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花开-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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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同志们好!我叫王前进,下面我来传达《最高指示》”说到这儿,他故意顿了顿,以示讲话的重要性,“最高指示:学习马克思主义,不但要从书本上学,还要通过阶级斗争、工作实践和接近工农群众,从实践中学。”
传达完最高指示,王前进话锋一转,“同志们啦,什么叫阶级斗争?首先我们要明确斗争的对象。我们要擦亮眼睛呀,我们的身边是否潜藏有地富反坏右?是否潜藏有黑五类背景的知青呀?这些人的思想是否改造到位了?我们可不能打马虎眼呀!”说到这儿,王前进低声问张建华,“张书记,你们大队那个黑五类漏网之鱼在不在?”
“哎呀,我也刚回来,不太清楚。”张建华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王前进所说的“漏网之鱼”指的就是何秀,但他却装起了糊涂。
“张书记,对黑五类子女我们不能底数不清、情况不明呀!这样的人混在人民群众之中是很危险的!”王前进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红本子,来回翻找,一边找一边自语道:“就是那个搞黑统战的女儿……”
听到这儿,何秀的心里“咯噔”一下,就像大白天的突然陷入了黑夜。突然——
“王主任,辛苦哇!这么大的风雪也挡不住领导的革命热情!”是朱志刚的声音。他挤到门口一把握住王前进的手,不容分说,岔开了话题,“哎呀,王主任的衣服都被雪水浸透了,干革命搞工作还是要注意身体的嘛!”
王前进被眼前这个青年弄得愣愣的,拿眼看了看张建华。
“哦,王主任,这就是过风楼大队民兵连长、四小队队长朱志刚!”张建华热情地介绍道。“朱队长说得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吗!走走走,我先陪王主任去换身衣服。”
王前进被张建华拉着、被朱志刚推着若有所思地往外走,就在走出门坎的一刹那,这家伙一拍脑门,“对了,想起来了,这个黑五类分子叫何秀,她人在不在?”
空气一下凝固了。
王前进转过身继续往会议室里走,来到正墙下站定,环视了一圈在场的群众,干咳了两声,“同志们,阶级立场问题是个天大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不能有丝毫的马虎大意。黑五类是专政的对象,他们的子女是我们教育的对象,‘最高指示’已明确地把黑五类子女规范为‘可教育好的子女’,这就要看教育改造的结果了。”王前进顿了顿,接着又问:“何秀在不在?”
何秀却并不紧张,“嗖”地站起身,扬起头,不看王前进,一幅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怎么啦?我在这儿!”
张小薇见何秀这幅样子,唯恐触怒了王主任,赶紧拉了拉她的衣角。会场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你就是何秀?你爸爸暗中勾结反动分子正在接受审查,你妈妈以教学为幌子传播歪理学说已被打入牛棚!对你这种黑五类子女就要用革命的、暴风骤雨般的方式来教育、来改造!”
说到这儿,王前进看着大家,语重心长地说:“同志们,群众的智慧是不可估量的,现在,站在我们面前的,就是这样一个需要我们去教育、去改造的、存在严重家庭问题的年轻人。怎么教育怎么改造?当然可以和风细雨,但是,如果教育对象不接受教育怎么办?阶级斗争不是请客吃饭!那就要来点暴风骤雨!什么是暴风骤雨?这里我就不多说了,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嘛!我只提一点要求:教育不触及灵魂那就不叫教育!改造不脱胎换骨那就不叫改造!至于怎么教育怎么改造,就要看村上干部群众的智慧了。好啦,我的话讲完了!”
