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闻人语响,谁家郝欢乐-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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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温馨甜蜜的小时光伴我度过了幸福的两年,为我贫瘠的童年留下最温情的一笔。而我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命运又迫不及待地向我开了一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说好的考第一名参加市里的答谢会,说好的不见不散,说好的一起去吃喝玩乐,说好的还你一个惊喜,说好的一切,却在那天到来之前,噶然而止。
那个人又回来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回来了,除了依旧冷淡的气质,几乎换成了另一个人。她的皮肤白晰细腻,乌发飘逸如云,身子也丰润了些,素雅高贵的衣裙,衬得脖子上的项链熠熠生辉。身后那辆血色般鲜亮的轿车更让她陌生得犹如另一个世界的人。她摘下墨镜,精致的妆容有些失真,依稀的眉眼含了我看不懂的情绪,她说,“小语,跟妈妈走吧。你需要更好的教育。”
她没有向我解释在我一岁那年为何不辞而别,更没有向我敞开温暖的怀抱。或许她原本是想,只是她那保养得很好的手带着陌生的香气向我伸过来时,我下意识的躲开了。她正欲扬起的浅笑就那么僵在脸上,那一刻我的心里竟有那么一丝愉悦的快感,也许野孩子就是这么无礼的吧?
她说她要带走我,给我更好的环境,更好的未来。可她不知道,但凡与她沾上边的,就已经与“好”背道而驰了。她甚至只愿意带我走,并因此向姥姥甩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这算什么?买卖么?她把我当物件一样寄存在这里,等攒够钱,就一次性付清费用将我赎走?我在心底冷笑,死死盯着那笔足以买下我整个童年的巨资。
而姥姥的反应却是震惊加抗拒的,她抖抖索索地捧了那个信封,顶着那个人冷到极致的眼神,将钱原封不动的归还,只反反复复的哀求,“求求你让我陪着丫头吧,让我陪着丫头吧。我就只有她了,卖房也好,卖地也好,让我陪着她吧。”一团无名业火腾腾烧起,我扑过去狠狠推开那个冷漠得面目可憎的人,一把拉起了已经快要下跪的姥姥。
“姥姥,丫头哪也不去,丫头要陪着你。”我抱紧了这个佝偻的老人,这一直对我输送着浓浓善意的亲切老人,这个再我被彻底抛弃后,仍然始终陪伴我的唯一的亲人。
那人似乎被我的举动气得不轻,脸上的血色都气没了,她不怒反笑,“好好,果然是祖孙同心,不愧留着一样……的血!”她似乎吃力地吞掉了两个字,眼眶眦裂,血丝密布,整个人似乎都在颤抖,却又极力的隐忍着,维持着最后的坚强。我吓得脚软,只觉得自己犯下了极大的错,害得她失态至此,痛苦至厮,明明哭出来会更轻松啊?她这幅随时都要崩溃的样子看得我的心跟着难过,我身上同样流了她的血呀!她痛着,我又怎么会真的痛快!
我用力擦掉眼角不知何时流淌的泪水,跪着一步步走到她膝下。她似乎还沉浸在极大的痛苦中,茫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竟像穿透了我,看到了某段不堪的往。我不敢惊扰她,她此时已然如惊弓之鸟,再经不起一丝风吹草动。她像一个梦游者;在噩梦中挣扎沉浮,偏偏不愿也无法醒来。最后的最后,她同意了把姥姥一起带上,不过不能随便出现在她眼前。我对于这荒谬的要求,第一次没有了反驳的勇气,因为她青白的脸色让我心疼,更为她被自己的指甲抠破的掌心。她终究是妥协了,为了我,哪怕再不愿意,她也强迫自己去接受。或许她的心,并不像她的脸色那般冷漠,那里面,为了留下了最后一丝余温。
我们是当天就搬走的。那人似乎很惧怕这个地方,尽管她曾经在这里呆过很长很长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她住在这里,不过是为了陪我长大而已。我们的东西不多。除了床头的宝箱,和衣柜里的红外套,我几乎什么都没拿。黄家村确实不是一个值得留恋的地方。而我,期待着有郝欢乐的城市,相信有了她,真的会好欢乐。
第95章 番外 :重温()
九十
我给郝欢乐写了信,为自己的失约抱歉,更为搬去城里而憧憬,我甚至不用去参加那个劳什子的答谢会,就能见到她,并且当面的感谢她。我还可以将红外套送到她跟前,问她还想不想得起多年前那场英勇无畏多长时间英雄事迹,还想不想得起她救下的那个小女孩。我人还在车上,心却早飞到了那个就算闭着眼睛也能熟练写出的地址。我来了,郝欢乐。
