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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等待花开-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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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里,她回到了校园。穿过校门时她看到了过去那位和蔼的门卫大爷。她调皮地一下跳到大爷面前,冲着他挥了挥手,可大爷却没理会她,一动不动地端坐着,目光冷冷视若无物。大爷的身上落满了灰尘,脸色铁青,胡须上结满了蛛网。
  校园里没有一个人,惨淡的月光下四处散放着长长短短的绳索棍棒,红的黑的蓝的各色大字报在夜风中盘旋飞舞。年久失修的门窗在风里“咯吱咯吱”地响着,一会儿关上一会儿又自动打开。透过布满蛛网的窗户,教室里好像挤满了人,可眨眼再看什么又没有。
  忽然,树林那边传来妈妈凄厉的惨叫,“秀儿——秀儿——”。何秀心里一紧,冲着叫声跑了过去。夜风凉飕飕地从耳际掠过,夹带着怪异的惨笑。原本平坦的石子小路此刻却满是泥泞。何秀急匆匆地跑着,突然,猛地一下撞在什么人的身上,她一个反弹仰倒在地。
  何秀抬头望去,哎!怪了,不是明明撞在什么人的身上吗?人呢?何秀四处环视,什么也没有。巨大的恐惧一下攫住了她的心。
  “鬼打墙!一定是鬼打墙!”正想着,一团黑雾从远处向她弥漫而来——黑雾掠过花坛草坪,鲜花凋落、草木枯萎;掠过校内的观赏鱼池,池水混浊、金鱼翻肚;掠过惊恐中四处奔逃的人群,哭喊震天、白骨森森……
  何秀惊恐地闭上眼睛。她仰倒在地,双脚没命地蹬着泥泞,她想快快逃离这噬人的黑雾,可是身子像被那黑雾吸引着一般无法挣脱。她吃力地爬起身,用尽全力向来路奔去,谁知又一下撞到一个人身上。那人紧紧抱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
  惊慌之中,她抓住来人的手,大声呼救着。可是突然间她愣住了——这手怎么冰冷彻骨呢?她定睛一看:哎呀!自己拉着的是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厉鬼!这厉鬼戴着画有符咒的高帽子,手里摇着招魂幡,厉声问道:“你,想跟我们一块儿走吗?”
  惊恐中,何秀一把甩开那鬼的手仓皇地逃去,她要寻找妈妈,去救出妈妈——她终于看到了他的妈妈——远处,妈妈倒伏在地上,痛苦地向她挥着手。鬼影晃荡中,她还看到了教导主任,看到了年迈的校长,看到了食堂那位瘦弱的阿姨……奇怪的是,只一瞬间,这些人竟都变成了牛鬼蛇神,他们在厉鬼的驱赶中快步走远,很快消失在茫茫的池塘里……
  何秀失声地尖叫着,她盲目地四处奔跑,突然间她竟又一头撞进一个厉鬼的怀中,她挥动双手使劲地击打着这个厉鬼。
  “何秀,快醒醒!是我!是我!”
  眼前这个“厉鬼”是李爱国。他听到隔壁何秀的惊叫,不顾三七二十一一脚踹开门冲进了屋内,“何秀,你怎么啦?”
  听完何秀的鬼梦,李爱国的心也跟着沉重起来。
  何秀出生于干部家庭,爸爸何立权是市委统战部部长,忙忙碌碌的很少落屋。妈妈乔兰是市一中的化学教师。在何秀的眼中,妈妈就是一个技艺高超的魔术师,普普通通的一杯水,在她的魔棒下一会儿变蓝、一会儿变红、一会儿变紫,变化无穷。
  在这样一个干部家庭和书香门第长大的何秀自信、聪颖,还有一点天不怕地不怕的味道。
  其实何秀的家庭早就被卷入暴风骤雨之中。在她上山下乡前,爸爸何立权就被市革委会叫去谈话,说是有人举报他经常与民主党派开黑会。一开始只是让他停职检查,何立权也就照常上班,不过上班就是被监督着写检查。但随着运动的深入,他意识到自己被“打倒在地、再踏上一脚”的日子即将临近。
  何秀的妈妈乔兰也感到了空前的恐慌。丈夫被停职检查还不能告诉女儿,自己的教学被停了下来回家也不能说,她怕女儿跟着他们瞎着急。至于乔兰被停课的原因说起来可笑,说是她擅长化学反应,政治立场不坚定。嗨,这哪儿跟哪儿呢?乔兰哭笑不得。
  上山下乡的知青大致可分为三类:一类是响应国家号召,满怀激情上山下乡准备大有作为的;第二类是家庭出生不好,为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自愿上山下乡的;第三类是心里虽不情愿,但个人又无法主导自己的命运,不得不随大流上山下乡的。
  何秀基本上属于第二类。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她的家庭“山雨欲来风满楼”,因父母的政治问题,招工、当兵对她已不可能。她的父母想,与其女儿呆在城里,还不如让她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对何秀本人来说,认为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很好玩,到了农村正好可以撒开丫子自由自在……
  就这样,在家人刻意隐瞒真相、社区干部故意营造的热烈氛围中,何秀戴着大红花快快乐乐地来到了过风楼村。在那个看似平静的偏僻山村里,她对家里发生的巨大变故无从知晓……
  何秀躺在床上,想着刚才的噩梦,心里惊魂未定。突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谁?”

