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风流-第3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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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酒店地方狭小,只有六张矮几,一张还缺了一角,几上油漆斑驳,年代久远。自从官帽椅流行大江南北,矮几逐渐沦为配角,只在马车上,或是榻上等狭窄的地方才用,大多数人换了官帽椅和八仙桌等家具。
像小酒楼这样没有用八仙桌和官帽椅的,少之又少。
掌柜兼小二、伙计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见来了客人,佝偻着腰迎上来,道:“小郎君里面请。”
程墨随意挑一张矮几,在席子上坐了,道:“老人家,来两角酒,两样下酒菜。”
“小郎君请稍待。”老人应着,看了程墨一眼,青年身着锦衣,举止非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为什么会到他这小酒店?他心存疑虑,很快打了两角酒,拿两碟下酒菜过来。
程墨给自己倒一杯酒,酒是浊酒。
“某独饮无趣,老人家不如坐下一起喝两杯,如何?”
老人颇觉意外,可一对上程墨黑宝石般澄澈的眼睛,顿时觉得安心无比,有这样一双澄澈眼睛的人,怎会是坏人?又怎会起意害他?
他应了一声,再拿一个杯子,在程墨对面坐下。
程墨给他满酒,道:“老人家,你年纪这么大,为何不在家含饴弄孙,还要出来做营生?”
老人面色黯然,长叹一声,道:“老汉只有一子,前些年得急病死了,留下一个十五岁的孙儿。孙儿懂事,去年去沈家盐场做工,没想到做不到三个月,也死了。”
“死了?好端端的,怎么会死?”程墨瞳孔缩成针芒。
老汉流下两行浊泪,道:“抬回来已断气了,老汉为他收敛,发现他满身青紫,竟是被人活活打死。”
“老人家为何不上告?”
“告什么呀,沈家盐场,是州牧的大舅子沈三开的。”
“翡翠居的东家也叫沈三。”程墨脑中浮现沈三那个大得离谱的肚子,难道是同一个人?
老汉叹气,道:“是他。他是扬州城最大的盐商,盐场有一两万个盐工,可他为富不仁,盐场每天的劳作很重,只要活没干完,就会被打。我那孙儿,只有十五岁,力气小,那天中了暑,天晚还有一半活没干完,便被活活打死了。”
程墨的眼睛缝了起来,道:“除了你孙儿,还有别人被活活打死吗?”
“怎么没有!只是他们都不敢上告,前段时间来了个周御史,就在老汉这小酒店中,得知老汉孙儿的事,央求老汉把那些家里死了人的盐工找来,说是要为我们申冤。可是过年后,周御史却不见了。有人说,周御史回京啦。唉,当官的都没好人哪。”
第770章 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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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工们埋头干活,很少关心外面的事,外面都传遍了,北安王来扬州,郭伯等人却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认为和自己有关系。
程墨在小酒店和老人说话,黑子带侍卫们在门外护卫,阿飞悄悄离开,两刻钟后回来,往门口一站,朝望过来的程墨摇了摇头。
程墨接老人的话:“老人家不能这样说,也有好官哪。周御史不就是好官么?”
“那倒是,周御史来扬州的时日虽短,却心系我们这些穷人。可惜了啊,他回京城了。”老人嘘唏不已,看得出,他对周进很怀念,也有些怨怼。想必周进答应他们惩治沈三之流,给了他们希望,但很快周进失踪了,他们的希望落空。
程墨道:“周御史在扬州,可曾得罪什么人?”
