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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玉楼人醉杏花天-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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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姑妈在这里,一向少见,闲了时怎么不过来坐坐,走动走动,也是亲戚们的意思。”
  杨氏闻言笑道:“原本要来瞧瞧玉楼,并各位奶奶,只是今年可巧是我这小侄进学之年,家中大忙忙的,走不脱,就混忘了。”
  金莲听闻此言,连忙往腰间荷包摸索着,半晌方摸出一个状元及第的金锞子笑道:“姑妈别嫌弃,虽然减薄,也是我们穷人家女孩儿的一点儿心意,我是比不得三姐姐、六妹妹的,姑妈是实在亲戚,知道我这人最是响快,不扯谎。”
  那杨氏哪里肯收,两个推辞一番,杨氏方道谢收下,几房妇人复又分宾主落座,重新献上茶来。
  那西门庆今儿原本打定了主意,处置了潘金莲,给爱妾孟玉楼出气的,谁知如今见了主仆两个,一对儿姐妹花一般,打扮得素素静静的,自有一段风流态度,又见那潘金莲淡扫蛾眉脂粉未施,常言道女要俏、一身孝,如今见她穿的通体雪白,好似当日刚刚死了汉子,在王婆家里向自己诉说衷情一般的模样儿。
  又见她鬓边斜插一根金簪子,定睛观瞧之际原是当日在王婆茶铺之内议婚之时,那潘金莲因为自己尚且不能拿定心意,竟不顾女儿家矜持,强自头上拔去金簪一枚,立下重誓,定要嫁入西门府中。及至嫁过门来,满头珠翠遍体绫罗,早已忘了此物,如今见了,恍如隔世一般。
  那西门庆原是个念旧的人,如今见这潘五姐这样打扮,又见一个妇人一个姑娘,都是唬得娇娇怯怯的,桃腮泛粉杏眼微红,一望可知在家中定然哭过了,想来她们主仆两个当日不过图一时口舌之快,也是诚心实意回护自己家中清誉,并不是有意难为三姐玉楼,如今既然误会厘清了,这也不是什么大罪过,要宽了这一回,论理也是容易。
  只是一来正房奶奶吴月娘素来瞧不上那潘金莲,此番未必肯宽恕于她,二来三房里孟玉楼虽说好性儿,却又不是六房里李瓶儿一般的老好人,心中很有个主张算计,此番若是她们两房不肯善罢甘休,自己夹在当中却也难做人……
  底下孟玉楼瞧见丈夫自从潘金莲主仆两个进来,就不错眼珠儿地盯着她们两个瞧,心中冷笑一声,知道此番这西门公子又要念旧,当下真恨不得将那潘五儿的丑事和盘托出,好教这西门庆迷途知返,免得来日竟将一片大好的家业,远大前程葬送在这婆娘手中。
  转念一想,自己的夫主性子刚强,最难容的就是那罗帷之中的偷期密约,此番若是给他知道了潘五姐与那琴童儿的私情,只怕两个都活不了,自己此番虽然瞧得清爽,这潘五儿并不是可以深交之人,只是她向来心地慈悲,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却不愿意伤了两人性命,况且这琴童儿今年也不过十五岁,一个半大孩子,懂得什么礼义廉耻,都是给金莲挑唆坏了的,如今受了这银妇连累,给西门庆治死了,也是枉送性命,他原是自己先夫买来服侍自己的小厮儿,若是死在自己手上,却也是对不起故夫一片情意。
  况且如今月娘正怀着孩子,若还是个男胎,就是西门府上嫡亲长子,若在此时家中有了血光之灾,万一冲撞了胎儿,反为不美,倒不如此番小惩大诫罢了,经此一役,那潘五姐也该知道自己的手段如何,等过了几个月,大姐姐吴月娘产下孩儿得宠,自己两个联手,还怕无法压制这个银妇?
