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无韵-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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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到无韵的脸上的红晕渐渐淡去,忙道:“不过,我自十四岁为与母亲怄气离家游学起,这一课就一直拖到了今夜。离儿,”他伸手托起她的娇颜道:“你可愿为子皙补上这一课?”
无韵把脸转向一边,羞恼道:“你,你个登徒子……”。
“登徒子?离儿,何谓登徒子?”他奇道。
登徒子是个楚国人的人名,其人粗鄙,嫉妒宋玉的才华。他曾跟楚王说:宋玉是个美男子,能说会道,但生性好色,千万不要让他跑到后宫。宋玉听了这话,自然要反击他。他跟楚王说:请陛下来做公证人,看一看到底是我好色还是登徒子好色?天下的美女莫过于楚国,楚国的美女又莫过于我的家乡,家乡的美女又莫过于我隔壁的一个邻居———东邻之女。我家隔壁这位美女,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施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毛像鸟的羽毛那样挺拔,肌肤像白雪一样纯洁,腰很细,牙很白。就是这样一个绝代佳人趴在墙上,看了我整整三年,我也毫不动心,这难道也算得上是好色之徒吗?相反他登徒子才不是个好东西。登徒子家有丑妻,他老婆一头乱发,两耳畸形,嘴唇外翻,牙齿凹凸不平,走路一瘸一瘸,再加上驼背,又满身是疥疮。登徒子却很喜欢她,跟她一连生了五个孩子。你看只要是个女人,登徒子就会喜欢,所以他比我更好色!其实,登徒子不弃糟糠之妻本是件值得称赞的事情。只因宋玉口才非凡,被他这样一忽悠,楚王竟然给说晕了,最后判定登徒子才是那好色之人。这一判,竟然使登徒子从此以后就背上了好色的骂名,成了色狼的代名词。
姬子皙听了无韵的解释,握紧她的柔荑,摇头笑道:“宋玉错了,他是没有子皙这样的幸运,能遇到离儿如此‘肤如凝脂、艳若桃李’的美人儿,否则,那登徒子就该是他抢着做了!”
“姬子皙!”无韵将手从他的手里抽离,脸上佯怒道。
他见她终于不再像方才那样紧张,自己也暗暗松了口气,双手扶住她的香肩说道:“离儿,没有血缘的夫妻二人,若无房中恩爱,如何成为彼此的亲人,相守一生?子皙也只是看着洒脱逍遥。说到底,这世上哪会有人天生喜欢孤独,不过是不愿面对失望罢了。我想,我一定是花光了今生所有的运气,才能在三年前的澧水边,遇见正当韶华的你。那种感觉,那种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而去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离儿,你的过去,我来不及参与,你的将来,姬子皙必当奉陪到底!”
听着他的低低的倾诉,无韵的眼神中渐渐流露出脉脉的情愫。她轻轻地将身子偎进他的怀里,低声道“若是我老了呢?若是有一天,我白发苍苍,容颜迟暮,你会不会依旧像此刻一样,握住我的双手,依旧如此温柔相待?”
“离儿,人生一世,谁又能不老?”他吻了吻她的眉尖,“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得离儿如此相待,子皙此生不负!”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他又沉声道:“齐国眼见就要祸起萧墙。父王发兵之日,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置身事外。若是子皙侥幸能得生还……”无韵听他此言,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唇道:“不可胡说,你定会平安归来。”
他轻吻了一下唇边的那只素手,道:“离儿,你可愿与我寻一处无人山谷,建一木质小屋,晨钟暮鼓,安之若素?”
他怀中的无韵低垂臻首,细声道:“若是真有那样一天,离儿自是愿意为你洗尽铅华,陪你日暮天涯。”
“离儿!”他揽住她的腰,将她的身子紧紧的拥进了怀里。
“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锦帏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筝。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
红绡帐暖,抵死缠绵中,心意相通的两人向彼此交付了自己。
一滴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了下来。
“离儿?”
“嗯。”
“离儿,唤我。”
“子皙?”
“我在。”
“姬子皙?”
“我在!”他沉声道:“离儿,子皙今生何求?惟卿而已!”
