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路-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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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你不要杀我了。”她这才收起那样特殊的口音,然而这个情急之下的音调,也不似中原人。
“苗疆风露寨的人?”伊澜觉得奇怪,“你来这里做什么?”
中原人对苗疆知之甚少,更不用说能从口音辨别他们的寨子了,她震惊的忘了哭,也没注意脖子上的刀,“你去过我们寨子?”
“没有,只不过去年在苗疆,隋家堡里有风露寨的人,既然遇到,也就记下了。”伊澜在考虑杀不杀她,奉水林入宁都前特意嘱咐过,尽量少与人起冲突。若是一定要起冲突,就要看看金算盘在不在,他同意了你杀人放火都可以。眼下金算盘还在宴请冯家人,自然顾不上她,她要是在这杀了人,不知道金算盘赶不赶得及来毁尸灭迹。
因为鉴宝大会的缘故,宁都聚集了天下名捕,还有大量的赏金猎人。杀人,怎么看都是件十分棘手的事。
伊澜收了刀。
“你去过隋家堡?”小姑娘眼睛亮了亮,缠上去道,“我叫阿酒,我爹就在隋家堡。你见到的那人是不是头发黑黑的,编着好多麻花辫,依次绑的是紫黑蓝红黄的发带?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我爹啦,他过的好不好?你见过我爹,那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想回家,可是没钱。”
“没钱你就杀人?”伊澜没理她,继续去找包子铺。
阿酒一串儿银铃在她身后哗啦啦的响:“我没有要杀你的,真的,我顶多啄瞎你的眼睛,拿了你的钱袋子走嘛。”现在宁都这么多高手,她又不傻。
伊澜故意震碎了一片砖瓦,阿酒在她身后踩过,掉了下去。
身后传来阿酒一连串的大骂声……
伊澜琢磨着要不要就地解决了她,屋瓦扬起的灰尘掩盖了阿酒的身形,此时下去难保不被她的毒物攻击,想了想又踢了两片瓦下去,施展轻功跑了。她找到包子铺的时候,正好看见金算盘眯着眼在那等她。金算盘两颊微红,一看就是喝了许多酒,伊澜离他远了点,买了两个包子,他付账。
“进城的时候我就算准你要吃这家的包子。”他摸了怀里的毛豆,分给伊澜。
“这么快就谈完了?”伊澜啃了口肉包子,金算盘想蹭一个,被伊澜拍回去。
“小气,”金算盘回头自己又买了一个,两个人一路边走边啃,“这回钓上来的鱼有点大,人家还指名你了,回去你跟我一起去见会长。”
路过酒肆,金算盘又打了二两酒,问伊澜喝不喝,伊澜怀疑他刚才请客都没吃饭。
奉水林这么穷尽奢侈讲究的一个人,看见这两个满嘴肉包子味儿的手下,让他们什么都别说,先去刷牙漱口沐浴熏香更衣。金算盘临出门时还打了个酒嗝,气的奉水林也去沐浴更了个衣。
待到三人再聚首,已经是夜里。
奉水林素来不喜蛙叫鸟鸣,他住的院子入了夜比夜晚本身更静。
伊澜自出圣域,跟了他六年,中原种种她能适应,各地风俗她能适应,唯独不能适应的奉水林身边的夜晚。
静的让人不愉快。
金算盘冲她笑了笑,胳膊肘子拐了她,与她一同进去。
金算盘将今日酒楼的事复述了一遍,奉水林沉思了许久道:“陆冯骆隋四大世家,陆家铸造天下兵器,难分朝廷武林,隋家地处苗疆,难与朝廷有什么深切联系。骆冯两家本就一体,骆家已经没了,冯家一户,难以将中原,苗疆都揽在眼皮底下。要不然也不会让我分这一杯羹。”
“只是南阳商会扎根凤都,向苗疆渗透的也最多,冯家不找陈老爷子,有些古怪。”金算盘道出心中疑问。
“陈老爷子的义子,还挂了武林盟主的客卿名头。南阳商会是不会搭理冯家的。”奉水林道。
二人看向伊澜,伊澜也没说话。
“你这丫头,是让包子黏住嘴了么?”奉水林哼她道。