老人开了小酒店,客人不多,勉强能温饱,但人来客往,消息可比盐工们灵通多了。他道:“周御史是好人哪,看我老了,日子过得艰难,没事常到我这小酒馆闲坐,叫两角酒,两个菜,和我叨嗑,每次都多付酒资。大年初一他还来呢,那天我们一块儿喝酒,他有点醉了,说查到周州牧一些不法事。
我生怕他出事,劝他别乱来,要是被周州牧知道,就坏了。他还说不怕。话刚说完,第二天就没来了,这很多天,也没见他的踪影。前几天有人说,他回京啦。唉,查州牧,不过是安慰我老头子的话。”
老人说着,不停摇头。
大年初二不见的。程墨朝阿飞点了点头,阿飞会意,转身走了出去。
路口,周征越站越心虚,不好的预感越强烈。这一片房屋低矮,是贫民区,北安王别的地方不去,偏偏来这里,难道有受虐倾向?还是说,来这里见什么人?他低声吩咐班头两句,班头马上绕小酒店转一圈,回来禀道:“大人,只是一进的院子,东厢房拆掉墙打了门卖酒,还有一房一厅,没什么人居住,巷里有一个门。”
“蠢货,赶紧安排人守住门啊。”周征急得跺脚,守住门,那些低贱的盐工才不能进来,向北安王申冤哪。
班头答应一声,赶紧派两个差役,守住了小院的门。其实老人大多时候在小酒店,真正的大门倒没怎么出入,平时也很少开,此时上了栓,守不守并无区别。可是不守,周征心里不安。
这里离盐工们的住所太近了,万一北安王遇到,有人说漏嘴就坏事啦。周征让沈三把盐工们关起来,待北安王回翡翠居再放出来。沈三派小厮去跟管事说,周征生气了,踹了他一脚,道:“自己去。”
那怎么行,他还要找机会巴结北安王呢,离开机会就没了。
“大人,那些人听话得很,派个人过去传话就行,管事自会办得妥妥贴贴。”他试图说服周征。
周征横了他一眼,道:“不去?今年的盐引不想要了?”
有了盐引,他才能日进斗金。他手下两大支柱产业,一是盐场,一是翡翠居,两者缺一不可。
“行行行,我现在就去。”他吩咐心腹一声,急急去了。
小酒店里,程墨问老人:“周州牧官声怎么样?”
老人苦笑:“小郎君,我这把老骨头,没几年好活了,可人哪,好死不如赖活,我还想多活几年,给我可怜的孙儿扫扫墓呢。”
程墨剑眉挑了挑,端起酒杯,道:“老人家,喝酒。”
“好,喝酒。”老人举起杯,仰尽杯中酒,长叹一声。
太阳渐渐偏西,北安王进小酒馆也有小半个时辰了,再不想办法,那该死的掌柜说了不该说的话,那就糟啦。周征急得不行,最后一咬牙,蹭到小酒店门口,长揖到地,道:“王爷怎么来这等地方?想是下官招待不周,下官特来请罪。”
说话间扫了店里一眼,一个糟老头子和北安王对坐喝酒,两人一同举杯,相谈甚欢的样子,只是他来的时候,并没听到两人说什么。哼,凭你这糟老头子也配跟北安王一块喝酒?周征嫉火中烧,又是担心又是嫉妒,心中五味杂陈,双眼冒火。
老人受了惊吓,手一抖,酒杯掉在地上。他失声道:“你是王爷?”被口水呛了,不停咳嗽。
他看出程墨不凡,也只以为是个富家子,可没想到是王爷。王爷这种高端生物距离他太遥远了,不要说亲眼所见,就是听也没听说过。
程墨起身,轻拍他的后背,道:“老人家不要怕,我在族中排行第五,你叫我五郎好了。”
门外,周征脸色骤变,堂堂北安王,让一个低贱的贫民叫他五郎,意味着什么?五郎,是族中长辈对晚辈的称呼,既表示亲近,又有疼爱之意。现在谁敢这么称呼北安王?只怕连程氏的家主也不敢。
老人在他轻拍下,缓过气,睁着浑浊的老眼,道:“五郎?”
他认不出周征,可认出他那身官袍,这是一个大官。可是这位大官却向眼前的青年行礼,口称王爷。
程墨道:“是,我名程墨,族中排行第五,你叫我五郎就行。”
程墨!这两个字雷鸣般轰得周征耳膜嗡嗡。他是见了黑子手中的玉佩,猜测出眼前青年的身份,再三执礼,程墨也没承认自己就是北安王。现在却如对待长辈般对待这个老朽不堪的糟老头子,搞什么嘛。
“五郎?!”老人喃喃。
程墨温声道:“我在这里呢。”
老人看他一息,笑了,眼中有泪花。这孩子知他心伤孙儿惨死,这是在安慰他吧?
周征还长揖着呢,见程墨没理他,又叫了一声:“王爷!”
程墨道:“周大人免礼。我走到这里,累了,随便找个地方歇歇脚。你有什么事吗?”