可事实竟是如此的滑稽!那个人将我带到了另一个城市。尽管是邻市,于我而言却是天渊之别,天涯海角,粉碎了我关于假装偶遇的幻想。阴差阳错,命运让我们擦身而过,终成遗憾。我甚至找不到继续给她写信的理由。我不再需要她的救助,又尚未有能力报恩,而且再不能向她诉说新奇、有趣的乡村趣事,一个无法相陪的祝英台,又怎能吸引梁山伯的目光?我怕是要失去她了。我曾以为,只要拼尽全力闯进城里,就能减少我们二人之间的距离。然而侥幸的选择了捷径后,竟是与初衷背道而驰了!到l市的第一个夜里,我彻夜伏坐在桌子前,竟糟蹋了一整本信纸,也写不出当说之言。
那个人在ls市租了二房一间的房子,为了我报了一家重点中学,就一句我还要工作就再次离开了。城里的房子亮堂宽敞,有许多只有电视上才会出现的家具电器,我还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和自己的床。可那个人根本不知道,早在我七岁那年,她离开以后,我根本再没办法一个人入眠,总是死死的挤在姥姥的怀里,拼命汲取她身上的温度,只有借助旁人的体温,我才能安抚自己慌乱的心,告诉它,不会在睁开眼之后失去了整个世界。她更不知道我,我一直伸长脖子从窗台上往下张望,看着她踩着高跟鞋步履匆匆的离开。从公寓到停车场,她走了五十六步,期间停顿了三次,其中有一次装作检查鞋跟的样子,悄悄向后侧了头,却始终没有回头。
七楼的高度差让她和我隔了老远,就像不同的两个世界。在她的世界里,她有了比种田插秧更在意的工作,她有了比顿顿吃上荤腥更富足的日子,她有了远远超出黄家村的广阔空间。她在这陌生的城市自由自在,丰衣足食,仿佛她原本就属于这里。
而我又算得了什么呢?是她打点好自己后无聊生活的调剂品?还是她那个凉薄心间的一丁点负担?或者更只是一种人道主/义的支持?如果说在我七岁以前,她对我虽表面冷淡,却还偶尔流露出隐晦的温柔。而现在的她,我看不透猜不着,浓郁的香水味,精致的妆容,让她比起任何时候都要高贵,优雅,而我却无法从她这最熟悉的陌生人眼中,找到我自己。我甚至产生出一股错觉,若我真是个陌生的孩子,她会不会就不会如此吝惜久违的笑容?
可事实上,我怎么想的并不重要。那个人依旧每周会来一两次,第一件事就把冰箱塞满,然后面无表情的替我检查作业,甚至连饭也不肯留下来吃,只留下几张票子和一个冰冷的背影。她好像,真的不要我了。这或许是对我为姥姥求情的惩罚,却让我暗自庆幸了许久。若非姥姥陪她,她会不会直接把我丢在寄宿学校就完事了?毕竟她接我到城里的唯一目的,就真的只是为了改善我的学习条件而已。她也确实做到了。新的学校,新的老师,新的教材,新的知识,让我几乎应接不暇,措手不及,这与村里的教育水平完全不可比较。我使出了吃奶的劲拼命的去学习,去消化,去吸收,竟意外的在学习中尝到了愉悦的感觉,那是一种心无旁骛的忘我境界,可以让我忘掉了新同学的欺负,忘掉了房东阿姨鄙夷的口吻,忘掉了那个人。
那个人似乎很满意我的乖巧配合,还是那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出现。而我的成绩,随着视力度数的增高而同比增长。那时起,我戴起了厚厚的镜片,脸上也因学业紧张分泌失常,长了密密麻麻的痘子。不过我并不介意,因为这样看起来,我和那个人就更不像了。这样子,对她,对我,都好。那时的我已经相信了房东阿姨的话,那个人已经嫁人了,有自己的孩子和家庭,也只有这样,才能为她短暂的逗留时间做出解释。我的境况并没有改变,只单纯的换了地点,我仍然还是无父无母的野孩子。
这个认知像一条毒蛇般深深盘踞在我的内心,不断嘶嘶的碰着毒液,使我对那个人越来越冷漠。好几次那人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却都化为苦涩的叹息,然而即使这样,她也未有解释的意思,关于我的身世,关于她的离开,关于嫁人,或是第三者,一直都没有。
我发现她的不对劲时已经晚了。她不知从何时起经常来看我,不但留下来吃饭,心情好时甚至还自己动手炒上一两个菜。当她含着淡淡的笑意为我夹菜时,我望着她的眼神里只有戒备。“这次是要走了么?是你走还是我走?”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然而比起她偶尔给予温暖后的抽身离去的残酷,似乎并不算什么。她的笑容就这么凝结在脸上,那张被化妆得过分明艳的脸连合适的表情都做不出,她居然笑了,笑容苦涩和释然,我竟不争气的感到心口蓦然的疼痛。她此后再没有替我夹菜。她没有像别的母亲那般替我做的,实在太多太多。所以也没什么的,不是么?
