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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但闻人语响,谁家郝欢乐-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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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里的孩子不喜欢我,他们不和我玩,大人不在的时候还欺负我。但妈妈在的时候他们都不敢。他们,以及村里面的大人,似乎都有些害怕我妈妈,既厌恶顾忌,又不得不有求于她。因为我妈妈是村里唯一的文化人。

    她真的和村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她很美,比村里面所有的人加起来还要美。尽管同样要下地插秧,挑水施肥,但妈妈总是不一样的。她的衣服虽旧洗得褪了色,甚至还洗破了,但她也会打上整齐的补丁,衣服总散发着好闻的肥皂味。她的手心虽然也像别的人一样长了层茧子,但她的指甲永远是干净的,而且修剪出一个个好看的弧度。她也从不参与村里人最喜爱的消遣——打牌与吃酒,她干完农活后,最喜欢做的,就是独自一人待在里屋,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的翻书。她的床上有好多好多的书,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她很喜欢它们,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包括我。可我仍然喜欢躲在门侧偷偷看她翻书的样子。那一刻的她好美。神情专注而温柔,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优雅而又恬静。

    然而这样与大家都不同的妈妈却是不喜欢我的。印象中她从不抱我。就是我主动靠过去,她也会蹙着眉心小心的避开。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么?所以我加倍努力的听话。妈妈说要食不言寝不语,我就端端正正的坐好吃饭,夜里乖乖地躺在床上,不需要姥姥哄就自己睡着。妈妈总是吃得很少,从来不多盛一碗饭,菜也吃得极少极慢,跟村头小卖部里电视机上的演员一样,高贵斯文,好看极了。我也喜欢偷偷地模仿她,一口一口细嚼慢咽。每当这时候妈妈就会目光柔柔的看着我,奖励般地摸摸我的头,还替我夹上一筷子的菜。我想,妈妈还是喜欢我的吧。只是我做得还不够好而已。

    我于是又央她教我识字,教我背书,妈妈果然很高兴。也只有在这时候,她会陪在我身边。她念书的声音很好听,虽然平时也好听,但念书的时候总觉得多了一点什么。连脸上的神色也好看许多,眉毛微扬,眼睛明亮,嘴角轻勾,就是书上说的神采奕奕的样子。她会显得特别有耐心,尽管我为了多留在她身边而故意写错别字,她都一遍遍耐心的纠正我。偶尔还会俯下身来,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的教我写字。这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她温暖的呼吸会拂过我的脸颊,她身上好闻的气味会包围着我,就好像她正抱了我在怀里一般。应该是很温暖的吧?我悄悄地猜想,身子却不受控制的偷偷往后蹭,那独属于妈妈的香气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然而最终我总是忍不住得意忘形,放任自己轻轻靠入妈妈的怀里,只是尽管我动作再轻,妈妈的身子还是会明显一僵,然后会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缓缓地松开握着的我的手,扶上我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留下一句“好好练字”,就从我的身后离开了。那股蓦然一空的感觉,会让我觉得好冷,好冷。也许妈妈也并不是特别喜欢我的吧。我也只是在替她叠衣服的时候,才能放肆地将脸蹭到染了她味道的衣服上,贪婪地汲取那记忆中的温暖。我这么做的时候,有好几次被姥姥看到。姥姥没有说什么,只是背过身去,似乎在悄悄的抹泪。

    妈妈也不喜欢姥姥,比起对我,几乎是讨厌姥姥了。姥姥也比这村里任何人都要害怕妈妈。因为妈妈看她的眼神总是冷冰冰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恨?姥姥不应该是妈妈的妈妈么?我不明白一贯冷情的妈妈为什么会有那么可怕的目光,更不明白为什么独独对姥姥如此。

    姥姥明明是个很和善很亲切的人啊。她陪在我身边的时间,比妈妈还要多得多,我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她喜欢叫我丫头,一遍又一遍,眼里是藏不住的慈爱。她总会偷偷摸摸的给我留一些好吃的。像是快化开的糖片,半块饼干,还有电视里广告上的那种泡泡糖,虽然干硬得一咬就碎,那也是我小时候能吃上的最新奇的零嘴。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只是欢喜得配合她偷偷的吃。因为妈妈会讨厌,讨厌姥姥给我的零食,以及姥姥给我的一切,包括那句丫头。姥姥在妈妈的面前,只能堆着拘谨的笑脸拗口的唤我小语,或者语语,声音和人都仿佛打着哆嗦。可即便她的态度再卑微,妈妈的眼神始终没有软下来,一丝都没有。我害怕那犀利如锋的目光会波及到我,所以,每每三人在场的时候,我会安静的躲到不起眼的墙角,默默的看着冷酷的妈妈如何残忍地对待只会唯唯诺诺的姥姥。