您歇脚也找个好点的地方啊,这样会吓死人的。周征腹诽,道:“天色不早,还请王爷回去。”
程墨起身,道:“走吧。”
走到门口,吩咐周征:“这位老人家无儿无女,生计无着落,你安排一下,让他安享晚年。本王可是要查的。”
“……”周征无语,你也太奸了,难怪年轻轻的,能封王。
第771章 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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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牧府邸的地下大牢,周进饿了一天,加上身上有伤,已奄奄一息,陷入半昏迷状态。
暮色笼罩整座府邸,很多房屋透出灯光,不时有仆从穿梭来往,谁也没注意到一座偏僻院子的屋檐上,有一个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窥视前院一大片区域。
一个十一二岁的童子手捧锦盒,迈着四四方方的步子走了过来,冷不防一阵风过去,跟前多了一人,吓得装大人的童子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锦盒也掉在地上,盒里鸽子蛋大的珍珠骨碌碌滚动。
“你……你……你……想干什么?”童子话都说不利索了,谁能告诉他,扬州城最安全的州牧府,怎么会有蒙面人出没?
阿飞在他面前蹲下,道:“你们府里有没有一个叫周进的御史?你带我去,我饶你一命。”
看着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逼视过来,童子吓坏了,他年龄虽小,在府中的时日可不短,见惯绿豆随便杀人的手段,先入为主,以为蒙面人也是如此,只求不死,哪管别的,连声哀求:“周御史在地牢,我进不去,好汉别杀我。”
地牢!阿飞目芒一缩,吓唬童子:“这件事谁也不许说,要不然我杀了你。”
“我不说,我不说。”童子连连点头,只求活命。
阿飞一掌击在他劲后,把他击晕,然后在府中四处寻找起来。天快亮时,童子醒来,想了半天,记不起自己为何会躺在地上,拾起地上的珠宝,走了。
程墨离开小酒店,继续前行,转到天黑,才拐上大路,回头对一直老老实实跟在后面的周征道:“就近找一家酒楼,吃点饭,歇歇脚吧。”
周征跟在后面一直心里打鼓,不知老人对程墨说了什么,老人给程墨留下印象,他不好吩咐人把老人捉进地牢,严刑拷打,甚至弄死,反而得留下银两,当着程墨的面,和气地让他有困难去找自己。
见程墨神色无异,他心里还是不放心,试探道:“附近这一带,没有像样的酒楼,只有几家小酒店……”
程墨道:“小酒店又怎样?只要干净就好。”
这下,他放心了,看来程墨并不是挑剔之人,去糟老头子的小酒店也是偶然,并不是有意为之。沈三拿下一半的盐引,为了赶工,分派下来的任务极重,以致盐工常因完不成任务而被打死。他多少有些耳闻,却不知道,老人的孙儿也是死者之一,若是事先得知,定然不会这样想,而是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把老人弄死,不留活口。
不远处一家临街而开的酒楼透出桔黄色的灯光,照在酒幡上。周征派心腹去看了,确实干净,顺便叮嘱掌柜的不许胡乱说话,然后恭请程墨过去。
掌柜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得知州牧陪从京里来的北安王纡尊降贵光临小店,打叠起精神做了几个拿手菜,战战兢兢端上来,不敢说一个字。
程墨叫掌柜过来,道:“生意如何?”完全是一副闲话家常的语气。
掌柜的害怕,看着周征不敢回话。
“不用怕,你当周大人不存在好了。”程墨温声道。
他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保护小酒店里的老人,让周征误以为他个性随和,不分贵贱,和谁都说得来,而不是疑心老人向他透露什么,而对老人下毒手。周征可是连御史都敢下黑手的人,要让一个无权无势的老人凭空消失,方法太多了。
周征赶紧表态:“是是是,你当本官不存在好了。”按理他应该退出去,可他实在想听程墨和掌柜说什么,程墨没开口让他出去,他就赖在这里不走。
掌柜的汗唰的一下就出来了,您老是扬州的父母官,我能当你不存在吗?
程墨看他涨红脸,张着嘴,吭哧半天,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道:“下去吧。”转头对周征道:“周大人,你官威好盛哪。”
掌柜如蒙大赫退下,周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