我一次次的忽略了她莫名其妙的示好,更在心底一次次做好她又要离开的准备。然而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一次蓄谋已久处心积虑的离别,竟是永别!
她最近瘦得厉害,再厚的化妆品也无法掩饰她的憔悴,再浓烈的香水也掩盖不了她身上的中药味。她大概是病了吧?我偷偷地看到她,有好几次捂着胸口痛苦的皱眉,脸色苍白如纸,似乎在无比的痛苦中挣扎。为什么不吃药呢?饭也吃得那么少?真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没用之人。看到那张与我有七分相似的脸扭曲到狰狞,我厌恶的皱眉。“病了就快回家啊!让你的新丈夫和新孩子照顾你啊!”我不耐烦的冲她吼。显然比起当小三,我更倾向于另一个臆测。她似乎微微一愣,伸出枯瘦的手来摸我的头,一如当年的温暖,只可惜掌心已没有了那层薄茧,她不再是记忆中冷情却又温暖的妈妈。我避开了她的手,逃也似地躲在屋子里学习,尽管脑海中一直反复回荡她那句虚弱的解释,“没有新丈夫新孩子,我只有你呀。”我不会原谅她,我等了那么久的解释,煎熬了我那么久的谜题,她竟然就这么轻松随意的说出来,倒像一直在看我的笑话了。只有我么?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么?
我还来不及验证这话的真伪,她就以更猝不及防的方式粗暴的向我揭开这个血淋淋的真相。她得了乳腺癌。早在我七岁那年,她就受到了该死的几乎夺去我童年全部温度的化验单。她跟我说她不愿意就这么把自己交待在那个毁了她一切的小山村,所以她回到城里的家,利用家里的背景和资源,让自己迅速强大起来。她要在生命终止之前,为我挣回一份安稳。
“你骗人!你根本没有回来看过我!我每天都会在村口等你,却从未见过你!你一定是骗人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里带了浓浓的鼻音,就像心里堵满的各种情绪一般的沉闷。她很狡猾,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抛弃了我,自己在大城市里吃香喝辣,灯红酒绿,却说得如此的冠冕堂皇。我真希望她是骗我的。哪怕她是真的抛弃我也好,我情愿看到她珠光宝气,香车宝马绝尘而去。也不想看她光着脑袋塌了脸颊气若游丝的躺在惨白的病床上满眼不舍的望着我。
她吃力的伸出手来摸我的头,反被我紧紧抓住了,那手凉丝丝的,根本不像大夏天的温度。我的泪一下子就来了,怎么也止不住。她的手就开始挣扎着摸上来,指腹反复擦着我的眼角,声音温柔的像个母亲,“别哭,别哭,我的语语很坚强的。你这么一哭,我的努力不是白费了吗?”
“努力?”我双手握紧了那只手,咬着牙死命点头,终于再第三次开口后发出了颤抖的声音,“嗯,妈妈,你要努力,一定会好起来的。”那声妈妈,尘封了那么多年,我以为我再也叫不出口,可现在却迫不及待的自己冲出了喉咙。然后,我看到妈妈怔怔的望着我,流泪了。我投入了久违的怀抱里,虽然单薄了许多,满是药水的味道,却让我找到了失而复得的温暖。
第96章 霸气宣言郝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