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颜歌-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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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兮道:“可虽如此,司徒大人也不至于因为登基为王之人并非自己心中所想,便就辞官而去吧?”
“是,父亲忠心为国,自然不会做出这种事。他之所以辞官,也是被迫而为。”
“受谁所迫?”
司徒沐容看着颜兮,轻声说道:“当今王上。”
颜兮一愣,心中自然有许多疑惑,却没说话,继续听司徒沐容说下去:“父亲原本心中便对惠成王后之死存疑,后又觉得文贵妃一事实在与王上脱不开干系,便曾暗中调查过,果然查出些东西。父亲性子耿直,便非要在王上登基后求见王上,说要弄个清楚。期间二人到底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只知道父亲从宫中回府后,便叫人收拾行囊,一问之下才知他已辞官。”
颜兮听后,更为不解,问道:“嫂子说,惠成王后之死?是怎么回事?”
司徒沐容解释道:“惠成王后乃是王上生母,她生时虽不得圣宠,却因一次夜里有刺客行刺先王时,挺身而出为先王挡了一刺而毙。先王是个重情义之人,便追封她为后,从此亦对年幼丧母的王上关爱有加。”
颜兮点头:“这些事我是知道的,听说民间也常将这段事传为故事,以赞扬惠成王后之忠勇。”
司徒沐容站起身子,踱了几步,显然心下仍旧有些犹豫,轻声道:“可是,兮儿不觉得这事发生地有些太巧合了么?”
颜兮思索一阵,便明白了司徒沐容言下之意,有些诧异地说:“嫂子是说——?”
司徒沐容颌首道:“因惠成王后不得宠,因此先王很少会去她处,据父亲所查,那一日原本也是想去别的嫔妃那里的,却因惠成王后说三王子身子不太好,求先王去瞧瞧,先王才临时改了道。可也偏是那天,便发生了刺客行刺这种事。再者,虽然这样说对逝者十分不敬,可是这件事发生了,其中所带来的益处却远远要大于弊,不是么?”
颜兮知道她的意思。
若没有为保护先王而死这件事,恐怕惠成王后终其一生,也只能是个不得宠的妃嫔,她的三王子子明,也只能是如其他不被先王放在眼里的王子一样,碌碌无为地当个不得志的王爷罢了。可因为此事,惠成王后虽去世,却让子明走进先王的视线之中,从此待他比待任何一个王子都还要好,更是最后立他为王。
可以说,正因为惠成王后的死,才成就了子明的生。
颜兮心中寒意陡然腾升,她又想,民间百般流传惠成王后贤德忠勇,因此南荣子明才风评极佳,为百姓所拥戴。这件事,又会不会也没有那么简单?
司徒沐容又道:“王上驾崩,有些消息说是人为,这事虽然被封锁了消息,宫中却另有些人一直在暗中调查。另外,还有文贵妃一事——”
她刚要继续说下去,忽听到采风的声音传来:“贵妃娘娘,和韵公主求见。”
颜兮马上答道:“请她稍候,我这便出去。”
而后对司徒沐容道:“和韵公主来了,不好让她久候,我便先去招待她了。”
司徒沐容点点头。
二人相顾,一时心里都很是伤感。
颜兮忍着悲意,笑着对司徒沐容道:“嫂子,此去一别,不知何时还能相见。我只盼你与阿凖,还有司徒大人能平平安安。若以后得空,记得回青龙看看。”
司徒沐容点点头,脱口说道:“你身边幸亏还有得力的几人,况且还有那个叫吉承的孩子……”
她说到这儿,自己也不觉一愣,问道:“……吉承呢?”
