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路-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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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向南面走。”大金比着那张“地图”猜测道。
“这是什么?”
“虽然挺脏的,不过我闻过了,有跟马贼身上一样的味道。”大金解释道,“这是那个千羽军给我的。”
由折对这个“给”存疑,应该是大金在给他换药的时候强拿的吧。当然这点小事他也不会拆穿,反倒是觉得大金心细如尘,做事干净利索,前途不可限量。
大金自幼生长在沙漠,对大漠有一种天生的方向感,很快就凭着并没有画路线的“地图”就找到了入口。那是依着上坡路凿山而成的收费关卡。收费的人穿着一模一样的麻布衣服,与圣域里死去的马贼穿着一样。大金见状牵过缰绳,驱马奔过去,由折反应不及,来不及说一句“先探查情况”就只好跟上去。
收费的人打了个手势,拦下了大金。
大金指着由折的衣服问:“你们见过与他打扮相同的人经过这里么?”
那人只顾着威胁收钱,大刀晃过追影的脖子,不耐烦道:“没有。”
“这不可能的。”大金还要与他细说,帮他回忆,就听到由折在她耳边道,“阿萨师兄应该是没有惊动他们悄悄潜入的。”
大金觉得有道理,就任由他们搜身。他们出来寻人,本也没将小小马贼放在眼里,并未带多少东西,所以也搜不出什么。其中一人见大金长得白嫩,觉得她十分适合献祭,与另一人打了个眼色,二人突然发难,将大金用麻袋撸了。由折立刻拔刀,这两个看门的也是有防备,撒了两把蒙汗散,呛得马儿都有些腿软,由折力有不支,摔下马来。
由折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腻热难当,想要擦汗才发现瘫软无力。他环顾四周,这是间十尺见方的牢笼,笼外冒着红色火光,烧的护栏黝黑,令人无法靠近。他看到角落里有人团在一起,身上发出不太好闻的恶臭,不是伤口腐烂,就是已经死去。他也站不起身,只得躺在正中央哑着嗓子喊:“大金师姐?”
“是由师兄么?”角落里,有人发声道。
由折歪过头,冲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那人上衣尽褪,全身都是血痂,双目被挖,眼周已经有些腐烂:“是谁?”
“寻仙堂哈生,师兄来了几人?”他虽看不见,但嘶哑的话语中仍充满希望。
哈生是阿萨的徒弟,与阿萨一同出圣域搜寻。哈生这个样子,由折不忍告诉他来了两人,于是安慰道:“我们来时遣了弟子回教送信,相信这两日就会到了。”
哈生咧开嘴角,似乎是笑了,但这里太过燥热,加上缺水,他咧嘴变流了血,面色十分骇人。
“发生了什么事?”由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哈生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又或者他等了太久有人来问他,回答的十分简单有条理。他告诉由折,阿萨带着他们到了回龙客栈,当天夜里就遇到一群人打尖住店,那些人本是要去圣域拜师的,但是突然来了两个男人,说圣域三年前与中原武林和好,如今为了方便中原人拜师,特在南面山上建了新教址。阿萨见有人利用圣教行骗,便带着他们尾随了去。原来这山体里面已经被掏空,建了个圣火教,假冒天煌教收徒。他们潜入时,正好赶上假教主宣教,他与另外两名弟子就留在广场上听那人说什么。阿萨师兄带着剩余的弟子绕道后堂,打算戳穿他们的老底。没想到这地方机关诡异,阿萨师兄他们着了道,被十根铁链吊了起来,悬在了广场之上,他救师心切,暴露了行踪,才落得这副摸样。
“那阿萨师兄他,还活着?”由折问。
“那妖女说要将师父吊死在那里。师父,师父此刻必然还活着!”他嘴角的血流下来,与胸前暗红的血痂胶合在一起。
由折算了下日子,从他们被抓到今日,至少已经过了五日,这几日并未下过雨,阿萨师兄或许还活着,但只怕撑不过今日了。他突然想到了大金,急忙问道:“大金师姐怎么样了?”
“我只听到你一个人被关进来。”哈生说,“她也跟你一起来了么?”
