雾清薄,似烟笼云罩。曦光初透,自微光中绽出点点金芒。修竹丛丛如束,苍翠袅长空。竹林边的空地上,两个身影一来一往,一清隽尔雅,一飞扬洒脱。剑气纵横,若秋霜,如飞练。
候侍于一旁的墨香看得出神,痴痴如醉,竟没注意到柳溪溪来了。柳溪溪也不出声惊动她,自己拣了张石凳坐下,静静观赏。
一场剑舞下来,纪云瑄也不由出了一身薄汗。还剑入鞘,一回身,正望见柳溪溪嘴角噙笑,眉目间容光焕发,尽态极妍。他微一怔忪,旋即回过神来:“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三妹妹好事近了,这气色果然不一样!”
柳溪溪眼光飞快地掠过陆剑一,转到墨香身上,笑道:“二哥哥可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这里气色比我好的,大有人在。”
二人随着柳溪溪的目光望去,才发现墨香脸上红晕洇彩,直衬得眉目娟美如画。墨香正端着茶盘给陆剑一奉茶,被柳溪溪这么一说,脸色更艳比落霞,头直低得恨不得埋进胸口:“三小姐怎么拿奴婢来打趣!奴婢不过早起时寒气尚重,穿多了几件衣裳,眼下太阳一升空,就燥热了些……”
“不怪你穿多了衣裳,只怪我二哥哥风姿太过神俊……”柳溪溪话音未落,墨香已是脚一跺,腰一拧,连茶也不奉了,扭头就跑。
柳溪溪拊掌大乐。纪云瑄只得自己端了茶来喝,一边看着柳溪溪一边摇头:“你呀你!害得我连个上茶的人都没有,还得自己动手!”
揭着碗盖吹着气,纪云瑄又漫不经心地问:“你这两日怎么总往我这里跑?以前都不见你来得这么勤的。”
柳溪溪大言不惭地说:“我来看陆公子……”一言未完,便听得陆剑一一阵呛咳。纪云瑄拧眉正要出声,柳溪溪急忙赶在他面前把没说完的后两字给补齐了:“舞剑!”
纪云瑄一怔,哭笑不得,复又转身看向兀自咳个不停的陆剑一:“陆公子可要紧?”
陆剑一勉强抑住咳嗽,只摆了摆手示意无碍。然因了这一呛,茶盏里的水已大半泼在了身上,狼狈不堪。他悄然抬眼去看柳溪溪,柳溪溪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嘴角的一丝得色不经意间泄露了她的秘密。
纪云瑄狠狠地瞪了柳溪溪一眼,回过头对着陆剑一说道:“陆公子衣袍尽湿。正好我前两日刚新做了衣裳,还未上身,陆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先将就一下换了湿衣?”纪云瑄因赏识陆剑一才干,有意收拢他为己所用,向来待他亦师亦友,极为客气。
陆剑一自是推辞。正巧墨香拧了热毛巾送上来,见此不由劝道:“若是别的衣裳,奴婢也不敢多嘴。只是我们二公子的那件新衣袍,也不知那如意斋这回是怎么回事,做得有些宽大,二公子不喜,放了好些天也没穿过。奴婢瞧着那尺寸与陆公子的身量倒是差不多,现下给陆公子穿正好,也没的浪费了。”
纪云瑄假意呵斥道:“墨香你是怎么说话的?你主子的一片好心,叫你这么一说,倒成了驴肝肺了?”
墨香垂首:“奴婢不敢!”嘴角却隐隐有笑意。
陆剑一推辞不得,只得由墨香领着去了偏屋更衣。
待得二人走远,纪云瑄才回身一扇子敲在柳溪溪额头上:“你这个口没遮拦的!”
柳溪溪揉着额角,一脸委屈:“我怎么了?二哥哥不是总夸陆公子剑舞得好么,我来看看不可以么?”
纪云瑄明知她是狡辩,却也拿她无法,只得无奈地长叹一声。
柳溪溪却趁胜追击:“二哥哥,我也想跟着陆公子学剑。”她早已想过,天天这么跑暮苍居,迟早纪云瑄会起疑。总得想个堂而皇之的借口,才能掩人耳目。
果然纪云瑄一声呵斥:“女孩子家的,舞枪弄剑成何体统,没的把心给耍野了!”
柳溪溪一脸不服气:“女孩子怎么了?不还有巾帼不让须眉的么?你不让我练剑,莫不是怕有一天你比不过我?”
“我比不过你?笑话!”