  想到此处,只做瞧不见一般,也不理论。
  那西门庆又与杨氏姑母说笑一回,因吩咐开席,只因此番是房下众位妻妾都与玉楼压惊赔话,是以都是大丫头侍宴,一个粗使的丫头也不必上来,却是大丫头玉箫为首上菜,先放了四碟菜果,然后又放了四碟案鲜:红邓邓的泰州鸭蛋,曲弯弯王瓜拌辽东金虾,香喷喷油炸的烧骨,秃肥肥干蒸的劈晒鸡。第二道,又是四碗嗄饭:一瓯儿滤蒸的烧鸭,一瓯儿水晶膀蹄,一瓯儿白炸猪肉,一瓯儿炮炒的腰子。落后才是里外青花白地磁盘,盛着一盘红馥馥柳蒸的糟鲥鱼,馨香美味,入口而化,骨刺皆香。西门庆因吩咐开箱笼取来小金菊花盏儿,开了两坛荷花酒,与众妻妾陪杨氏姑母吃饭。
  一时间吃毕了饭,西门庆因命玉箫取了酒果盒子来做饭后小食,盒上一碗冰湃的果子,揭开了,里边攒就的八细巧果菜:一是糟鹅胗掌,一是一封书腊肉丝,一是木樨银鱼,一是劈晒雏鸡脯翅儿,一鲜莲子儿,一新核桃穰儿,一鲜菱角,一鲜荸荠;一小银素儿葡萄酒,几个小金莲蓬钟儿,西门庆因又命人筛了那外洋新鲜物件儿葡萄美酒,与杨氏姑母尝尝鲜儿。
  那杨氏原是个积年的老寡妇,自从十几岁上守了寡,平日里*苦度,闲了时最喜欢吃两杯解闷儿,前番喝着荷花酒儿,虽是珍贵,年节下的却也自有子侄们孝敬一两坛,唯独这西洋葡萄酒是难得的,她因是朝廷上在册的节烈妇人,倒也往知府、知县相公家中诰命席上赴宴几回,只是品级低微上不得主席,但见前头诰命们常吃此物,芳香馥郁醉人心脾,自己嘴上不说,心中艳羡,如今却在西门府上吃了,心下十分顺遂得意。
  因笑道:“不是我当着玉楼的面夸奖这位大官人,当日薛嫂儿做媒的时候我心里就是十二分的乐意,还遣了人往大娘子家里说去,‘放着这样人家儿不嫁,还嫁谁去?’如今可不是让老身说着了?我们玉楼娘子也是有些福气的,先头我那侄儿就疼她,如今到了贵府上,竟比当日际遇还要好上十倍!”
  那西门庆听了,心下十分得意,只拿眼睛瞟着玉楼,孟玉楼见状,早侧过身子跟孙雪娥说话儿去了。但听得吴月娘笑道:“姑妈不知道,还以为自己保的一桩好媒,三姐在我们家,初来时便好,当日进门时,这狠心短命的指天发誓,说此番补了三房里卓丢儿的缺儿,就再也不往家里领人了,说得那样恳切,教人不忍不信他,谁知往后还是馋嘴猫儿似的,只管领进人来,可就委屈了我们三姐。
  这也罢了,前儿吃多了几杯黄汤,又不肯安分守己挺尸去,倒打起老婆来了,不然姑妈还道是他为什么摆酒请客呢,可不就是为了房下众人与三姐赔话么……”
  那西门庆听闻此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因低低的声音道:“姑妈快别听我这浑家瞎说……”说的众人多笑了。

  ☆、第四十三回

  那吴月娘听了这话也不搭理夫主;倒是站起了身子;轻提裙摆款动金莲,端了一玻璃盅子的葡萄酒来在孟玉楼座位前头,深深道个万福笑道:“三姐在上,奴家此番给你陪个不是;是我治家不严;软弱好性儿;竟不能弹压些个狐媚子霸道的,叫三姐姐受了委屈,此番看在奴家薄面上;清者自清;丢开手别恼了罢,此番也替你那糊涂不分贤愚的爷给三姐陪个不是。”
  因说着;将那盅子送向孟玉楼唇边。
  孟玉楼见状,心中明白是那吴月娘旁敲侧击,虽然不曾指名道姓的,席间又有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她口中那“狐媚子”就是潘金莲。
  因口中连声道“不敢”,一面起身还了礼,端端正正道个万福,因端了自家面上那一盏葡萄酒笑道:“大姐姐敬酒,奴家不敢不喝,只是论理,婢妾不能与正房比肩,如今借花献佛,也回敬大姐姐一盅罢,咱们姐妹两个吃个成双的盏儿,共叙主仆之谊,姐妹之情。”
  那吴月娘虽是正室大娘子,只是如今房下众人,倒是个个儿不错,十二分的人才,虽说是贤妻美妾,到底自觉低人一头,那几房姬妾也不肯以主仆之礼相待,如今见三姐玉楼说话周全办事老到,心下如何不爱,果真与她手挽着手儿,吃一个成双杯,一旁西门庆见妻妾和谐,心下甚喜。
  正在柔情蜜意之际,席间却怒恼了一位绝色佳人,不是别个,正是五房里潘金莲。
  但听得那吴月娘指桑骂槐奚落自家一顿,她是个暴碳也似的脾气,如何隐忍的住?
  因身子一僵就要站起来与她理论,早给一旁的春梅姐一把按住了,附在她身边低眉耳语道:“我的奶奶,使不得,这一去岂不是中了她激将之计?”
  潘金莲听了这话虽是有理,怎奈心中那一份争强好胜的心着实压抑不得,因推了春梅一把,险险将那妮子推了一交,霍地站起身子道:“大姐姐这话是说我呢?”
