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海上明-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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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诩傅清月知道,是董贤的一个老部下,感恩于董贤在世时的厚待,买了棺材和寿衣帮着董贤收尸埋葬,结果下场也很可怜。
“我们两家共同的仇人都是王莽,可我们能做什么?一个快要死了,一个女子,剩下老的老,残的残,不但我们要死在这里,我们的子子孙孙也要在这片贫瘠的地方老死。”
董煜很悲伤,这样形容枯槁的人,说出的丧气话非常的伤感,傅清月自认识董煜以来,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虚弱沮丧的一面,不禁有些心软,“世事变迁,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改朝换代也会在朝夕之间,你如今说这些丧气话有何益处,不如清清静静地养好病,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恩怨这东西,不但冤冤相报何时了,而且随着岁月的流逝,哪有非要执拗不放的东西,以前傅清月觉得天大的敌人就是董煜和他的大哥,为姐姐抱不平,最大的目标是如何整饬到他才是最开心最有成就的事,当时王宇曾经劝过她,问他和他大哥何错之有,她还老大不高兴。
如今想来,哀帝一死,董贤就自缢身亡,这也兑现了他们生死同在的断袖盟誓,只是董贤又是何其无辜,面对帝王滔天的宠爱,他只能一一承受,他本身不学无术、也不通世故,在面对高官厚禄之时,一味的养尊处优,毫无对形势的判断和警惕,最后只能赤~裸裸的在政治漩涡的斗争中一败涂地。
可以说哀帝成就了他,也摧毁了他,古往今来,这样的后宫中人不在少数,只是他特殊就特殊在他是一名男子而已。
“想不到我们这最后一次谈话,竟然能这么心平气和,互相安慰,这要是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他半笑半说,气一下子岔了,吭吭的咳嗽了起来。
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见停止,傅清月看矮几上放着巾帕和水碗,问道:“你要不要喝点水?”
“你别靠近我。”语气一厉,吓了傅清月一跳,连一直在角落安安静静的王文谦都扭头看过来。
仿佛怕傅清月真的会靠过来一般,董煜伸手一挡,可他像意识到什么,很快又把手往衣袖里面藏,一时间,咳嗽还没停止,一只手又急于藏起来,另一只手捂着嘴往里面侧身,手忙脚乱的。
欲盖弥彰,傅清月看着他的手背,猝然一惊,震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修长嶙峋的手背上,分布着几块大大的脓疮,可能刚被处理过,上面洒了白色的药粉,一个个比拇指还要大,高高凸起的疮体,中间已经流出黄水,浸湿了白色的药粉。
再看他的脖子处,刚刚进来时还觉得奇怪,为何大热天的,脖子上要围一块丝巾,如今随着他抖动的动作,丝巾滑落竟隐隐透出脓疮的边缘,也如同手背上那样触目惊心。
董煜停下了咳嗽,看到傅清月满脸震惊的样子,自嘲一哂,笑道:“不要问,我全身都在腐烂,这屋子里臭气熏天也是从我身上发出来的,我罪有应得,你不用可怜我。”
傅清月抬头,怜悯恻隐之心隐隐绰绰,下一瞬真的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他仰靠在榻上,脸一直朝正前方,没有侧脸看她,只是眼珠在动,傅清月以为他脖子出现了问题,现在才看到,他右边脸腮的地方,也有一个脓疮,他是怕被她看到,所以想隐藏,一直不敢转过来。
“从一开始,你气势汹汹,张扬跋扈地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始,我的心里就刻画了你的轮廓,每一次的争吵,每一回的挑衅争斗,每一场的博弈,你的轮廓都在我的心中加深一分,只是不知道而已,直在这生死垂亡的一刻,我才恍然大悟,我何尝不是因爱生恨,爱你却不能,看到你沉落憔悴,又重新神采奕奕,我的心里都跟着你的每一丝变化而高兴落寞,有时恨自己无能,有时又妒忌得发狂,可每次准备好了要跟你好好说话,可看到你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我所有的初衷都变了,我只有不断地伤害你,让你更讨厌我,这样也是一种让你记住我的方式。我是不是很可笑,一厢情愿可怜的小丑,你不用怜悯我,就像以前一样记恨我就好了。”他说得有点多,语无伦次,还不停地吞咽。
傅清月一直没有说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管真假,听一听也算是最后的尊重吧,她端起矮几上的水碗,要给他喝一口水,董煜摇摇头,继续道:“傅清月,我死了之后,你不要那么快就忘了我,起码要高兴个三天三夜,偶尔想起,咬牙切齿也挺好的,说不定哪天看不惯你那虚伪清高又任性自私的模样,我会回到梦里找你,叙叙旧,干一架我也奉陪。”
他的话仿佛把两人都带回长安那段青春随性的时光,两家的家长都知道他们俩人胡闹,可皇后与宠臣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大家长们心中就算极不舒服,也不能撕破了脸像泼妇一样对干一场,内心最隐秘而又不能亲为的心思,最终体现在对两个孩子的纵容上,只要不出人命,不太过分,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两个胡闹互掐。
从董煜家中出来,傅清月沉默着一路往回走,王文谦默默地跟在身后,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插口她与董煜之间的对话,充分的尊重。
“他活不成了?连吴大夫也不行?”傅清月忽然回头问他。
王文谦摇了摇头,希望不大,事实还是有些残忍。
“他得的是什么病?全身会烂掉。”
王文谦眼中有一丝赧色,没有开口,傅清月何其通透,昨日问他不肯答,今日见了也不说,心中一讶,脱口而出:“脏病?”
