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明珠-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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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淑拿的跟戴倩凝喝的可是一样的酒,怎么会不是名酒?宦淑并不理睬他的强词夺理,只停下脚步去看外白渡桥下静静流淌的黄浦江水。
“那是红粉佳人。”凛昙道。
宦淑转过头凝视凛昙的眼睛。
她的常识告诉她自己,红粉佳人是一款专门为女性调制的鸡尾酒,而宦淑却用它来敬杨凛昙这样一位男性宾客。并且更为要命的是,红粉佳人鸡尾酒的蕴意是一位身着粉红色长裙的佳人,她不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仙女,她温柔大方,平易近人,觥筹交错杯光剑影之间,她不闪躲,不逃避,她将像个名媛和贵妇一样,温暖而娇羞地依偎在你的身旁摇曳她似醉非醉的媚态。
沉默片刻之后,宦淑笑道:“我记得你当时饮下的是一杯蓝色玛格丽特。”
“嗯?”凛昙被宦淑提醒得一头雾水。
“蓝色玛格丽特蕴意的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又或者说,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诞生出了蓝色玛格丽特。”宦淑和他并肩前行,接着道,“葱郁的森林里活跃着汁肉肥美的各式动物,味鲜肉美的猎物烧烤过后绝对是令人垂涎欲滴的美味佳肴。这款名酒的缔造者是一位出色的调酒师,一次晴朗的天气,他和他的恋人外出狩猎,本想收获一顿丰盛的晚餐,但他的恋人却在涉猎过程中不幸中流弹身亡。缔造者悲恸万分,郁郁寡欢,遂以恋人的名字‘玛格丽特’命名他新调制的鸡尾酒,意为追念远逝的爱人。”
凛昙听罢,知道覃宦淑此举是在故意转移话题化解尴尬,遂道:“论物品名称的来由和典故,我知道的可不比你少。”
宦淑转头看着他微笑踱步,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一位名叫劳斯莱斯的专业汽车设计师为了给他的妻子设计一辆雍容华贵的具有皇室风范的汽车,每日早起晚归,呕心沥血,把自己关在破败的车间里忙活,乃至最后心力交瘁,劳累致死——当然他是为了早日使汽车竣工。”凛昙停顿了一下,“他的妻子感怀丈夫的深情和热血,遂自行穿上工作衣继续他生前未完成的事业,整日在设计间里埋头苦干,终于设计出了令人满意的贵族汽车(请注意,这是一位也懂得汽车构造原理的妻子)。为了祭奠她的亡夫,她为它取名为‘劳斯莱斯’。”
说到此处,外白渡桥已经走了近乎一半。
“原来,千百年来,世界上名副其实的童话家除了丹麦的安徒生之外,这金雕银饰的大上海里还隐藏着另外一位呢。”宦淑笑着道。
凛昙把双手插在西装的裤袋里,笑而不语。
“在一个明媚的春日,磨坊主的儿子亨利;;莱斯和贵族出身的查利;;劳斯相遇了。前者是位汽车行业的工程师,平日里趁着闲暇时间有事没事便喜欢搞些小研究;后者则是个富家子弟,在剑桥大学念书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是一位车技高超的赛车手了。有一次,由于查利;;劳斯的车出了些问题,所以他便把车子送到亨利;;莱斯工作的地方维修,莱斯把车子维修好之后又对它做了改良,并且还用两人名字的结合命名新车的名字为‘劳斯莱斯’。之后汽车在法国巴黎的展览会上展出之后,引起了轰动,从此劳斯莱斯便开始闻名于世界。”宦淑和凛昙并肩走着,她借着灯光看他脸颊,补充道,“这才是劳斯莱斯这一车名背后隐藏的真实故事。”
和大多数女人对车的看法和评判不一样,宦淑通常是回避平常人提及的那些大同小异说辞不一的言论。男人和女人对车的看法完全是不一样的,男人看车最关注的是发动机给不给力,方向盘好不好驾驭,油缸大小够不够燃油量,车开起来够不够爽;而女人最关注的是车的外形好不好看,坐垫坐上去够不够舒服,整个车身的装扮和自己手里拎的LV香奈儿是不是相匹配。当然双方也有许多相同的地方,那就是都需要考虑汽车的市场价格、车身的使用寿命以及最不能忽略的商品性价比。这些需要共同考虑的,都是众人谈论汽车时悬挂于口夸夸其谈的话题,但在覃宦淑的意识和观念里,她却对藏匿于汽车背后的典故熟稔于口,铭记于心。
莫非是由于她心底不卑不亢的爱慕虚荣?