颜兮强做笑容,说:“他被封了骁骑尉,在丰将军麾下。我也有一阵子没有见到他了。”
司徒沐容看着颜兮的模样,叹了口气:“若有此良机,于他也不可谓不是好事。”
颜兮点点头,眸中神情明灭,再无它言。
又叫人来抱出阿凖,他此时已在学话,看着颜兮咿咿呀呀地笑着,浓眉大眼十分讨喜。
颜兮轻轻抚了抚阿凖粉嫩的面颊,情不自禁地喃喃道:“阿凖儿,长得真像哥哥。”
心中却思:只可惜,至今未有大名,
想到这,不禁唏嘘。
司徒沐容原本是盼从朔凯旋后,让他给取名的。却谁料,他再没回来。司徒沐容内里性子倔强,便就真的再也没有给阿凖起过大名。
颜兮见司徒沐容垂着眸子也显得伤感,便忙岔开话题道:“公主怕是等得不耐烦了。我这便去了。”
司徒沐容怀抱阿凖,对颜兮点点头。
她一席浅黄色丝裙,含笑静静立着。仍像初见颜兮那日一样,没有丝毫金银玉石妆扮,却更显得气质若空谷幽兰,让人一顾之下便不忍移开视线。
颜兮知道,她虽外表美得甚至柔弱,内心却比身边,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坚强勇毅。
司徒沐容道:“兮儿,好好照顾自己。”
二人作别,颜兮看着司徒沐容远去的身影,心中一阵落寞。
颜兮从前,一直将司徒沐容看做仙般完美,而到故事的结局,才知她并非仙人。纵使再完美,她其实也不过是尘世间一个深陷入爱的女人,要一辈子在一场错误的选择里了结一生。
他们三人,孰是孰非,谁对谁错,在爱情里,又有谁能分辨呢。
在爱情里,他们都是受害者。
忽觉身上一寒,抬首间才发现已下起了雪。纷纷扬扬的白雪之中,颜兮看着司徒沐容怀抱着阿凖的背影消失于庭院深处。
她独立于门前,深吸一口气,一滴热泪垂垂落下。
院中静谧,唯有落雪遮蔽了天地万物。
物是人非。
再无人记得,其实今日是她的生辰。
颜兮蹲下身子,把头深深埋进胳膊里。忽觉似乎有人暖暖地搂住了她,芩氏的声音便温柔地传来:“兮儿,天气冷,怎么也不加件衣裳。”
颜兮无声地流着眼泪。
她抬起头来,偌大空旷的院内,却只有满地白雪而已。
她仰头看着苍穹,天高地广,万籁俱静。
爹,娘,哥哥,秋儿。还有恐怕永生再不会相见的嫂子和阿凖。
颜兮别过。
☆、相隔
当夜,颜兮用过晚膳,倦在榻上读书。
采风便来说王上驾到。今夜会寝在颜兮这儿。
过了会儿,便见子明遥遥地来了,身后跟着长长的侍卫队伍,又有几名太监躬身行于其侧。子明身着明黄色龙袍,其上精巧绣着龙凤呈祥之图案,远远看去,衬得他整个人光彩熠熠,若天神而降。再加之他本身就气质荣贵,玉树临风,真是天生就该为天下之君王。
子明一入屋中,便吩咐叫人把东西端来。
颜兮从榻上起身,见从子明身后走出十几名太监,均端着些十分精美贵重的珠宝器皿,一一并排站了开去。
颜兮抬眸,略显不解:“这是?”
子明牵过颜兮的手,微笑看着她说道:“兮儿,今日是你的生辰。”
颜兮听后一愣。
她没料到子明日理万机,总埋头于国事上,竟真的有心记得她的生辰。
她一笑:“谢王上还能记得。”
子明旁若无人地搂过她,并不隐藏对她的宠爱,说道:“重明那些蛮夷近来又闹了事,因此忙到现在才能来看看你。”
说着,子明挥了挥手,吩咐众人都出了屋子。
“无妨,国事为要。”颜兮道。
子明缕着她散落在身后的长发,说道:“封后一事,可怨我么?”
颜兮立刻答道:“自然不会。”
子明道:“你最是知理的。可我始终欠你一个王后之位。只是……现在还不行。”
“嫔妾并无心于后位。只求在这宫中无纷无扰地生活。”
不知今日是怎的,子明看着眼前的颜兮,忽然面上有些难过的神情,问道:“落焉的事,还有严广的事,你仍旧怪我,是不是?”
颜兮仍维持着一尘不变的笑容:“怎么会。我自是理解王上的。”
子明露出一抹苦笑,轻声说道:“当真……回不去了么?”
颜兮的心忽跳得快了些。她强压住这种感觉,说道:“王上说的,嫔妾不太懂。”
子明听她如此说,便再无它言。他很快地收起适才有些落寞的神情,转瞬间又变回淡然自若的模样。
颜兮平静下来,说道:“时候不早了,王上入寝吧。”
这时,采风忽在门外说道:“王上,荣妃娘娘身边的唤书在外面吵嚷着有事要禀告。”
待唤书进来,便见她跪在地上说道:“王上,荣妃娘娘身子又有些不适,一连吐了几次,求王上去看看娘娘吧。”
颜兮尚不解其意,疑惑道:“荣妃病了么?”