王文谦越过她快走了两步,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傅清月心中颤了颤,怪不得他不让她靠近,那种病傅清月也曾听说过,从那些丫鬟仆妇最隐秘肮脏不屑的言语中得来。
董煜的将死,让人有种唇亡齿寒的感觉,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很快就冲淡了傅清月怜悯之心作祟的同情心,很快她算是再一次彻底地领略到,什么是痛彻心扉,惨绝人寰。
在三爷来傅家纳采的前一天晚上,傅雅彤拉着傅清月到郑夫人面前说出自己怀孕的事,傅雅彤怕独自一人面对母亲,也怕母亲过于伤心难过,傅清月算是郑夫人的委托人,便也同意跟她一起到郑夫人房中。
为了以防万一,傅清月还提前跟傅伯说了,如果一有什么情况,便叫他速去请吴大夫,所幸,并没有出现什么大的问题,郑夫人一直病着,可她经过大风大浪的镇定和敏锐的洞察力,在她听了傅雅彤的事后,没有太大的震惊,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如果你足够命好,这一胎是个男孩,那你以后在马家的日子也算好过,可如果生的是女孩,那你就会难过,你的心思我懂,只是女子在有些事情上面,还是很吃亏的。”
“母亲,吴大夫说了,八成是男孩,就算是个女孩,女儿也不会让自己难过,请母亲放心。”傅雅彤安慰郑夫人。
郑夫人看看她,又看看傅清月,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了一些为人妇为人母要注意的事项。
出了郑夫人的房门,傅雅彤拉起傅清月的手,这算是他们姐妹一场自懂事之后最亲密的一次接触了,犹记得去年在马车上不小心的一碰,都让她极为厌恶,她忽然这样亲近,倒让傅清月极不习惯。
“这次的事要多谢二姐,母亲在家,以后要靠二姐和大哥多加照拂才是。”
“这个自然。”不用她说傅清月傅正平也会做得很好,只是这次她诓了三爷,还竟被她编对了,傅雅彤说吴大夫诊过,那就必是无疑了。
“我与三爷之间的事并没有谁负了谁这一说,我有心设计在先,也不怪他对我淡薄,只是岁月易逝,容颜易老,我不愿就此贫穷困苦一生,起码,不但我能生活得好些,也能照顾母亲一二,这也不算过分吧!”