“在这个世界上,所谓的人生无非就只有两种——一种是飞驰在高架顶上的,一种是蠕动在高架底下的。”凛昙对真实残酷的现实揭露得一针见血。
宦淑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继续和他并肩朝前走去,口中却并不言语。
“车对于一个人而言,是权柄和荣耀的象征。”凛昙道。
“尤其是对于一个男人?”宦淑取笑道。
凛昙把其中一只手从西裤口袋里伸出来,笑道:“一个成功男人的标志牌通常是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一根耀眼明亮的领带,一幢豪宅,一辆豪车,一个红颜知己。”
说话间,外白渡桥已经走到了尽头。两人来到了停靠在江边停车场上的劳斯莱斯近旁,凛昙再次伸手,为宦淑打开劳斯莱斯的车门。
“Who’s this ? ”宦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问道。
“The driver’s lover 。”凛昙回应道。
“lover”这一英文的词汇翻译成中文可以有很多词语与之对应,“恋人”,“爱人”,“倾慕的人”,但更确切和原始的应该是——“情人”。
宦淑一惊。
“How about his wife ?”宦淑佯装镇定,用手抚上她垂落下来的大波浪卷发,笑着刨根问底道。
“ Maybe in another car 。”凛昙笑道。
宦淑听罢瞠目结舌,面色几乎是死人一样地苍白。她双手紧紧抓住肩包,往后退了几步。她强压制住心里的愤怒,口中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道:“我有一个多年来都未曾改变过的好习惯,那就是出门一直携带交通卡。”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六章
宦淑转身朝前走去,一声不响地朝前走去,连一句告别的话也来不及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连一句告别的话也不曾想过要说。她恨毒了她自己今天的一切所作所为,她似乎想起那次东方明珠盛宴上凛昙看她的眼光,她似乎记起那天在法国梧桐树下凛昙对她含义深邃的微笑——每每想到此处,她就恨不得跳进黄浦江里去,洗脱她的罪名。
新华词典中有个成语,叫做“一见钟情”。流传到今天,它的意思便成了“初次遇见便相中了你做我的情人”。宦淑觉得,这愚蠢又可笑,世间何来那许多的一见钟情?
她和凛昙每一次突如其来的不切实际的相逢,可能会使得他们彼此的心灵为之震惊一下。但太过残忍和沧桑的现实,使得双方都确信这样的邂逅纯粹是一个偶然,而绝非是对年久积深的往昔种种的不经意的追忆。弱肉强食谎言肆行的世界里,他们都是太过谨慎理性的世俗人,对于世间所有诗情画意的情感,他们都像笃信着“太阳不会围绕地球运转”一样,笃信着这亘古不变的真理:
世界上根本没有那么多的一见钟情,许多人以为的一见钟情不是转瞬即逝就是自作多情。不相熟识的两个人,在见过一次面或是简单攀谈过几句之后,再见时,能够记得并互相叫出对方的名字,就已经是弥足珍贵。
他倒不叫宦淑的名字,而直呼她为“Lover”。宦淑一甩她的波浪卷发,径直地向前走去,就这么一往无前地向前走去,丢给他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渐行渐远。
寒风吹起她的衣角,等了公交车许久都不来,应该是时间太晚,公车已经停运了。宦淑好不容易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一位满脸胡茬的中年司机嘟嘟喃喃地让她上了车,一路上天南地北地抱怨:天色太晚气温太低本都该收工回家了,怎想到又来了乘客,而且还是个孤孤单单的年轻女性。原想不理会她的呼叫直接从她身旁飞驰而去,但看看这天色暗淡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的(哪里是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圣诞的光亮在四处闪烁,是中年司机自己说话不切实际),他又想着必须发扬这些年来积攒的职业道德,安安全全地把这姑娘送回去。
波浪卷发遮住了宦淑的脸庞,她的思绪在脑海中来来回回地跳转着——他掌握着钱,掌握着权。金钱的诱惑和权柄的荣耀,可以掩盖住林振宇俊朗的相貌,也可以掩盖住杨凛昙滥情的品性。
