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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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对穆莳依的恢复之神速都大为震服,看到他拄着两只拐杖在营间行走,纷纷像英雄巡场一样夹道……观看。认识她的人并不多,许多人都只是耳闻未见过本尊,热情崇拜的目光铺成金毯,化成礼花粘了一身,窃窃私语声不断:“他就是穆莳依?”“是穆莳依啊,快看!”“深藏不露,真厉害!”偶尔有几个胆大的高喊一声:“穆莳依,你是我们罡风的英雄!”顿时引起一片声浪。
穆莳依从出了医帐就做好心理准备,脸上摆好了不骄不躁的微笑,谦和有礼的登场,然而人民的热情是无法估量的,一条蜿蜒过道,两面黑压压的人头,火辣辣的目光海洋,差点将穆莳依骇的退回去。然落子不悔棋,举步难后退,穆莳依一路点头微笑,尽量昂首阔步,竭力控制自己喊出一句:同志们辛苦了!那样就太高调了,快走到孟平帐前时,穆莳依已心无杂念,充耳只有“穆莳依”的碎片。
那日失去意识前一刻,她正拼命控制自己不要杀人,只去寻找孟平即可,她一面往沿路回找,一面艰难的对偷袭之人抑制杀手,只刺伤手脚,渐渐的敌人都避而远走,自己人涌过来欢呼,她冷冷的一扬剑不许任何人近身,只是问道:“孟平在哪里?”
人们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面面相觑,围成一圈,亦步亦趋,她看着他们从尸体堆上踩过去,怒气勃发只想叫所有人都消失,狠厉的目光让周围的人胆战心惊,这时有人喊:“孟平在这儿,他没死!”
她腾身跃过去,所过之处人人闪退,一个血泊里的身影立刻出现在她面前,孟平的颈子上一圈红的发紫的勒痕,呼吸艰难所幸尚存,她将手放在他胸口感觉到那微弱的心跳,终于放下心来,喃喃说了句什么,一头栽倒晕了过去,周围士兵大惊却无人敢近前查看,一直过了半晌有人大着胆子凑过去一看,众人才七手八脚的将两人抬去营帐。
穆莳依坐在孟平塌前,看着这少年清稚的面庞,默默无语。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帐子里一片沉寂,要是平时孟平是不会看着自己一瘸一拐的走这么远,肯定连背带搀的就把自己带回来了吧,他也不会让自己在医帐那么久不去接,他也不会让自己独自一人在梦魇里游荡,一定会在耳边絮絮叨叨像老妈子一样说个不停,他也肯定不会让自己拄着两根树棍当拐杖,老是跌倒,他肯定不会,不会睡这么久这么沉,让自己心如火烧……
穆莳依伸手就摸摸他的脸颊,捏捏他的鼻子,可是孟平一点也没有反抗,连笑也不笑一个,穆莳依的手紧紧握起一大滴液体滴答落在手上,顺着虎口滑入手心,那天我真怕他们踩着你,幸好没有。孟平你一定要醒过来,我曾发誓坚强,不再流一滴泪,如果你真的这样睡下去,这就是我为你流的最后一滴泪,今日泪灼我手心,他日我定要你在梦里也不安宁,醒来向我道歉!
有人掀帘进来,穆莳依微侧过脸,手背拂过就势下拜:“属下未先去拜见营长,请营长恕罪。”
梅营长大步上前扶住,仍让她坐下,道:“无妨,你们兄弟情深,我也忍不住落泪,何须再顾及这些虚礼。”
“谢营长海涵。”穆莳依颔首道谢,“属下有一言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问无妨。”
“孟平如今这副模样,不知按军规该如何安排?”