“这到没有。”伊澜道,“反正你是被钱糊了眼的,我说什么都没什么用。”
金算盘摇了摇头,想当年,伊澜只有那么一点点,一丁点大的小丫头,跟在他们的马车后面。就靠着奉水林沿路扔下的不怎么新鲜的水果,不合口味的食物果腹,后来有一天,妙言言偷了奉大老板新得到的琉璃瓶,这小丫头二话没说追了三天一身血的将琉璃瓶带回来,他们这才注意到这个一直跟着他们马车的小乞丐。
奉水林就喜欢逗她。小的时候她中原话说的不好,奉水林就学她说话,学的她羞红了脸赌气不吃饭。没想到一眨眼就过了六年,去年他们去苗疆,奉水林苗疆话说的不好,小丫头只到了苗疆一个月就将他们的话学的很流利,她故意在奉水林面前说苗疆话,气的奉水林罚了她半年薪水。
金算盘暗地里给了她些零花钱,问她为什么要让老板下不来台。
已经十六岁的大姑娘谢过他给的零钱道:“我刚来的时候,他也没给我台阶下。”
风打窗棂,伊澜去关了个窗户又回来。
“今天我下了擂台,有个苗疆女子偷袭我。”伊澜沉默了一会儿道,“她自称是风露寨的,想要偷我的钱做路费回家。”
奉水林跟金算盘对看一眼,这事太过巧合了。今天商会上,陈延年主动提起苗疆风俗,冯家与他们谈苗疆,还有个姑娘主动找上伊澜,这里面一定是有他们还没洞察到的事情。奉金二人交换了个神色,都觉得此事不应趟这趟浑水。奉水林揶揄伊澜道:“你不还罚着钱了么?怎么又想做好人了?也就是我心善,赏你口吃的。”
“也是我闲的,赏你条命。”伊澜淡淡的回道。
金算盘赶紧做和事老,两边都劝了劝,这才说正事:“冯鸣雷点名要伊澜前去,如果我们现下不想接这单生意,那不如将小澜儿调去别处,待到查明了苗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再决定参不参与也不迟。”
奉水林点了点头。
金算盘接着道:“我姐正好在武林盟主那谋了一个职位,我写信给她,就说是盟主借了伊澜去用。”
奉水林觉得这主意好,将此事推给冯家本来就忌讳的武林盟主,再好不过了。
“你姐姐,就是人称智多星的月星?”伊澜问道,“你们家的人脑子还真好。”
金算盘摸了摸把毛豆给她:“哪里哪里,江湖人抬举罢了。”
金算盘觉得冯鸣雷很有可能等不及,明日一早就来问结果,当夜就写了信打发伊澜离开。临走的时候奉水林特意给她一锭金子,金算盘也在账房支了三两碎银子给她。奉水林看见金算盘给她开小灶,拿着金子就要走,伊澜手快夺了回来。
他哼了一声道:“不够就在各地账房支,我的人出去也不能寒酸了。”
伊澜默默应下,想到三年前看上的长安城郊的一处宅子,决定从各地多支点钱把它买下来。
伊澜走西门,遁水路出城。她从护城河下钻出来,脱掉湿了的衣服,从油布包里拿出换洗的新衣,头发还没扎起,就听到一阵由远而近的银铃。她摸了双刀,伏在草丛里。
月光下阿酒手上转着一串佛珠,银铃碰撞佛珠发出奇妙的响声,树林里的虫子似乎都因此而休眠,她弯腰嗅了嗅打坐的和尚,笑道:“秃驴,你快点把我的小金吐出来听到没有。”
他双目微闭,唇也微闭,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下,明明接受了万物,却偏偏拒绝了阿酒。
阿酒气的直跺脚,手上的小蛇也躁动起来。
风吹过她的发,他抬头对上了她的眼。
只是一瞬间的交汇,他的眼中好像在看她,又好像看到的不再是她了。
伊澜拢了拢头发,别过目光。
阿酒看到了伊澜,懊恼道:“怎么又是你。”
“你劫财已经劫到出家人身上去了么?”伊澜从树荫处走出来,在河边寻到她的头绳,边扎头发边问她。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阿酒急的指着和尚的鼻子,“是他,是他拿了我的东西!”
伊澜看着阿酒手上的佛珠,没说话。
阿酒气结,扔掉佛珠道:“给你,还给你!”
☆、3
伊澜用弯刀挑走和尚四周的小蛇,蹲下身与他平视。他的眼睛非常黑,比夜空深邃,映不出她一丝一毫。她笑了笑,道:“大师可还好?”