王前进特意强调话讲完了,静等着雷鸣般的掌声,可是除了张建华、朱志刚以外没有几个人鼓掌。
在稀稀拉拉的掌声里,王前进失望地叹了口气,“唉,愚昧无知愚昧无知呀!”他摇着头,在张建华和朱志刚的陪同下离开了会场。
“哼!谁愚昧无知?你他妈姓王的给老子小心点!”二苕凑近何秀,冲着远去的背影狠狠地骂道。
☆、教育未遂
第五章教育未遂
过风楼村是封闭的,山外的打打闹闹似乎离这里很遥远。对这里的农民来说,所谓的政治,就是把地种好;所谓的违法,就是不偷鸡摸狗;所谓的作风问题,就是男女之间不搞皮绊。他们最关心的是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与己不相干的事再重要也是鸡毛一根。
但是王前进的到来却让山里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这个王前进原是军人出身,退伍后在县供销社做了一名文书。运动开始后,以检举揭发单位领导很快成长为“文斗派”骨干之一,此人看似文质彬彬,实则心狠手辣,被造反派称为“冷面虎”。来到过风楼后,朱志刚将其安顿在小学北侧的一间房内,这里既是他的办公室又是宿舍。
一连几天,王前进都在找社员座谈,了解李爱国和何秀上山下乡后的劳动表现和思想动态。对根红苗正的李爱国,王前进只是蜻蜓点水问到即止,而对家庭背景烂掉的何秀,却像猎狗一般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王前进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座谈中,他不断地提醒社员:何秀这个同志生活上有没有小资产阶级作风呀?有没有对生产劳动进行破坏呀?在男女关系上有没有作风问题呀?可谓循循善诱。
一开始,社员们还是乐于参加座谈的,因为不下地劳动,就可以拿工分。可是坐得太久了,社员们就坐不住了——什么狗屁座谈,完全是整人材料吗!心里就不太乐意了。而且,何秀这个姑娘还是不错的嘛,无非衣服穿得整齐点,头发洗得勤一点,牙齿刷得白一点,跟男青年走得近一点嘛,有什么呢?
可是这几个轻飘飘的“点”在王前进的心里却是沉甸甸的大问题——什么跟男青年走得近一点?那完全是作风问题嘛!更令王前进得意的是,他成功截获了何秀写给她妈妈的信件——信里竟含沙射影地质疑现行政策,对已经认定为“黑五类”的妈妈和爸爸抱以极大的同情,这不是内勾外联、政治串通吗?
收集到这些材料,王前进兴奋的有些飘飘然了,他知道,这些东西就是杀手锏,就是生杀欲夺的奏折,就是为所欲为的资本,就是捞取政治资本的要件。
这天晚上,王前进把何秀请到了他的办公室。他让何秀坐在他的对面,客气地为她倒了一杯茶。茶雾袅袅升腾,在昏黄的油灯里时隐时现。
“小何呀,组织上派我来主要负责知青的政治学习和思想教育工作,职责所在吗,所以这么晚了还要找你来交换交换思想……”王前进说着,从办公桌里取出一沓材料,“你看看,这些都是揭发你的铁证呀!”说这话的时候,他盯着何秀的眼睛,希望看到惊恐和无措,但是何秀的眉毛只轻轻地挑了一下没有回应。
“小何呀,像你这样的知识青年上面有要求哇,要求你与传统的旧观念决裂、一心一意扎根农村大有作为,可是你想想你自己?资产阶级思想还很严重,对现行政策还存有质疑,与组织的要求相去甚远呀!”
何秀还是没有反应。
“你的父母正在接受教育、接受改造,我也希望你配合组织尽快与父母划清界限,积极投身到广阔的农村大有作为呀!你还年轻,你的父母也希望你平平安安对不对?也希望你大有作为对不对?”王前进的语气变得生硬起来,语言里夹枪带棒,有几分威胁。
听到这儿,何秀冷笑起来,“王干部!”她没有称王前进为王主任,“请问,你是你妈生的吗?既是你妈生的,你能跟你妈划清界限吗?再怎么着,你妈就是你妈,难道还要跟你妈划清界线,再找个野妈不成?”
“何秀!你敢侮辱领导?划清界线是上级的要求,是严肃的政治立场问题!”王前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用手指着何秀,气得脸都变了形。
“怎么?你还想打我?”
“打你?还用得着我打你?” 王前进哼了一声坐了下去。室内呈现出压抑的死寂。
“何秀同志,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你看看这些材料,任何一条都能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其实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我是关心你的,组织是爱护你的!”王前进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他端起茶杯递到何秀面前,“只要你听组织的,什么都好说!”