☆、惊天血案(一)
因为孕吐和怀孕的辛苦,尽管有吴大夫在帮她调养,可傅雅彤依旧消瘦苍白了许多,在清凉的月光之下,楚楚羸弱,依旧是那个风华美艳的傅家三小姐,只是家道中落,让她不再是个只知琴棋书画,梳妆美食的深闺小姐,她已会披盔戴甲,为自己以后的生活和利益谋划征战。
“二姐不要怪我,我知道三爷心仪二姐多日,只是二姐惦记以前的旧人,如今又有温文尔雅的姐夫时刻在身边,不会在意三爷这个铜臭商人,所以妹妹就嫁过去了,二姐不要在意。”傅雅彤语气诚恳。三爷曾经追求傅清月的事整个合浦郡都知道,送了华贵珍珠衫轰动一时,名声大噪。
“谈何在意,你不要介意才是真的。”不过看着傅雅彤大度贤惠的样子,对三爷的这种八卦行为估计不会放在心上,他那一院子的莺莺燕燕,才是她真正的劲敌呢。
傅清月想提醒她,女人在后院之中争宠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如今她既是新妇又未嫁先孕,别人免不了要拿这些来说事,不过想起郑夫人叮嘱她时,她淡定从容胸有成竹的模样,让傅清月想起马兰馨,同样适合高墙大院内的生活,能做到妻妾和睦的当家主母。
她既然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就没有设想过婚后的生活和将要面对的问题,说不定,她避而不见郑夫人,最后请出傅清月来当说客这一幕,极有可能都是她的计划。
傅清月微微叹了口气,不管是不是傅雅彤的计划,她都无心再深想,再探究进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夜里,傅清月早早便睡了,梦中,一男子披头散发,满身是血的在她的身边晃悠,她怕极了,因为看不清男子的面容,也叫不出声来,只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没命地奔跑,每次都以为已经甩掉那名可怕的男子,一回头,他就这么轻飘飘的在身后,阴魂不散,一失足,坠入万丈深渊。
傅清月从床上惊醒的时候,全身如同从水中捞起,望了眼漏壶,时辰尚早,窗外天空星月夺目,熠熠遥遥,预示着明天又是一个艳阳天,这样的梦太过奇怪可怕,傅清月再无睡意,轻手轻脚地起来点了灯,拿起睡前翻看的《航海实录》继续阅读,可惜半个字都读不进去,心里乱得很,具体为什么事情乱还说不清楚。
一会想到吕宽被抓后一直没有消息,一会想到董煜要死的惨状,积点德给他送个什么药让他睡过去,不要清醒着一直受折磨,一会想到傅雅彤与三爷的婚事,乱七八糟,毫无主事,因为睡眠不足,又是从噩梦中醒来,又思绪慎重,心跳得很快,整个人头重脚轻的。噩梦中的男鬼确实不是什么好兆头,傅清月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过她的预感没有立马应验,就这么无风无浪的过了几日,傅家迎来了一件喜事。
马家三爷要娶傅家三小姐的喜事在合浦郡内传开,终于打破炎热的夏日带来的烦躁。中原一带因为连续干旱饥荒饿死的人越来越多,在这天高皇帝远的海边,人们暂时还过着平静的生活,只是天气实在酷热,大家都不好过。
于是在这热烘烘的天气里,就迎来了一个大家族的未来掌门迎取正妻的热闹事。因为傅侯爷丧期未满一年,纳采、问名、纳吉、请期、亲迎一应的过程礼节通通走完,只是迎娶的规模和礼炮婚宴上,缩减简洁了不少,不过再如何简洁,老百姓看到巡街而过的迎亲队伍,依旧大为咂舌,富家豪门里的简单也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够想象得到的。
连着几日,合浦的天空阴沉沉的,不时的电闪雷鸣,可就是不见半颗雨点,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搞得郡府的官员也很紧张,叫人加强巡逻,禁止渔船出海,怕大旱之后大涝,来个什么暴风雨之类的。
仿佛真的应验这怪诞的天气,果真是出了大事,只是这事不是老天爷的问题,而是从长安传来的消息,吕宽被悬赏缉拿,王莽的嫡长子被逮捕入狱,生死不明,皇帝生母卫氏一族犯了多条罪责,被诛杀的诛杀,杀不了的被流放,还有一批地方强豪也被治罪,敬武公主、梁王等一批皇亲被逼杀,零零散散,血雨腥风。
消息传到合浦郡,至多也要一个多月,那么这些血腥惨绝的杀戮是在一个多月前就发生了,在傅清月回到合浦郡后没多久,王莽当上国丈,圣旨传达使船将出海后。
民间的谣传不能全信,可傅清月知道王文谦在长安有分店,这些消息他却是一点都不透露出来,这一个月来,自己跟他日夜相处,半点也觉察不出这些血腥之气对他的半分影响,以至于她还天真地认为吕宽真的会没事。
董煜半死不活,不会再有人多事到要告诉她这样的事,而且他俩几乎形影不离,她也没有机会再接触到其他人,估计她私自找三爷的那一次,他说不定还心存怀疑,可消除他怀疑的又是她。
傅清月在房中苦笑着,因为她被禁足了,他不在合浦的这几天,留下两个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