“孟平原是我最中意的培养对象,而今却因我损失这样一个大好青年,倘若他无法醒来,只要有一息尚存,我就将他视若己出,养至何时。”梅营长虎目微红。
“能有您这样一位宽厚长者爱怜,孟平便是死也足矣,只是他家中尚有父母高堂,此时捷报必已传遍南北,家中父老定翘首以盼,他虽已是这等模样,但仍有一线生机,我愿带他回家,将他的英勇事迹告诉乡里,他父母虽伤悲也不至于绝望心死,若他今后无法醒转,我便替他赡养老人,照顾幼小,如能承蒙老人不弃,我愿视之亲生,为他们养老送终。”
穆莳依喉头哽咽,不能言语,稍稍平复以后,突然跪下求道:“请大人成全,如今国家战事消停,小人只有匹夫之勇无法再在军中效力,求大人帮我脱了军籍,他日边境若再起烽烟,只需大人一声令下,我定当提头来报。若是老天眷顾,孟平能与我重返战场,定再次追于大人马后。
”
穆莳依声泪俱下的请求让梅营长怆然动容,望着孟平宛如沉睡的面容,满腹苍凉,双手扶起穆莳依道:“孟平能有你这样至情至性的兄弟也是他的福气,失去你这样的栋梁同样是我大周之憾,罢罢罢,忠义不能两全,你若去意已定我便竭力为你办妥此事,不过……你这样的才俊若是埋没于乡野尘土,实在是……”
“多谢大人成全,人各有志,是小人无福。”
梅营长眼看他心意坚若磐石,连连摇头长叹不再多言。穆莳依这一番苦情戏唱的心神俱疲,本已苦闷无处可诉,还要这样斟词酌句的曲折表达真实想法,她真想让自己冲动一回,带了孟平就走,不用这么多告求婉辞,可是终究不能,力量只有这么多,她无法收拾冲冠一怒的后果。
两人都看着孟平,一时默默无语。忽然帐外有人呼喊:“穆莳依,右厢主请您前去一见。”
是罡风的弟兄,只有他们才会这么热烈的将自己的崇拜表露无遗,穆莳依和梅营长一同站起,出了营帐那群忠实粉丝有增无减,见营长出来众人行礼,眼睛却一直看着穆莳依。穆莳依微微有些不自在,虽然知道无人敢在帐外偷听,可是面对这样纯粹火热的目光,她还是略感心虚。
远远的看见几个玄衣铁甲的传令兵,身边还有一架软兜,两人俱是一惊,穆莳依心下一凉,而梅营长却暗暗心喜。穆莳依停步不前,抱拳又对梅营长拜谢道:“如此便有劳大人周旋,厢主大人既赐小人软兜代步必是明了小人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小人此去谢过厢主大人体恤再回来与大人拜别。”
梅营长目瞪口呆,穆莳依平时微不起眼,自己昨日竭力回忆,也只是略略有个木讷少年的形象,如今沙场锋芒初露,竟还心思玲珑言辞善辩,梅营长感觉自己被绕进个陷阱,但是一诺千金岂能儿戏,又喜欢又不舍,无奈下还没想好摆出哪副表情,穆莳依一鞠躬便施施然随传令官走了。
在营地乘软兜穿营越军而过,这份荣耀想必和在皇宫策马一样无上,更何况自己一个无名小卒,不对,现在是大大的有名了,随着这行人的步伐,所过之处尽是如此对话:“那谁啊?”“穆莳依呗!”
穆莳依感觉自己像是案头上待价而沽的熟食——什么这么香?鸡腿呗!不管盟主大人是如何打算,这招名声大噪确实很成功,穆莳依娃娃一样摆着空洞的笑,无需再不骄不躁,既然厢主大人如此抬爱,那我便配合张扬些,强者自然要有骄傲的姿态,这才是正常。
软兜在一座空中楼阁前停下,沙地里扎着高高低低数十根粗柱子,两根支起一块梯板,一条白色丝毯从阶梯顶端蜿蜒盘旋而下,丝毯两边是长长的明黄流苏,一层层正好离地不到半寸,这样即使在楼下仰望,也不见任何粗糙木橼,丝络葳蕤间露出的隐隐木色反而更添古朴。只看这流苏的铺设计量也知这人有多奢华,败家子!穆莳依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垂着眼心疼那贵重的丝毯,面上恭恭敬敬,心里暗骂。
传令官在下面扬声禀报:“大人,穆莳依已带到。”
穆莳依随声跪下,双掌伏地,躬身叩拜:“下官穆莳依拜见厢主大人。”
楼上有微微脚步声走出来道:“请上来吧。”
穆莳依急忙叩谢,扶着拐杖艰难的站起来,躬身等人领进。躬的腰疼也不见身前有人,穆莳依小心抬头看一下,那几个传令官早已没影,四周几个士兵军姿挺拔,目不斜视,穆莳依知道自己遇见了一件“显而易见”的难事,很明显上去就是上去,踩着楼梯上去,可是这楼梯洁白如雪,自己敢一路脚丫子的上去吗,你以为这是在走星光大道,你就是那谁谁谁?