“是大金师姐寻到这里的。”由折知道他们对大金心有疑虑才会拆成两队,让大金待在圣域,他们出来寻人。如今这样的情况,他私心里,还是希望哈生明白,是他们误会了大金。他等了许久,哈生并未再接话。二人都沉默了下来。
☆、9
抗大金的人一直向另一人抱怨,说大金看上去瘦瘦小小,怎么背起来比三袋米都沉。两人争执了一下打算一人抓一边抬着装大金的麻袋,大金被颠得受不了,吐了出来,污秽顺着麻袋缝隙留下来,恶心的两个人打开了麻袋口,大金顺势爬出来,脑袋还晕着,一人递给她一块脏布让她擦擦嘴,她嫌布子脏不肯。
他们站在一条石阶砌成的过道里,过堂风阵阵吹来,大金清醒了不少。再让她钻回袋子是绝对不可能了,大金摸了摸腰部,兵器已经被收了,又摸了摸怀里,好在那个鬼画符一样的地图还在,那两人还在等大金将身上处理干净,大金也想快点将身上的脏衣服换下来,三人不谋而合,大金将他们揍晕了。
循着风来的地方一直走,大金走到一处极为宽阔的地方,四周可以望到碧蓝的天空,地上刻画着巨大的阵图,正中央有一口巨大的黑锅,黑锅由十根玄铁链吊起,玄铁链的顶端,隐隐飘着一面红白相间的旗子。那旗子重的几乎飘不起来,大金此刻头还有些晕,只觉得那些旗子与她身上穿的衣服很相似,她揉了揉太阳穴休整了一下,这才看清上面挂着的是她的师兄师弟。
此时四下无人,大金摸了一根玄铁拽了拽,玄铁之间相互激荡,发出响声,大金不敢再动。目测了下地面到阿萨师兄的高度,开始脱鞋子。她下山的时候,觉得一同出山的有前辈师兄,为了不被看低,特意拆了六块石板,她将腿上仅剩的六块石板拆掉,跳了跳,适应了一下,翻身一跃,便到了玄铁链半中央,高空强风吹得她眼睁不开,她寻了个风小的档口,两次施展轻功,翻到了顶端。她在顶端给悬挂着的师兄师弟把脉,最后伸手拉阿萨的时候,正好对上阿萨的眼睛。
大金倒挂金钩,摸过阿萨的腰部,取了他的近战匕首,放在自己鞋子里,又掰开咬住阿萨手腕的玄铁夹。玄铁夹已经陷入他的骨头,血肉覆着夹子上的利齿而长,掰开它比大金预想的要费力。阿萨双手脱离,人便直直向下坠去,大金扣住他血肉模糊的手腕,拉住他的胳膊,踩了两次天云梯,震得铁链嗡嗡作响,这才落在地上。
大金架着他离开,被他制止。
“他们还在上面。”他嗓子如同被刀割裂,听上去十分难受。
大金皱了皱眉,看都没看上面一眼,架着他继续向外走,“我救不了他们。”
她感觉到阿萨不走了。
清风卷着微弱的热气阵阵吹来。阿萨毫无血色,唇虽干裂,却也已经流不出血,他努力的让自己发声,也无济于事。但大金能从他责备的眼神中读懂他的意思。她翻开他的手腕,给他做了简单的止血:“他们已经死了,带他们出去没有意义。”
“你应该!”阿萨想说,她有责任带师兄弟回去。可是已经太难发声。
“他们其中一个的尸体,或者一个活着的你,我只能带走一个。”大金毫不退让,她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说的坦然无比。
阿萨已经无力再多说出一个字,只能用眼神瞪着她。
广场四面八方,一共有六条路,大金贴着墙壁听了一会儿,已经可以从四面墙壁中听到闻声而来的追兵,加上她刚刚走过的那条路,可以排除五条。大金架着阿萨,走向最后一条路。大金觉得自己运气好,本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没想到她就这样下了山,还在山下看到了她的马。
追影因吸食了蒙汗散,还在一旁打响涕。大金吹了哨子,追影看到大金三两步跑过来,大金将阿萨甩在马背上。拍了拍追影的屁股,牵着他朝向圣域的方向。
“二师兄说,若是遇难,追影会回去找他。”她解下水囊,先喂了阿萨一些水,又将水囊系在阿萨可以用牙够得到的地方,“阿萨师兄放心,追影一定会带师兄回去的。”
“你呢?”