  吴月娘正与孟玉楼吃酒已毕,因回身来笑吟吟道:“五丫头这话从何说起,奴家并不曾指名道姓说出谁来,怎的你就这般跳跶起来,莫不是心里有鬼,说不得?”
  直气得潘金莲怔怔的,也顾不得亲戚在旁、夫主在侧,因指着那吴月娘冷笑道:“大姐姐,我知道我年小没算计,前儿不知道你有了身子,跟你开个玩笑,把个哥儿落了下来,你心里怨我,是也不是?如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既然你是心里是咬定了哥儿是给我害了的,说不得如今我五丫头当着爷的面,把这一个残花败柳的身子与你抵了命罢!”
  因说着,一头撞入吴月娘怀里大哭起来。
  那吴月娘前番滑胎,只因还不曾说与西门庆知道,若是闹到夫主跟前,自己也有保胎不力之嫌,是以方才与孟玉楼商议,忍气吞声不肯说破,如今当着众人的面给那潘五姐撞破了,不由得又羞又怒,满面通红。
  因狠命推了一把,将那潘金莲推了一交在地上,一行哭一行骂道:“好银妇,你们主仆两个成日里打扮的病西施的模样儿,妖妖娆娆勾引得爷直往你们屋里去,好好的身子都掏空了。前儿又做扣儿陷害孟三姐,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是恶人先告状,派起我正室大奶奶的不是来?想必你们这一窝成了精的狐狸,是要正经把房下的姐妹都摆布死了,好要治死了爷,贪图咱们家私不成?”
  那潘金莲向来是不肯低头的,如今吃了这样暗亏,给人推了一跤正恼着,又听见吴月娘说出这许多作践言语来,如何肯善罢甘休,因一咕噜爬起来,正欲与那吴月娘生死相搏,忽听得身后一人冷笑道:
  “大娘且慢说我们的不是,当日掉了个哥儿,五娘确实担着个不是,只是大奶奶既然有孕,为什么不说出来让我们娘们儿高兴高兴,也好让爷放心,西门府上到底有后了。
  后来奴婢听说大奶奶掉的哥儿分明已经成形,都五个多月了,怎么不知道?既然您老人家瞒着我们在先,平日里比肩同僚的姐妹,偶然开开玩笑,掀个衣襟也是有的,常言道不知者不罪,奴婢虽然未学,也不知五奶奶到底错在何处。”
  一席话倒说中了吴月娘心中的真病,不由得怒向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紧走几步来得近前,伸手就赏了春梅那妮子一个耳光,啐了一声道:“我把你个狐媚子的小蹄子,主子奶奶说话儿,奴才丫头还嘴,这是谁家的理!?”
  书中暗表,原来那庞春梅因见那潘五姐虽然心中颇有算计,无奈也是个烈性脾气,因想着如今自己一来与潘金莲同气连枝,若是主子奶奶不得脸败了时,其余各房也难容得下自己。二来自己素日原与别的丫头不同,是念书人家女孩儿出身,到底有些孤高自许目下无尘,进得府中这几年,明里暗里的得罪了不少大丫头、粗使丫头的,就连房下几位奶奶也背人时常说自己是个成了精的狐狸一般,日子长了自然有些风色落在眼里,如今主子奶奶一旦式微,只怕自己打发出去配小子官卖,若是几房奶奶有话吩咐官媒,岂不是要断送了自己一生。为今之计也只有保住了潘金莲,方能再图别的……
  果然那西门庆听闻此言,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了,心下一面埋怨月娘如何前番有孕不说与自己知道,也好吩咐阖府上下同心协力保住这一胎嫡亲长子,如今却教李瓶儿房里的官哥儿占了先,虽说手心手背是一样,将来孩子进学议婚、捐银子补缺儿,只怕长幼嫡庶冲突了,自己倒不好一碗水端平的。
  只是他心下虽然埋怨月娘,如今这大奶奶怀着二胎,却又不好与她再起龃龉,又见春梅姐今儿倒不似往日斯文,竟这般泼辣起来冲撞了正室,也是心下烦闷,因蹙眉道:“你这蹄子越发反了,如今竟当着贵客的面冲撞起主子奶奶来,长此以往这还了得?外头谁在听差?”
  因说着就要见小厮进来捆了春梅,那几个不相干的姬妾照例上来拉住了劝道:“今儿原是给三姐压惊赔话的,倒恼了,反而不好,再说大姐姐如今有了身子,也禁不起这几次三番的惊吓,万一唬着了不是玩的,不然就命五丫头领回去,认真说她几句,打两下管教一番也就罢了。又何必惹这个闲气呢。”
  西门庆听闻此言,只拿眼睛瞟着月娘,那吴月娘冷笑一声,转身回坐在主位之上,也不言语搭理,又看孟玉楼,但见她似是朱唇轻启绣口微叹了一声,对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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