☆、第四十章 飞龙佩
窗染晓白,秋色深凉。
凌乱的喜榻上弥漫着靡靡的苏合香,锦被中的女子面容盈润,艳若海棠。只见她双睫如蝶翼般颤了颤,慵懒的睁开了眼。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去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工夫,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
一双清亮的眼睛正神采奕奕的凝视着她,无韵从未见他如此志得意满的样子。
子皙见她醒来,他挑眉一笑,关切的问道:“离儿,你可还好?”他不提此事还罢,只一句话,就将无韵羞得把头又缩进了锦被里。
子皙低笑一声,将她的小脸从被子中扒出来,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眉心、眼睛,“娘子,你若再不起,我要往下了,”说着,炙热的嘴唇就压在了她嫣红的唇上。
辗转流连间,唇上的刺痛让无韵彻底清醒过来,她羞恼的背过身,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他。朦胧的晨光里,玲珑的背影起伏成一条惊人的曲线,子皙突然觉得身子一紧,倾身贴上了她的后背,伸手将她揽进怀中,哑声道:“怪不得夫子会说 ‘食色,性也。’娘子,莫非你是在暗示为夫,再亲芳泽?”
“不要……”无韵惊呼一声,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匆忙坐起身,将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锦被拉到胸口,警惕的瞪着他。似乎只是短短的一夜间,年少的女子便褪尽了青涩,雪肤玉肌映着大红的锦被,浑身散发出妩媚的光芒。而姬子皙、造成这巨变的始作俑者,正呆呆的看着丽人莹白的玉肩,眼神中发出炽热的光,似要将眼前的女子焚烧殆尽。
无韵怕死了这种目光。
昨夜的不适尚未退去,今日又要与母后、鹿郢告别,随他启程返回姑苏。她真的害怕刚刚食髓知味的他,会一时冲动、不顾一切的像昨夜那样为所欲为。若是耽搁了上路,被母后她们看了笑话,自己以后还怎么见人!
她咬了咬有些红肿的唇,“咝”,疼的她倒吸了一口气,脸上羞恼道:“姬子皙,你出去!让芽儿她们进来。”
姬子皙侧卧在喜榻上,右手支着头,惬意的欣赏着朝思暮想了三年的“海棠初睡图”。他听到无韵的吩咐,闲闲的问:“娘子,你确定就这样叫芽儿她们进来?”说着,眼光状似无意的在她玉白的胸前扫了一眼。无韵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只一眼便迅速的将被子拉到了下颌处,美目中忽的有了泪意,“姬子皙,你个混蛋!”
子皙见她这次是真恼了,连忙从锦被中坐起来,将叠放在枕边的里衣穿上,挪到她面前道:“好离儿,我是逗你的。别哭了吧,我跟岳母和舅兄起过誓,会一生一世的对你好。这才第一日,若是被她们看到你哭红的眼睛,母子二人还不得将你的夫君扔到山阴水道里喂鱼?”
“那你现在就出去。”无韵不理他的调侃,坚持道。
“好好,我走,”他将昨夜的那件紫袍穿上,在她的发间吻了一下,“我去命人给你梳洗,切莫再哭了。”
不一会儿,喜榻上的无韵就听见红帐外出现了抬水、倒水的声音。雀儿看着紧闭的喜帐捂着嘴和芽儿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敢笑出声。她走到帐子前柔声道:“夫人,水已经备好,奴婢先出去了?”
“去吧。”一丝羞怯的声音,从帐子里颤颤的传来出来。
“夫人洗好后,请唤奴婢为夫人梳妆?”
“好。”过了一会儿,贴在喜帐边的无韵,听得帐外变得静悄悄的。想是两人都出去了,才敢从喜榻上下来,坐进浴桶里将自己洗刷了个干净。
穿里衣的时候,她习惯性的抚向自己的脖颈,突然发现原本挂在那里的玉玄鸟不见了踪迹,无韵的心一下子沉到了湖底。她匆忙的穿好曲裾,散着头发就朝门外跑去,“芽儿,芽儿?”她高声叫着芽儿的名字,双眸中急出了泪意。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梳洗停当的姬子皙推门走了进来。待看清无韵满脸的泪痕时,他大吃一惊道:“离儿,怎么了?”
无韵紧紧握住他的手臂道:“我的玄鸟,丢了!”说着,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子皙闻言松了一口气,将她拥在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道:“玄鸟没丢,在这呢!”说着,从自己贴身的秀囊里掏出了那枚鱼骨白的玉玄鸟。
无韵伸出手,一把捉住了玄鸟,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她欣喜若狂,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道:“幸好!幸好!是你捡到了它?”