“由折师弟被他们带走了,我还要去找他。”大金抽了马鞭。追影嘶鸣一声,狂奔而去。
阿萨趴在马背上,此刻心中既没有被救的庆幸,也没有被折磨的疼痛。他脑中不断的略过那张毫无愧疚,却真诚无比的脸。他发现他并不懂她。
很难说她有没有同门情谊。
很难说她是冷血还是冷静。
很难说她是不是叛徒。
叛徒这两个字在他心中略过的时候,他猛然一惊,不敢再想下去。
大金满手是阿萨的血,身上有呕吐物,此刻风沙一来,又粘了一身黄沙,她实在受不了了。一定要寻个水边清洗一下。回龙客栈就是依绿洲而建,凭着她小时候的记忆,试着辨别周围的声响,大金听到一丝驼铃声。有驼铃就意味着有商队,商队肯定会去回龙客栈落脚的。大金心中这样想着,追着驼铃的方向跑去。
然而这对人马,其实是千羽军回龙驻军乔装的,他们行进的方向并不是回龙客栈,而是驻军军营。负责此次押运的公孙承文很快就察觉到了大金的跟随,刻意压慢了行进速度,会一会来人。大金也没想这样多,她听到驼铃声越来越近,十分高兴,加快了步子跑了过去。
公孙承文看到了一个灰头土脸满手是血的小丫头。
大金看到那人穿着和马贼首领一样的似水一般光滑的布衣,登时警觉了起来,在公孙承文十步之外站定。公孙承文早已经布好阵法,哪怕隔着十步,大金已经是这群骆驼里的困兽。
“你身上的衣服是哪里来的?”大金问。
公孙承文仔细看了她的打扮,虽说面有黄土,但她鼻梁高挺,眼睛很大,双眼皮也比一般中原人深,看装扮更加能确定她来自关外。于是试图友好道:“这位小姑娘,可是来自圣域?”
大金点了点头,还是那个问题:“你这衣服是哪里来的?”
她虽这样问着,但心中已经公孙承文认作马贼。蹲下身摸了靴子里的匕首。
“这是长安彩云布坊的出的寻常衣料。中原随处可见。”他细心回答道。
大金似信非信,又问:“那这料子,有绿色的么?”
“自然是有的。”公孙承文答道。
大金一阵失望,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这料子随处可见,那要到哪里去寻那马贼?公孙承文见她情绪突然低落了下去,顺势问道:“小姑娘可是在寻什么人?跟着我们要做什么?”
“我在寻一个穿着绿衣服的人。但是我要先找身干净衣服,不然我的同伴会认不出我。”大金只顾着自己说,也没在乎对方怎么想。公孙承文自然是误会了,他以为大金要找一个中原人,那个中原人或许是她很重要的人,不打扮干净了,大金不好意思去见对方。他心中十分怜惜这个小姑娘,便道:“不如你随我回去,我的住处有水源,可以让你洗个干净。”
大金点了点头,他看大金满手是血,以为她受伤,抱着她上了骆驼。
大金看到了许多千羽士兵,她倔强的憋着嘴,不再同公孙承文说一句话。公孙承文在路上与大金聊了许多风土人情,不想此刻大金突然沉默,以为她是人多害羞,就命人给她找了间屋子,烧了一盆热水给她换洗。
公孙承文很贴心的给她备了一件像水一样的料子做成的衣服。大金很喜欢,问公孙承文这是什么料子,他告诉她,这叫缎。大金爱惜的摸了又摸,最终还是推还给公孙承文道:“这衣服太大了,穿起来不合身,我不要。”
公孙承文诧然,又命人在附近的人家寻了与大金身材差不多的衣服来。跑腿的牛大不明白公孙承文为什么这么宠着这个小姑娘,烧好水后跟一群弟兄在墙角下唠嗑,有人走过,听了他们的对话,笑了笑道:“公孙先生当然是没想到,那丫头小小年纪却很有定见。是他小看了人家。”
大牛转身一看,就见一身金灿灿的衣服,赶忙遮了眼道:“哎呦,我说是谁,陆三少爷,这可闪瞎小人的眼了。”
公孙承文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看到陆剑锋,关切道:“陆三公子可有寻到令弟?”
陆剑锋摇了摇头:“我已经在此处找了十日,这里每家每户我都快记得叫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