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虚月玄-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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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哓云身子一颤,眼泪就要流下来。
“香香!”赤心武眉头紧皱,“你想吓大家不是?”
香香一撅嘴。
难怪,赤心武绝少这样的语气对她,而且在这么多人面前。
事关他的兄弟,赤心武哪顾得那么多,“清风和我自小一起长大,他的定力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况且,他体内太一、隐剑、绝龙翼和灵体都是龙属性,四龙护体有什么心魔能控制他?”
“这么紧张干什么?”鹿易忽然笑道,“我只是说了一个可能性而已。对于清风,你们忘了我的四字卦相了吗?”
耿流皇目光一亮:“虞龙竟天!”
鹿易道:“谁让我的牧轮道不能用,随机卜又对不准目标,前次说的都做不得准……也许,对清风现在的状态,我们这条小龙才是关键呐。”
正趴在凛清风胸口打瞌睡的小龙懵懵抬头,伸出舌头填填嘴唇,又趴下假寐去了。
鹿易缓缓道:“相对心武说的四龙护体,这才是真正的龙。你们可听说过哪一种心魔在真龙的护持下还能得逞的吗?”
巴布喊了一嗓子:“大家别这样好不好!剑山居士死了啊,我们大仇得报,是不是该庆祝一番?以后再不用提心吊胆了!而且,”他肚里传来咕咕叫声,“咱也饿了。”
后面一句才是真的。
※※※
此刻,乘风号甲板。
一张大桌之侧,穆拉奇、燎迦等人据案而坐。桌上摆着几大碗热腾腾的酱牛肉,两条鱼,一筐螃蟹,此外还有一大坛酒刚拍开泥封。
“来,咱几个干!”穆拉奇眼里已有了些醉意,他端碗和几人轰然碰过,一仰脖就灌了半碗。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古人说得真好啊。”船长放下酒碗,低头瞧着碗里幻动的波光,“这艘船跟我这么久,刚出海时多威风,现在老了!”
燎迦的酒碗在唇边沾了一下就放下。他身上的伤尚未全好,外面危机也未去尽,怎敢疏忽大意。船长和法师醒来之后,似是触动了什么伤感之处,非要拉他们三个来喝酒。侧首看顾离和浮游子,那两人神色自若,只是碗里的酒也不敢多喝。
“船长,”于平飞斜倚在船沿木栏上,一只手转动着一只高脚杯,“什么事让你这么牢骚,少见啊。”琥珀般的深红酒液在杯子里缓缓摇荡着,持杯的主人看上去也有些心神不宁。
“我们穿行在历史的旋流中,既看着过去,又望向未来,因此把现在遗忘。”法师吴一口齿不清地说了这么一段话,引得众人侧目。
“这可不是我说的,”他笑着呲了呲牙,把碗里的酒一扫而光,然后抹着嘴道,“而且我也一直不懂这话是啥意思。”
“先生现在懂了?”问话的是燎迦。
“不敢说懂……只是察觉出了一种味道。”吴一道。
就要夜了。很多海鸟在主桅上梳理着羽毛,其中有一只稍微小的,将爪子抓紧在缆绳上,眼睛似开似闭,打着瞌睡。
晚风舒卷,船帆缓缓鼓动,夕阳,海浪,都沉醉在那无处不在的风里。
“大家在海上打滚数年,想必这鸟儿很熟悉。”吴一凝望了片刻,目光扫过身前的几人。这时的他,神色、语气都不再是先前那个放荡不羁的小老头,“那么,我问一个问题:这些鸟儿为什么能站着睡觉吗?”
“为什么能站着睡觉?”燎迦想了片刻,苦笑道:“应该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吧。”
吴一笑了:“确是与生俱来。我们人类是不能这样的,即使有时能坐着睡,睡着后也会东倒西歪。鸟儿们能站着睡觉,是因为它们的爪子。它们的爪子是始终抓紧的,要想松开,必须下命令给爪上的另外一组肌肉,要‘用力’才能松开——正如我们要用力才能抓住东西一样。所以,它们睡觉时,爪子自然而然的就抓紧了,那是肌体的自然反应。”
“哦?”于平飞来了兴趣,“您是说,它们要用力才能松开爪子?”
“不错。”吴一眼里闪着捉摸不定的光芒。
“您是怎么知道这个的?另外,这和您方才所说的那段话有什么关系吗?”