子明垂了垂眸子。
唤书在旁立刻应道:“启禀晞贵妃,荣妃娘娘……已有身孕了。”
颜兮一愣。
子明眉头微蹙,对唤书道:“你先去吧。我一会儿便过去。”
唤书便退下,子明亦起了身,稍有歉意地对颜兮道:“兮儿,你的生辰,我却不能陪你了。”
若你真的想留下,又为何不能留下呢。
颜兮心中轻笑,这句话却并未说出口。只站起身子为他披上大氅,道:“与荣妃之喜相比,也并不算什么。王上去吧。”
子明看看颜兮,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始终再未说出口。转身离去。
颜兮有些怅然。
她嫁给他一年,却始终怀不上孩子。她一直不曾以为然,也并无心思放在这种事上。可直到今天,听到齐落焉有孕的消息,她才忽然有些茫然。
宫中女人,似乎都是母凭子贵,若想有所依傍,也只能依傍自己的孩子。
可是……怀子明的孩子……
她心中点点寒意,唤来朱夏儿,问道:“吉承……今天没有托人来送过什么信么?”
朱夏儿摇摇头:“并未有过,他应该是初到军中,有许多事要学习处理,因而一直很忙的样子。”
颜兮沉默许久,才笑了笑:“是啊,他该有更广阔之天地。又何须总牵绊于这些儿女情长。”
朱夏儿一时不解其意,问道:“小姐今儿是怎么了?可是思念起吉承了?若真的是,奴婢便托人送信给他,岂不就好了?”
颜兮只摇首,不再回答。挥手让朱夏儿退下。
朱夏儿出了屋门,迎面正见刚从外面回来的凌冬儿,便问道:“你去了哪里?怎么现在才回来?”
这个天气,凌冬儿却走出一头细细地汗来,她擦拭着答道:“去拿了药材回来,最近小姐身子不太好,时常贪睡,食欲也不振。可我又不懂医理,便同那些御医反复确认了好一阵儿,说这些药材只是调理身子的,这才赶回来。”她松了松披着的袍子,叹了口气:“若是吉承在就好了。他什么都懂,也省了这些麻烦。”
朱夏儿忙伸出食指放在嘴上:“嘘,小姐正为此事烦心呢。”
凌冬儿道:“也该小姐不高兴。吉承也真是的,一离开小姐,这么几个月来却连封信都不曾送来,就像杳无音讯似的。”
“知道的是他刚到军中一时忙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一朝得势,便忘了咱们了呢。”朱夏儿抱怨道。
凌冬儿摇摇头:“这些日子呀——”她刚要说,忽然住了住,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朱夏儿道:“自入宫以来,便每日里忙忙碌碌从不得闲,哪里还记得日子。”
凌冬儿便寻了个小宫女来问,一问之下才知今日是二月初三。
两人对视,都忽地一惊,才知道自己竟都忘了这样大的日子。
便连忙敲了颜兮屋门,进了赔罪道贺,便不赘述。
那一边,长长的宫墙被夜幕笼罩,只远远得见些灯火袅娜,风吹得地面积雪洋洋洒洒,打到皮肤上,是如刀片般的凌冽寒冷。
江半走在后宫外的小道上,夜风中也觉得耳目冻得发僵。他身后跟着两个太医院吏目,正随他快步朝荣妃处赶去。
三人穿过一处石桥,正走过后宫大门之外。江半身后的一个小吏目眼尖地指了指前面,说道:“江大人,前面……是不是有个人坐在那儿?”
另一吏目不以为意地说道:“这么冷的天,怎会有人坐在这种地方?你怕是见着鬼了吧。”
那吏目答道:“你若不信,自己瞧瞧去!”
江半听他们二人拌嘴,便也朝吏目所指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处台阶上,果然有个身影隐在灯影里。因那人穿着灰黑色衣服,又刻意坐在了灯火无法照耀的位置,因此极难发现,倒是难得那吏目眼力竟如此好,能够发现了。
江半身后的吏目亦看见了那人影,在这深冬暗夜里心下倒有几分惧意,便壮着胆子斥道:“前面何人!”
那人在灯影中微微转头看了过来,而后又回过头去,似毫不在意的模样。
江半心里打鼓,却也只好往那台阶处走去要一探究竟,三人屏息凝神,提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