子皙将手松松的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道:“离儿,是我替你收起的。”他望着无韵讶异的眼神,一抹尴尬之色染上了他的耳垂。“昨夜,你不胜酒力,我嫌它碍事,就将它取了下来。本想今早你醒来时告诉你,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你轰了出去。离儿,你可怪我?”
无韵无语的看着一脸歉意的他,怪他吗?自己连他什么时候将玄鸟摘走的,都不知道,又怎能怪的了他?想到这儿,她摇了摇头道:“只要没丢就好,你帮我把它系上吧?”
子皙望着她不染尘埃的眼神,暗暗叹了一口气。说她笨吧,偏偏才智慧黠的能令师父与范少伯折服。说她聪明吧,却又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
他将玄鸟放到无韵的手心,从秀囊中又掏出了一枚玉佩放在她的手上道:“离儿,你当知道,各个侯国都有自己的图腾,魏国为凤凰、越国为玄鸟、楚国为九凤,而我吴国则是飞龙。此佩是我出生时父王所赐,也是我唯一的一件贴身佩饰。经过昨夜,你我已有夫妻之实,子皙将此佩赠与娘子,还望娘子珍之重之。”
又是一件龙佩!无韵的心顿时绞在了一起。三年前,也曾有人赠过她一枚龙佩,可惜她没有留得住。两年前,那枚夔龙佩已物归原主。难道上苍如此捉弄她,只是为了等眼前这位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出现?这一次的龙佩,自己又是否能够留的住?
姬子皙先将飞龙佩挂在了她的胸前,又拿起那枚玉玄鸟低声道:“离儿,我知你与舅兄两人兄妹情深,只是,如今你已不再是待嫁之身,而是我姬子皙的夫人。这枚玄鸟毕竟是外男的贴身之物,如今已不再适合挂在你的胸前。”他贴近她的耳际轻语道:“况且,你我本是夫妻。日后,耳鬓厮磨时,总不希望有一件外男的东西夹在你我当中吧?”
听到他后面的低语,无韵的脸上浮起一层红晕。她低头沉思了一刻,毅然抬头道:“是我考虑不周了。”她看了看手心的玄鸟一眼,虽然不舍,还是握起手将它装到了袖囊里。子皙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将她拥进了怀里。
卯时已过。无韵梳洗停当,与姬子皙一起向凤仪宫走去。
晨露未曦,凤仪宫前一片静谧,丝毫不见主人即将远行的忙乱,只有凤仪宫的掌事女官独自一人笑吟吟地站在宫门处。无韵狐疑的走上前去,还未等他们走到宫门口,掌事女官就迎来上来。
双方见礼后,掌事女官笑着向两人道了喜。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绢递给无韵道:“王姬,王后半个时辰前已经启程,这是她留给您的信。”
“母后!”无韵惊叫了一声,脸上的红晕如潮水般退去。
姬子皙转身对武涧说:“速速准备马车!命人即刻启程!”
“是!”武涧一拱手,转身传令而去。
无韵双手颤抖着打开了素绢,雅鱼清秀中带着遒劲的字迹,映入了她朦胧的眼帘。
“阿韵吾儿:
人生自古伤别离,原谅母后的不辞而别。昨日是吾儿的洞房花烛夜。母后恭喜你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今日你已是姬家新妇,当喜不当泣。子皙是难得的有情有义儿郎,吾儿定要好好珍惜。正所谓山水有相逢,机缘巧合,自会相见,吾儿无需难过。今日别后,还望吾儿万千珍重!
母后字”
马车奔驰在山阴大道上。车内的无韵低泣着,目光一直流连在洁白的素绢上。自从听到雅鱼提前离去的消息后,无韵的泪水就没有停过。手中的绢帕已被她看了不知多少遍,看一遍泪水就涌出一层,素绢上原本清晰的字迹已经被她的泪水浸透,模糊成乌黑的一团。
子皙束手无策的拥着她,不明白一个小小的人儿,为何会有那么多的泪珠往下掉?胸前的衣襟,已经被她的泪晕湿了一大片。看着悲伤的无韵,他甚至对狠心不告而别的雅鱼,生出了一层薄薄地恨意。
等他们到达山阴码头时,天色已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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