☆、山雨欲来

  第四章山雨欲来
  入冬,一连数天寒风呼啸,接下来冰雨不断,再后来飘起了鹅毛大雪,大地一片银装素裹。
  这天一大早,朱志刚打着一把油布伞来到知青点。他一边抖着伞上的雪花一边跺着脚上的泥巴,“咚咚”地敲着李爱国的门,嘴里骂道:“这狗天气下个不停,嗨!真冻死人了!”
  李爱国一骨碌从床上爬起身,“队长,怎么了?有急事?”
  “事倒是没有,就是天寒地冻的上不成工了。爱国,公社要求各生产队要趁着雪天组织社员们搞政治活动,学学文件,读读报纸,开展健康有益的文体活动。别的队早就开始了!我们队也不能落后吧?”
  “队长,你说怎么干?”
  “劳你大驾呀?教社员们唱唱歌,跳跳舞,怎么样?”
  “队长,唱唱歌什么的我还勉强,至于跳舞我可是门外汉。”
  朱志刚笑着递给李爱国一支烟。李爱国接过去,划了一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就不住地咳嗽。
  “喂!小李子,你是不是在抽烟呀?”隔壁传来何秀“咚咚”的敲墙声,她肯定听到了李爱国的咳嗽声。
  “嗨,这个班长婆,还当自己在学校呢,尽爱管闲事!”李爱国乖乖地掐了烟,撇撇嘴说:“她呀,在上学的时候就是一名爱管闲事的班干部,这不,还当在学校里呢!”
  “好你个小李子,又在说我的坏话?”李爱国没想到这句话也被何秀听到了,吓得他伸了伸舌头。
  “好啦好啦,言归正传。爱国,唱歌跳舞的事你凑合着教吧!又不要求有多高的水平。”
  “跳舞我真的不会,不过,何秀应该会,她在学校时是宣传队骨干,她学过。”
  “哦?那好那好!不过——”朱志刚压低了声音,凑到李爱国耳边小声说:“就是何秀的家庭出身不太好,上个星期我就接到公社的通知,说是他的爸妈出了政治问题,已被组织处理了……”
  听到这些,李爱国叹了口气,又从朱志刚的手里要过点着的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呛得他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朱志刚又压低声音说:“这事你也别问了,其他人都不知道,我们这儿偏僻,难道还容不下一个小姑娘?……”
  朱志刚还想说些什么,隔壁又传来“咚咚”的敲墙声,“小李子,怎么还在抽?”
  李爱国冲朱志刚做了个鬼脸,乖乖地掐熄了烟蒂。
  学习会的地点在队部,里间是堆放粮食的仓库,外间靠墙放了几圈条凳,在正中间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巨幅主席像,三面墙上都刷写着“最高指示”。
  社员们有的披着雨衣,有的撑着黑布伞,有的戴着大草帽陆续走进了会议室。寒暄声、吐痰声、烟草味充斥了不大的空间。
  何秀挑墙角位置刚坐下,二苕嬉皮笑脸地挤过来挨着她坐下。何秀极厌恶地把身子往远处挪了挪,二苕又想靠近,却被何秀用憎恶的眼光阻止了。又过了一会儿,张小薇走进会场,她见何秀旁边空着一个座位就挤过来坐在她的身旁。
  朱志刚见人到的差不多了,就清清嗓子,“各家掌柜的都来了吧?”“掌柜的”在农村就是当家的。朱志刚环视了一下人群,“好,人差不多了。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今天趁着下雪,我们开个学习会,学习最高指示,同时呢学唱一首歌。”听说还要学唱歌,大家感到有些新鲜,会场又“嗡嗡”地骚动起来。
  对这种会场气氛朱志刚早已习惯,他清了清嗓子,掏出《语录》,他一句社员们一句,大声朗诵起来……
  对于这些,大家早已不再陌生,每天劳动前学习的是这些,就连吃饭前背诵的也是这些,大家基本上都会背了。但没有一个人敢流露出烦躁的情绪,心里却盼着快点念完好开展娱乐活动——唱歌。
  这种学习会,本应展开热烈讨论的,但因政治性和敏感性太强,朱志刚不敢自由发挥,社员们更是没那水平,虽说点了几个社员的名,但不是支支吾吾地摆手,就是一字不差的背诵语录,无奈,这种学习讨论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
  接下来便是唱歌。李爱国站起身,双手在胸前轻轻地往下按了按,会场顿时静了下来。“教什么呢?就教《大海航行靠舵手》吧!我先完整地唱一遍。”说罢,他停下来,弯下腰在四面墙上找着什么。社员们也都仰着脸来回在墙上张望。
  “爱国,怎么啦?找什么呢?”朱志刚好奇地问。
  “找窗户呀!”