“那可不?本姑娘可是练武奇才!你瞧,我不过看了你们几天练剑,我现在都可以比出几招了!”说着,拔剑出鞘,似模似样地舞了几招。柳溪溪在凤鸣山时,缠着陆剑一教过她剑法,内力虽没有,招式却还是有板有眼的。纪云瑄却不知有此内情,一时倒被她给唬住了。
柳溪溪更是得意,一抬眼望见九曲回廊上,陆剑一与墨香一前一后,逶迤而来,不由扬声喊道:“陆公子,你看我这剑法如何?可配当你的徒弟?”
陆剑一嘴角狠狠地抽了一抽,忍笑回道:“动若脱兔,静若处子;气势贯虹,行云流水。三小姐天赋秉异,真乃难得一遇的练武奇才!”
这回轮到柳溪溪的眼角抽了一抽: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当下也不及细想,只照单全收,笑看纪云瑄:“如何?胆怯了没有?”
纪云瑄无奈以手抚额:“既然陆公子都这么说了,就依你罢。省得被你说我怕了你。”
柳溪溪未来得及欢呼,却见墨香朝纪云瑄盈盈施了一礼,低垂着头道:“二公子,奴婢斗胆,也想随三小姐跟着陆公子学剑。”
纪云瑄却是脸一沉,轻声斥道:“三小姐胡闹,你也跟着犯糊涂?!莫不是觉得你的活儿太轻省了?若是如此,那下个月针线上的文香出阁,我也不用叫田嬷嬷另外寻人,你把她的差事接过去得了。”
墨香脸色一白,咬唇跪地:“奴婢不敢。此事是奴婢僭越了,请二公子责罚。”
纪云瑄也不答话,只挥了挥手,让墨香退了下去。
柳溪溪一时好奇心起。墨香自八岁起便在纪云瑄身边当差,阖府上上下下都知道她迟早是要被纪云瑄收入房中的,纪云瑄也向来没拿她当丫鬟看,怎么今日倒对她发这么大脾气?凑过头去,低声问道:“二哥哥这是怎么了?”
纪云瑄脸色已恢复如常,只淡淡说道:“女孩子家就应该有女孩子家的样。这耍刀弄棒的,是男人干的事,她一个女子,不守自己的本分,凑什么热闹?!”
柳溪溪这才明白,纪云瑄是真的不喜女子习剑。“那二哥哥怎么又同意我学剑了?”一个疑问走了,一个疑问又来了。柳溪溪还是不解。
纪云瑄看着她,眼里突然掠过一缕伤感,伸手替柳溪溪将鬓边散发捋至耳后:“三妹妹在家的日子还有多少呢?只要三妹妹高兴,趁现在二哥哥还做得了主,就随三妹妹的意吧。日后到了安王府,可不比在家里,再不能这么随心所欲了。”
一席话,听得柳溪溪鼻子发酸,只呐呐叫了一句:“二哥哥……”却是再说不出话来。
纪云瑄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傻丫头!还没出嫁呢,就开始哭嫁了?没的叫陆公子笑话。”站起身来,又说,“我可是得走了。姚万颜那家伙说是来了个名角,在梨若园包了场子请我们听戏。再不走就迟了。”回过头又对陆剑一道,“陆公子先去门口等我罢。我更了衣就去。”
陆剑一作为纪云瑄的贴身侍卫,自是纪云瑄去哪他跟到哪。柳溪溪心里一动,急急拉住纪云瑄衣袖:“二哥哥,我也要去。”
纪云瑄回过头来,一脸诧异:“你也要去?你不是最不耐烦听戏的么?”
之前纪云瑄与安家齐带她去听过两次戏,但来自现代的柳溪溪实在欣赏不了古代戏曲的咿咿呀呀慢慢悠悠,温吞水般的牵缠不休。要知道,她前世最爱的可是摇滚,充满力量的呐喊,干脆利落。古代戏文一唱三叹,舒缓婉折的唱腔,在她听来,仿佛钝刀子割肉般拖泥带水的折磨。连续两次,她都没能听完整出戏便落荒而逃,以后更是一听要看戏便有多远躲多远,直叫纪云瑄与安家齐惊诧万分,要知道,原先纪云璃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戏迷。
柳溪溪讪笑着:“我,我改主意了不行么?”
“真真女人心,海底针,说变就变。”纪云瑄摇摇头,“你要去就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千影初遇陆剑一
纪云瑄与柳溪溪坐了马车,陆剑一骑马随侍在外,几个小厮和侍卫紧随其后,一行人晃晃悠悠地驶向长平街。这长平街,是景州城内最繁华的一条商业街,两边店铺鳞次栉比,门庭若市;街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空气中飘来一阵清甜馥郁的枣香味,柳溪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