何秀没有接他递来的茶杯,愤愤地坐着。王前进见她陷入了沉默,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当然罗,这些材料我把它往抽屉里一放,怎么样?风就平了、浪就静了嘛!至于划清界限问题,还不是看你的表现?”王前进把厚厚的一沓材料往抽屉里一扔,舒了口气,“好了,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我可不希望什么暴风骤雨式的教育哟?”他看了看何秀,摆了摆手,“走吧走吧,没事啦!”
何秀走出王前进的办公室,一阵寒风迎面袭来,她不禁打了几个寒战。忽然,她发现屋侧有个黑影一闪,消失在黑夜里……
熬过苦冬,又一年春天蹒跚来到了过风楼,知青点前的竹林里有细嫩的山笋冒出,后山的野花零零星星地绽开了花瓣。
自从王前进来到过风楼大队,张建华和朱志刚就几乎被架空了。对农业生产,他倒是懒于插手,再说也不懂,但搞起政治活动却像打了鸡血,兴奋得不知疲倦。他没有独自开火,吃饭就在社员家里派。到了哪家,酒肉招待,他也不客气,天天酒气醺天、红光满面,哪家稍有怠慢,他就以扣政治帽子来唬人。老实巴交的社员们小心地侍候着这个瘟神。
这天吃过晚饭,王前进敲响了小学门口老榆树上挂着的铁铧,“当当当当,当当当当”,这是他规定的集中学习钟,一敲,四小队的社员们知道又要开会学习了。于是在埋怨声中磨洋工似的来到队部的会议室。
照例是学习最高指示,学习《老三篇》,学习人民日报社论,学习市县革委会的指示精神。无非是些老调重弹。社员们有的眯着眼睛打盹,有的靠在墙角品自家种的叶子烟,有的妇女还带着鞋底“哧啦哧啦”地拉着。
学完上级的指示精神,王前进话锋一转,谈起了知青工作。“同志们,上级对知识青年非常关注呀,特别要求对有问题的知青要强化教育。我们队里的何秀在同志们的帮助下有了一些变化,但是变化不大,对那个有问题的家庭还是藕断丝连哪!”
说到这儿,王前进的目光落到墙角的何秀身上,“何秀同志,哦,暂且还称你为同志,自从上次找你谈话至今已有两三个月了吧,我怎么说的?重点看你的表现!可你是怎样表现的呢?表现不够积极嘛!我再给你一个月的转化期,一个月后若还是老样子,那你就不再是我们的同志了。光打雷不下雨,怎么能长出庄稼呢?”
会议在王前进一惊一乍的演说中结束了。社员们拖着疲惫的脚步,打着哈欠举着火把陆续离去。屋外月光如水,夜鸟鸣啾,三三两两的人影渐渐消失在沟沟岔岔里。
李爱国到公社送公粮还没回来,何秀独自一人呆在知青点。她把头埋在被子里啜泣起来。是啊,短短两年的光景,爸爸妈妈和自己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搁谁也受不了。她不敢想明天,不敢想家,感到自己就是一棵风雨中的小草。
忽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她以为李爱国回来了,没有多想就开了门,谁知门口竟站着王前进。
“何秀同志,对不起呀,作为领导,我这么长时间没来看看你,受委屈了吧?”王前进走进屋,四下里打量了一圈,“委屈都会过去的,要相信组织嘛!”
何秀本能地往后退了退,眼光愤愤地盯着王前进。
“哎呀,我又没长青嘴獠牙,怕什么呢?话又说回来,只要你的表现让组织满意,一切都会过去的!”说着,王前进喧宾夺主招呼着何秀,“何秀,坐嘛!坐!”何秀警惕地坐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椅边有一把镰刀,在煤油灯下泛着淡黄的光。
王前进在床沿上坐下,豆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何秀,“何秀,你的事呢可大可小,我说大就大,说小就小;你的表现呢可好可坏,我说好就好,说坏就坏。嗨,这里山高皇帝远,我就是这里的皇帝!”说着,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何秀知道这个家伙来意不善,起身想打开门,轰他出去。可刚起身就被王前进一把抱住,左手使劲捂住了她的嘴,右手一用力,一下将她压倒在床上,臭烘烘的嘴不由分说往何秀的脸上拱。何秀使劲转动着头、扭动着身子左右躲避。可越是这样,王前进的兽性越大,他“吱”地一声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