她残忍地想道:跌跌撞撞的好几回,杨凛昙见了她,都不免让目光在她的脸上、她的胸上、她的全身上多逗留一分半秒——和其他大多数男人们毫无异样,见了貌美的女子,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再多看几眼。宦淑觉得,之前自己真是错看了他。
汽车没有走高架,而是在陆地上行驶。车窗外的道路两旁,稀稀落落地站立着一些圣诞树,透过玻璃窗瞧去模模糊糊的,宦淑看得不甚清晰,只见一团一团发亮的东西在闪动着光芒,灯光忽闪忽灭的,极其怪异鬼魅。她的胃里翻江倒海,她用手捂着肚腩,刚刚入食的一切让她觉得肮脏又恶心。司机见她这副模样又问她要不要把车开到医院,宦淑微微摇了摇头,让他按原计划继续朝前方开。
前方是一片模糊不清的夜幕,而夜幕是一块裹尸布,裹着已经死去的肉体和等待升华的灵魂。
宦淑重新调整好坐姿,气氛终究是太沉闷。她便回过神来,和出租车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一脸疲惫,佯装感激地谢过司机伟大的奉献精神,在结账付费时除去正常的打车费,还附加了昂贵的夜间燃油费。掏空了钱包里仅剩的几张百元大钞后,宦淑走下车来,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天色已经很晚了,或者说很早——是新一天的凌晨。
冬季到来已经很久了。它悄然活跃跳动着,脚步就像是时间里的白马一样,踩踏过人体的每一寸肌肤,在或黑或黄或白或其他色的肤色上烙上醒目的脚印。这样的脚印在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宦淑先前未曾在意过。
而这世界上的事物,就是在你不曾在意的时刻,一点一滴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大道两旁的那些法国梧桐树,早已掉光了枝叶,枯败的凋萎的落叶零散地飘落在地上,过往的行人走过,它们就这样被□□,被踩踏,被深深地压进泥土里。夕阳的余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斜射进来,在行人的脸庞上,臂膀上,甚至发丝上,熠熠生辉。冬风似乎从不曾温暖,它糅杂了冰天雪地的严寒,常常刺骨地刮面而来。
天气转变,气温已经逼近零度,今年的上海似乎是要飘雪。呼呼的风声透过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吹来,天空砸下像寒冰一样的雪花雨,宦淑披着皮大衣,打了伞往银行走去。冰雨一颗颗地砸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像是钝了的锥子,只消稍微磨一磨,便可——刺穿万千。
身旁走过的一对男女同撑着把旧雨伞,伞太小,女方还披着件破旧的薄棉袄,脚踝裹着棉袜,并没有穿长筒靴,皮鞋表面湿润润的沾染了黄泥;男方身形庞大,体格健硕,手里擎着窄小的雨伞,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雨伞倾斜着,宦淑看不见他们的脸庞。不远处有公交车站,车来了,但是那对男女和车还有很远一段距离,女方撇开了雨伞的遮蔽冲进冰雨中,边狂奔,边叫喊:“师傅,稍等一下。”说罢又转过头在雨里对男子喊:“快点,要迟到了!”男子听罢,快步向前跑了几步。
这样的事情宦淑也做过。在暴雨中奔跑,在烈日中奔跑,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所顾忌地奔跑——这是这个城市教给你的,马不停蹄地奔跑,像雄狮驱逐麋鹿,像猎豹追赶绵羊,马不停蹄地奔跑。
“宦淑,你慢点儿走!”背后是明睿急促的喘息声,她道:“你慢点儿走,你不能仗着自己腿长就走得飞快啊。你走那么快让腿短的怎么跟得上你啊,真是累煞了我!世界上大凡是有修养的女人都是步伐轻盈,体态优美,走路不急不缓的,你这样怎么让人认为有修养的女人啊?”
这都是明睿以前说的话了。现在突然回忆起来,宦淑瞬间便放慢了脚步,修养对一个人来说真是太重要了。
路旁也有不急不缓行走着的行人哪,衣衫褴褛的乞丐见了,便伸手拦住他们,双腿跪了下来,把一个破碗举过头顶:“行行好,一个硬币。”他们见了魂魄都吓飞了一半,年长的人给年轻一辈的人跪是要折寿的。
“拿去!”很粗鲁的施舍,离开的时候还刮起了一阵龙卷风。
她到底在追赶着什么呢?气温寒冷,冰雨直降,东方明珠一定是在寒风暴雨里瑟瑟发抖吧?
走进银行,宦淑惊奇地发觉,众人的舌根已经嚼动起来。光洁如新的大理石地板上,一双双尖细的高跟鞋“咔哒咔哒”踩过,鞋跟印出来的都是一只只好奇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