“怎么知道?如果你活了六十年,却有五十九年处在无所事事的状态,那么你总会想法子去探究些有趣的事。”吴一叹道,“至于说关系嘛,我们人类其实也有这样的爪子。”
他缓缓道:“鸟儿是肉体的爪子,我们却是精神的爪子。我们的存在——快乐、仇恨……都由过去的经历组成。那过去的,须臾难忘,我们的爪子牢牢地抓着,需要极大的力量才能遗忘。而未来,一个美好的未来,岂非是我们过去乃至现在一切作为的目的?他说,‘我们穿行在历史的旋流中,既看着过去,又望向未来,因此把现在遗忘’,最重要的是什么?过去?未来?错了,都错了,是现在啊!”
“可是,我们没有多少现在了。”他抱着酒坛子,坛里的酒看上去有些浑黄,“破阙平衡的乱流已经开始涌现,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历史将呈现出它的本来面目。”
“破阙平衡的乱流……”燎迦迟疑道,“您和船长只是昏迷了一段时间,为什么会生出这多感慨?”
吴一的手正伸向桌上的酒碗,闻声停下。他和船长穆拉奇对视一眼,脸上的凝重转眼间散尽,“小伙子,人老了总会发些牢骚的,说些笑话你也当真?来,喝酒!”
“对!喝酒喝酒!好久没有这么放怀喝过酒了!”穆拉奇“吨吨吨”喝下了大半碗。
燎迦凝视着这二人,眼里露出思索的神色。
这时,于平飞放下了高脚杯:“他们回来了!”
远方的海平面上,十二雪狐背着赤心武一众人等,正踏水而来。
※※※
海水。
海水该是蓝色的,对不对?即使是入夜了,海水泛黑,也是暗蓝色。
天蛇号沉没处,海浪卷起的巨大漩涡还没有消失。若有人立在上方从漩涡中心直向下看,穷极目力之后将发现,海底正吐出一抹艳红。
艳红——纯正火焰的颜色。
同一刻,在九天苍穹之上,一盘圆光托着两个人,正俯首下望。
“大人真是狡猾啊。”说话的人看似七八岁的童子,可他的语气比两百岁的老人还老。
“大地上只有天甲可以承受他的元神,不小心怎可以。”另一人是个二八年华的少女,声音清脆动人。“最后一步,大人不得不与他们虚与委蛇。那两个真人与天甲之间皆有莫大的关系,只要一人干扰,就不可能将元神顺利度入天甲。另外,大人在人间浸淫太久,也许不尽是演戏的成分……”
“知道啦知道啦!”童子打断了她的话,“我们的工作既已完成,现在是否自由活动的时间?他们的血很补哦。”
少女眸中亮起针尖般的厉芒,同时有讽刺的笑声从她唇里吐出:“你不妨去试试看?”
童子目光闪动了半晌,“嘿嘿嘿嘿……就让他们多活一阵……”
圆光一闪,虚空中的二人消失了去。
海面,艳红的火焰持续了盏茶的时光,转化为黑色,最后又变为纯白,渐渐消失在海浪的余光中。
※※※
乘风号。
刚落到甲板上的少年们七手八脚把凛清风抱进一间大舱。
然后,赤心武和姬哓云忙着设结界——凛清风在闭关的紧要时刻,任何打扰都可能是致命的——鹿易直接回房冥想去了,巴布和池静帮着于平飞安顿失忆的莉雅公主。
耿流皇立在船尾,仰首望着天空,眼里填满了蓝芒。
在他身边还有个人——长木香香。
“感觉到了吗?”耿流皇淡淡道,“方才那里有东西。”
天空有几缕浮云,被夕阳映得血红。
“嗯。”香香缓缓点头,“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确实感觉到了……一层死气。”
耿流皇的感知力本来就不在凛清风之下,若他雷眼全开的话,没有什么能逃脱他的知觉。这是千多个不眠之夜带给他的能力,或者说,是拜剑山居士之赐。而对于长木香香来说,长木家族乃是灭宗最大的一支,长生气之奇异,古往今来无出其右,灭性灵体在她眼前就如黑夜中的烛火。
“看来,剑山居士死了我们也未必安生。”耿流皇眼中的蓝芒敛去,“真是无奈啊,还以为能好好地放松一阵呢。”
“放松?”香香莲目闪闪,“没有敌人的日子岂非很无趣。听说过蓄道门吗?”