    而村里人的态度却恰恰相反,对姥姥要比对我们母女要亲善得多。“造孽啊,可怜的人啊。”我不止一次听到他们对姥姥的感慨。而我,听来听去也只配一个“野孩子”。

    小小的我想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用恶毒的目光与不屑的嘲讽对着我,难道是我不够乖么?可姥姥说我,比起其他的孩子,要乖巧懂事得多。比起那些拖着鼻涕赖在父母身边的孩子,我早早就随着妈妈一起下地干活了。只是,路过那些人的时候,妈妈的背脊挺得异常的笔直,而我则会学着她,尽量挺直自己的脊背,坚定的跟在她的身后,尽管她给我的,也许永远是个背影。

    直到我7岁那年的一天,妈妈破天荒的收到了一封信。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久好久,连午饭、晚饭都没吃,却在我实在扛不住困,被姥姥牵上她的小床时,妈妈披头散发的出来了,脸上毫无一分血色,苍白的脸浮起飘渺的笑意。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笑得非常非常的美,就好像一朵妖冶艳丽的花肆意绽放。莫名其妙的,我居然想到了彼岸花,那种传说中开在黄泉路上的不祥之花。

    那晚,我是和妈妈一起睡的。我终于从记事起第一次能和她睡在一起,那晚特别的冷,也特别的暖。妈妈身上的气息好舒服,她一直在低声唤我的名字,很柔和,很亲切,一如她的手,一遍一遍抚摸着我的脸那般的轻柔。“妈妈”,我低低的叫她,一遍又一遍,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流过的泪成串成串的落下,打在她起着薄茧的手心。我在泪水模糊的视线中,似乎也看到她红了眼眶。她含着泪,带着笑,瞬也不瞬得望着我连连点头,颤抖的手小心翼翼的摸上了我的眼角,却像是被烫到般缩了回去,最终还是低叹一声,有些局促有些僵硬的搂了我在怀里,下巴抵在我脑后,“睡吧。”

    我紧紧的搂着她的腰,将自己蜷成一团埋进她馨香温暖的怀里,生怕她会趁我睡着的时候离开。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害怕,以指为梳,一遍遍提我梳理着头发,贴着耳畔柔柔的唱起了儿歌,那是脍炙人口的《鲁冰花》,“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那是妈妈第一次唱歌,歌声婉转轻柔,徐徐冉冉,落入耳朵流入心底却是疼得发慌,我用尽力气抱紧了她,却还是扛不住那沉沉睡意,渐渐的沉入了黑甜乡。在意识消失之前,依稀有冰凉的唇浅浅印在眉心,“对不起,语儿,妈妈对不起你。”有冰凉的液体滴落在她的眼睑,破碎开去,再寻不见。

    头好痛,身子好冷,我撑开沉重的眼皮,就对上姥姥忧心忡忡的脸。“妈妈呢?妈妈!妈妈!”不知怎的,甫一睁眼,莫名的恐惧就将心里占得满满当当,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然坐起,刚欲起身,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感袭来,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便失去了重心。

    再次睁开眼,眼前依旧是姥姥忧心忡忡的脸,连眼角都哭红了。额头上一片冰凉,喉咙里像被火烤了一般,这是发烧了。我这次学乖了,不再试图坐起,只用近乎嘶哑的连自己都认不出的声音一个劲的追问,“姥姥,我妈妈呢?我妈妈呢?”姥姥一直关注的眼神却意料中的躲闪,她尽力摆出个超级难看的笑,用厚重粗糙的手贴上我的脸,“丫头乖,丫头发烧了。姥姥给你熬了香喷喷的碎肉粥,姥姥喂你好不好。吃了粥喝了药,这病就好了,不难受了,不难受了啊。”她一直在耳边絮絮叨叨,明明轻柔得不像话,却第一次让我厌烦无比,我努力转头看了看四周,确信了这房子里再没有了第三个人的存在。我的头轰的一声,再次失去了知觉。