  “找什么窗户嘛,快教唱歌!”
  “那可不行,没有窗户会要人命的!万一你们被我的歌声吓着了也有个逃命的地方呀?”社员们一听呵呵地笑了起来——这个小李子,还真他妈幽默!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李爱国唱完,会场里响起热烈的掌声。癞头“二苕”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把手指伸进嘴里“嘘嘘”吹起尖利的哨声。
  社员们的学唱很搞笑,尤其是二苕,音调提高八度,像公鸭一样伸长脖子,唱不出来就用手捏住喉咙,脸憋得通红。更多的社员不好意思让别人听到自己的声音,只是低低地跟着别人唱,而往往一个人唱错,大部分人也就跟着错。尤其是二苕的音亮高,带着一大帮人的唱腔跑得没了踪影。
  自从李爱国开始教唱歌,何秀就发觉身边的张小薇有些异样——她明显是心不在焉嘛!谁像她那样一边唱一边对着李爱国笑?谁像她那样一直拿眼睛上上下下一遍遍打量李爱国?谁像她那样盯着李爱国看,最后竟张着嘴忘了唱歌……
  就在这时,歌曲终了,社员们鼓起掌来,二苕再次起身夸张地叫好。正在想心事的小薇见身旁的二苕站了起来,自己也跟中魔般立起身鼓起掌,嘴里“好好”地叫着。
  这一次,人们的目光一起聚焦向张小薇。只见她半张着嘴,愣愣地注视着李爱国,眼角带着别样的笑意。
  “这丫头怎么啦?”人们交换着目光,在心里问。
  李爱国也不回避小薇的目光,微笑着看着她——小薇的脸红红的,这让他想起初升的太阳,让他的心亮光光、温暖暖的……
  众目睽睽之下,两个年轻人竟这样忘情地对视,这让在场的社员们很是好奇。这时,一旁的二苕又动起了歪念头——他悄悄挪开小薇的凳子,并带头鼓起了掌。在人们的掌声中,忘情的小薇一下清醒过来,她慌慌张张地坐了下去,谁知一下坐空,跌倒在地。二苕幸灾乐祸地坏笑起来。
  “笑什么笑?”小薇冲二苕吼道。
  二苕赶紧闭嘴。
  “安静安静!我们继续学歌!”朱志刚叫道。
  “哎朱队,我说,光唱歌有啥好玩的?” 坐在里圈的一位大嫂说:“前几天我到前进公社走亲戚,人家那儿已经开始跳忠字舞啦!”
  会议室里立即有人附和,“对,跳舞!跳舞!”
  “跳舞?我也想呀!可是没有人会呀?”朱志刚无奈地摊了摊手。
  “大家想学吗?我会!”何秀腾地站了起来。
  朱志刚没想到何秀会站起身应下这事,心里慌慌的。他把目光投向何秀——只见她自信地挺着胸,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
  就在这时,门口闪进几个人,边走边叫道:“停一下停一下!”
  何秀扭头一看:啊?红卫兵?
  门口的那个“红卫兵”身穿四个兜的旧军装,军扣扣得很整齐,每颗扣子上都有一个五角星。这种服装在城里的红卫兵身上较为常见,但在这个偏远的小山村却成为稀有之物。对于二苕,他向来人投去厌烦的目光——你他妈烦不烦呀?老子要看何秀跳舞呢!
  “乡亲们,这是县上派来的王主任。”大队书记张建华从门外挤进屋忙向社员们介绍,“这位王主任专门对口督察我们村的知青工作,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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