“蓄道门……”耿流皇面容一苦,“仿人曾提到过这个名字。不过,三宗里没有这个支系吧。”
香香点头道:“蓄道门不在三宗之列,是旁宗,但是灭宗很多宗门都和蓄道门有说不清的瓜葛。刚才那层气息,阴中寓阴,比幽启宗的暗都来得可怕,极有可能来自蓄道门——那不是人间之物。”
耿流皇眉头皱着,也不禁缓缓点头。香香的推测,恰恰和他用雷眼看到的一致,不由他不相信。
香香忽然展颜道:“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们要是敢来惹清风,我会叫他们后悔生到世上来。现在最关键是……噫?清风醒了!”
这一刻,昏睡的人正睁开双目,从床上坐起来——他皮肤上的菱形浅纹并不像鹿易所预测的那样,没有多也没有少,似有若无。
小龙尾尖一弹跳到他肩上,伸鼻嗅着。
手臂伸开把它环在怀里,凛清风淡淡笑道:“放心,我好得很……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别哭丧着脸好不好?”
“我说,”赤心武眨着眼睛,“你是清风,还是妖怪?”他的结界才做到一半。
“妖怪你个大头鬼!”凛清风笑骂,“我要成了妖怪,咋着也要拉着你一起做。”
十二雪狐摆出的支乙幻阵刚刚成形,尚未来得及发动灵力。姬哓云收了阵,挪前几步,泪盈盈道:“清风……清风……”哇一声哭出来,就扑到凛清风怀里。
耿流皇和长木香香正从舱外疾步进来,前者凝视半晌,“清风你这小妖,可吓坏了我们!”
小龙竟天挤在凛清风和姬哓云之间,冒出一个头,哇哇叫着,怪模怪样的。
舱外脚步声起,池静、巴布、鹿易、燎迦、船长……一众人等如风而至。
很快,硕大的舱室就挤满了人。
凛清风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懒散的笑意挂在他脸上——其面容腻白如玉,目光含蓄幽深,不再像先前那般锋芒毕露。
人们发现一件事,在凛清风的身体附近已感受不到灵力的波动。
“万物殊途同归,这是我今天感受到的道理。”凛清风抚着怀中女孩的秀发,“魔种也罢,元婴也罢,都是探求天道所凭借的一种形式,有阴阳之分、正邪之别,最终的结局却是一样的。”
“仿人殊死抵抗,他以为给我造了一个大麻烦,可我要感谢他。因为魔婴的出现,彻底杜绝了我元婴转阴的可能性。刚才的半个时辰,我体内的元婴、魔婴化合为一,同时,原本各自为证的太一、隐剑和隐忍不出的变身灵体,和这新生的元婴一起并入了我的元神!”
“虽然离真正的融合还差很远,它们在我的元神中基本上还是割裂的状态,但已没有魔化的可能性。而且,以后有无尽的时间可让我去融合它们……这样说,大家可放心了吗?”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说话的是香香,“这些说起来容易,可元婴魔婴质性迥异,就像火和水一样,怎可能融合一体呢?”
耿流皇也追问道:“我也有相同的疑问,按理说太一、隐剑是物性,变身灵体和元神是气性,它们又如何能并在一起?”
凛清风眨眨眼睛,笑道:“所以说殊途同归嘛。”
他不肯继续解释,就在那里暧昧地笑。
有些东西不好直接说出来,“好了好了,”香香最先明白,“没事就好。剑山居士灭了,清风也安全,我们忙了这么久,各自休息去吧。”
大多数人都茫茫然,但也不好多问什么。累确实是累的,这几日众人一直处在惊涛骇浪之中,香香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眼皮都要垂下来。
“我要回去蒙头大睡,打雷也别想叫醒我。”燎迦打着阿欠,拉着顾离和浮游子先出去了。
“我们接着去喝酒?”吴一醉眼朦胧,和船长二人互相扶着肩膀转身出门。
过了一阵,室内剩下八个少年。
姬哓云从凛清风怀里出来,坐在边上擦着眼睛。鹿易来到跟前,瞄了一眼凛清风,拉起姬哓云的手,低声安慰道:“云姐我们走吧,让他休息一阵。别担心,他若有事——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凛清风苦笑:“我有那么厉害吗?”
“先别走,我得问清楚,”赤心武凑到凛清风身前,“告诉我,你的灵力哪里去了?”
“灵力……”凛清风定住,脸色变幻半晌,看得人们心惊肉跳的时候,取来一支笔,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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