风中有檀香的味道,他低声念了句佛号,声音犹如晨钟暮鼓,他说了什么她也没在意。她只不过一直很好奇,侍奉佛祖的人是什么样的。她看过许多佛经,却寻不到一处不同。然而他开口的这一瞬间,那就是两个世界。
说不上是为什么,原来大千世界,红尘万丈,与菩提顿悟,就差这么一句佛号的。
那是她遗弃的信仰中,令人怀念的虔诚自重。
就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大漠的星辰。
“哼,臭和尚,吃了我的小金还不死。”阿酒在一旁踩草,“你把小金吐出来还我。”
“小金是什么?”伊澜转身看问她。
阿酒泄气道:“金蚕蛊喽,你们中原人说的可以延年益寿偿命百岁起死回生的金蚕蛊喽。不过好多人从我们寨子买了这个都吃了死了。你吐不吐随你,我可不想你死了被人剖开,发现我的小金,找到我们寨子里去。你们中原人太坏了,每次自己乱吃东西,都要说我们歹毒。”
和尚摇了摇头道:“我用不上力气。”
伊澜探了他的脉象,内力雄厚,怎么看也不像用不上力的。然而少林僧人不打诳语,她信他,于是道:“这虫子能在他肚子里活多久?”
“别咒我小金,他可是能开膛破肚的。”阿酒气道,“不过,这和尚皮厚,我的小金已经在他肚子里三个时辰了,还,还没出来,从来没有哪一次是这么久的……”
伊澜看了她一眼,想到确实苗疆有很多尸体是从胸部裂开的,十有八九就是吃了金蚕蛊的人了。这么说,阿酒一开始就是打算杀这个和尚?
“不如明日开城门时,你们去城内抓一副泻药,将它拉出来。”伊澜道。
“不行。”阿酒立刻反驳,“城里好多和尚,他一回去,他的师兄弟肯定要抓我的。”
“从这往南,马车四个时辰左右的路程会有一个大镇,不如你们去那里抓泻药。”
“我的小金,只能拉出来了么?”阿酒不甘心道。
伊澜看了他一眼,和尚依旧垂目打坐。如果金蚕蛊真的很厉害,他只怕也撑不到下一个城镇,就死了。然而他脸上毫无畏惧,似乎她们在讨论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伊澜问他是怎么打算的,和尚觉得该物归原主,就依了阿酒的意思,与她一同去下一个城镇。南下的路线,正好是去武林同盟总坛的方向,伊澜买了三匹快马,包了全程食宿。
路上伊澜渐渐就看出来了,和尚内力深厚,定然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金蚕蛊压制在身体一侧,既然他说自己提不上力气,可见那个小虫子也没被他耗死。阿酒一路上直说自己运气不好,上午碰到伊澜没偷到钱,下午碰到和尚还损失了金蚕蛊。
三人在傍晚时行至平安镇,三人刚到镇子口,就见一名穿着黑色男装的女子急匆匆的冲过来,马上的伊澜避开,那女子转身与他们道歉,看到了同行的和尚道:“玄容大师。”
和尚抬起头,日光照得他肤色偏白,他微微颔首:“月星坛主。”
武林同盟在秋叶谷有一处总坛,旗下有各门派的子弟在此处某职位,也有一部分人是自家门派的联系人,武林同盟势力很大,基本上不入同盟就是邪教。月星江湖人称智多星,没人知道她的师承,只知道她是盟主一手提拔上来的,武功不算出挑,但因为头脑好,在同盟中地位非常高,据说有很多决定,盟主都是问过她才下的命令。
月星姑娘看上去双十年华,个子不算高,长相略偏男子气,这身男装穿在她身上丝毫不显得违和。月星看过伊澜一行三人,伊澜她早就听弟弟说起过,也不用怎么介绍,她一眼就认出了伊澜。最后目光落在跟在后面给马鬃编辫子的阿酒身上。
“这位姑娘是?”
阿酒这才意识到不好,手腕上的银铃刚要作响,被伊澜按住,她顺势拉住阿酒的手,淡淡的回道:“这是西域商会的客人,她一个姑娘家,商会里多是男子,与他们上路颇有不便,这才与我一同来。”
月星点头应了。邀了三人客栈歇脚,自己却要出门。
伊澜见她繁忙,问她出了什么事,她笑自己百密一疏,弄丢了盟主的闭关弟子。
盟主秋兴寒有徒弟这事,伊澜不知道,看玄容的表情,似乎是知道的,他说他可以帮着寻人,但是看的却是伊澜,说伊澜二人没有见过盟主的小徒弟,所以跟他一队。伊澜支着头笑看他,这和尚倒是不傻,眼下他无法运力,要是遇到麻烦,还不是需要她?
她本就是来武林同盟打杂的,自然应下,与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