穆莳依冒险抬头,楼台上没人,她一寻思从怀里摸出两块药巾在鼻下不舍的嗅嗅,准备包脚上,谁知一比划顿时气愤,这药巾已经够大了,自己的脚竟然更大,横竖都包不住!总不能让人大人等咱吧,穆莳依一狠心弯腰脱下鞋子,用药巾裹了系在腰上,手脚并用的爬了上去,楼台上倒全是光溜溜的木地板,穆莳依急忙将鞋子套上,/炫/书/网/整理下衣冠,伏地道:“下官穆莳依拜见厢主大人。”
几个人过来搀住她,穆莳依感激涕零连连道谢,她正准备十分汉奸的跪爬过去,幸好厢主大人会用软兜也会留她几分面子。转过一个五步长的短走廊后,一道浅碧绸带绷边结络的青竹帘横在面前,那几个人松了手,其中一人将一块圆形荷叶边蒲团放在她脚前,穆莳依不明所以,顺势再次跪倒,恭声道:“下官穆莳依拜见厢主大人。”至此三叩结束,穆莳依没有松口气反而打起十二分精神,因为这里面是真正的王者,只听声音就可让人臣服,她若想离开,恐怕这道才是鬼门关。
最难消受美人恩
没人说免礼,穆莳依大气不出毕恭毕敬的跪着,远处士兵的操练声越发衬的这里寂静森森。她鼻尖几乎要贴在微凉的地板上,鼻腔内充溢着上好木材的清香,这泰山压顶般的凝重气氛让她感觉背不能负,慢慢有汗水渗出。眼前的青竹帘仿佛受什么气势所迫,无风自起,穆莳依偷眼往掀开的缝隙看去,入目是满地的荷塘,诧异间稍一抬眼看见一抹柔软月色,月色微起波澜,穆莳依吓得立刻垂下目光。
真是爆料啊,惊才绝艳的厢主大人能文能武到这般地步,硬生生在戈壁荒漠里整出个空中楼阁加鲜活荷塘月色。满地的浅碧色银丝云锦,便是坐着不动,目光流转间也觉得波光粼粼。几个深绿色荷叶蒲团零落有致的放在上面,等着红粉佳人玉足迤逦踏过,这便是步步生莲。一角月拢纱软袍垂在塌边,仿佛月色倾洒。穆莳依不由得被这香艳诡异的场景勾出无边旖思,想必青青第一楼的头牌姑娘出场也不过如此,常见里写一只手便能让人心驰神荡,意乱情迷,这位更厉害,只是一角衣袍就足以颠倒神魂,心慕神往。
穆莳依不知不觉间轻松了些,真是个能男能女的主儿,嗯?莫不是真是个女豪杰?说不定也是穿过来的,我是女配,这才是正主,哇哈哈,那现在是不是要触发情景任务,然后我就可以回去了?穆莳依越想越兴奋,盯着面前深浅不一的木头纹理,就好像看见了自己家那台老轧面机,也是木头架子,也是这样的纹理,好好亲切啊……
兴奋间突然听见有人用唠家常的语气微微有些懒散的问:“你在想什么?”
穆莳依条件反射的猛的抬起头笑道:“我……”她张着嘴再次定住了,面前的青竹帘不知何时被卷起一半,目光擦过帘脚,正对着一个人,一个美人。一霎那,穆莳依仿佛听见百鸟齐唱,啼血不止,彩蝶纷飞,翅断不休,无数的优雅树木明艳花朵,在那美人身后瞬间抽芽拔枝,嫩叶舒展,娇蕾绽放,迸发出最大生机和明艳,然后落叶萧萧,落英缤纷。
这是一种毁灭性的美,就像沉鱼落雁,羞花闭月那样,所至之处无人幸免。
他仿佛是神话里的蛇妖,本是美的源泉,却步步踏着死亡而来。穆莳依觉得自己若不是从千年后来,此时可能就不是快要窒息,而是已经窒息死透。
美人一挑眉,穆莳依大惊回神,趴在地上诚惶诚恐道:“下官一时失礼,请厢主大人恕罪。”
虽然很惊艳,但是这绝无可能是一张女人的脸,英气逼人,余威渗骨,如果真是女人的话,那也是心理上变过性了,她在这位美人身上没察觉到一丝女性荷尔蒙,也就是女人味,所以,除了惊采绝艳的右厢主大人还会有谁。
厢主大人似乎很无聊,正想找人唠嗑,随口道:“那为何失礼。”
语气就好像夏日躺在葡萄架下的藤椅,婢女端来冰镇酸梅汤,微微噙了一口然后蹙眉:“为何不酸?”
穆莳依害怕谁老问为什么,眼前这个更是难回答。好多少年得志之人,因为外在太过瞩目而容易招人口秽,一来二往夸其美丽便成了大忌,但是右厢主已成名多年,且出身显贵,应当无人敢言语轻薄,也许他听惯了人们的赞美,自己不说反倒显得突兀,进而让这位大人产生了“别人都倾倒,就你不在乎”的狗血想法,引发狗血剧情这可就大事不好了。
穆莳依左思右想,恨自己当年选修社会交际与礼仪时只逃课不上课,现在拿不出一句得体的,神啊,谁知道这辈子竟然有机会见着大人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