    那天,那个人没有回来,那天过后,那个人依旧不会回来。

    我终于成了彻头彻尾的野丫头。

第94章 番外 :相见不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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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人离开后,我开始了与姥姥相依为命的日子。令人讽刺的是,少了那人的存在,我和姥姥反而相处得愈加亲密融洽。再没有直接偷偷摸摸的紧张和无中生有的愧疚。心里面就像放下了一块巨石,豁然开朗,尽管略微显得空旷与虚无,但至少轻松了些。我不用再每天惴惴不安的揣测那人的心情如何,是不是可以让那人帮忙听写,是不是能央那人讲解下习题,还是又只能偷偷地在门边窥看,那昏黄灯光下专注而冷淡的身影。这些小心翼翼忐忑不安,都已经不需要了。每天陪伴我的,是姥姥发自肺腑的舒心笑容。我才知道其实寂寞与人数无关,只要心靠着心,就不会寂寞了。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那个人不在的日子,那个人亦从我的世界中消失。然而奇怪的是,那人留给我的东西依然存在。无论是这张脸,还是我的性子,习性。尽管我曾刻意去遗忘,但不知不觉间,仍会被她留下来的一切所桎梏。我始终没有像别的孩子那般,蹲在门口捧着海碗扒饭,也没有用手背、衣袖抹鼻涕的习惯,更不会聚众赌牌九,下河游泳……尽管没了那个人,我也无法融入到人群中。依然继承着血管中她遗留下的禀性,优雅,从容,在冥冥之中顺着她的轨迹前行。

    她不属于这里,而有意无意间追随着她的我,也无法得到这里的认可。大概是她离开的消息让包括我在内的所有村里人一致认为我已经彻底被抛弃,所以欺负我的人也越来越多,又因我依旧的“不变”而变本加厉。哪怕是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任由那些人踩污,折断我的铅笔,撕毁我的作业。

    起初,连我也接受了这样的设定。我除了挺直脊背,再无别的动作,谁叫我是个没爹没娘的野脏了,我洗。铅笔折了,我就自己用废纸将笔芯缠稳,而对作业本,我只需要将它借给一个最高大的同学抄袭,便能很好地护住了。而我本身,则被动地承受着,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的人们给予我的攻击,视为另类的攻击。

    我是另类?我生在黄村却不姓黄,也不随母姓文,甚至取了个复姓的闻人,母亲出走,父亲成谜,只有野孩子才能准确概括我的迥异身份。所以,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被欺负了又算得了什么?即便是将我视若明珠,姥姥的守护也是非常有限的。于是我就在磕磕绊绊中从二年级升到了五年级,我并不知道毕业后会迎来什么?是继续学习还是像村里某些大姑娘一样,毕业后结伴去打工,或者先找个相好把日子定下来。我也会这样么?却有一个声音在心头冷冷地抗议,“既然是另类,就该与旁的人不一样!”我看着手里勾勾画画的课本,还是舍不得就让它们就此蒙尘。我想读书,我想读书!想去外面更广阔的天地,想去把那个人找回来,甚至把另一个连影子都没留下的人也找回来。那样,我就不是野孩子了。

    我开始认真听讲,努力学习,成绩果然刷刷刷的往上涨,也终于凭着这些分数,逐渐被一部分人所接纳。仍然有一部人在不允许作为另类的我好过的。我依然会被丢石子,被骂野孩子。

    日子似乎改变了,又似乎并没有。直到我遇到了我的英雄小姐姐。我甚至要感那场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单方面欺凌,只因它把我的英雄送进了我的生命里,那件崭新的红外套亦点亮了我惨淡的世界,鲜艳夺目,温暖如春,一如那个女孩子干净明朗的笑容。我想,这一定是上天的慈悲,让无父无母,身份不明的我,也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温暖。活着,真好。我每隔一段日子,就会将那洗好了的外套拿出来晒太阳,待它暖烘烘软绵绵了,才仔细叠好,小心翼翼的放入柜里的最深处。会有归还的一天的,我对自己说,只要能到城里去,会有相见的一天。这几乎成了我唯一的执着,我于是更努力的去学习,更努力的融入集体,更努力的让自己变得优秀。

    也许是我的虔诚感动了上天,它又一次将小英雄姐姐送入了我的人生轨迹中。当抚上相片的那一刻,我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真的是她!相片上的她,笑容依旧干净澄澈,泛着暖暖的阳光,晃花了我的眼,突如其来的霸占了我的心。从此,我荒芜空洞的心,被喷薄而出的柔软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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