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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胡马-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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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贞吉亲自为袁晋鹏泡了一杯茶,语调平和地说:“晋鹏,我要调走了。”

    袁晋鹏想不通:“不是明年才换届吗?”

    “没错,县里是明年换届。我的工作调动与换届无关,纯粹是个人原因。”刘贞吉说,似有得意之色。

    袁晋鹏问:“刘老师,您这次肯定安排得很好吧?”

    刘贞吉笑了笑:“还行吧,平调到省委组织部,做办公室副主任。”

    袁晋鹏大吃一惊:“啊!是新来的朱部长亲自物色您过去吧?”

    刘贞吉点点头:“朱部长以前是邱梅鹤教授带的在职研究生,我算是他的师弟。他才来三、四个月,要物色几个用得顺手的人,邱教授向他推荐我。见面以后,朱部长对我印象不错,让我过去。手续办得差不多,过几天去报到。这些事你知道就可以了。”

    袁晋鹏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孤独感。去年刘金钟调走后,没过多久,杨大忠调任东巴县县委副书记。刘贞吉去省委组织部高就,他当然为老师感到高兴。到那个平台,当厅级领导是迟早的事情,他也可望从中受益。可是,刘贞吉一旦离开,他在四套班子领导中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促膝长谈的师长。

    见袁晋鹏沉默不语,刘贞吉说:“这几年我没有帮上你什么,毕竟只是一个组织部长。好在你年轻,至少目前还是全县最年轻的乡镇党委书记,只要好好把握,机会总会有。不过,在秋水书记任内,恐怕不要有太多的奢望。他对你成见很深,我做过努力,可惜改观不大。周书记上进心很强,无意在平安干太久。文胜县长不错,你要多去走走。”

    袁晋鹏说:“刘老师,您走以后,班子里没有谁替我说话了。陈县长对我还不了解,有一个过程。不过也无所谓,我就在凤岭再熬上几年。”

    刘贞吉略加思索:“晋鹏,我们是师生关系,有些话别人不好说也不会说,我马上要走了,有几句话和你说。从个人素质看,你有从政的优势。你这几年起步不错,顺风顺水,在同龄人中已经占得先机。如果你满足于一个局长的位子,那你基本上成功了。但是,如果你还想向上走,想走得更远,那么一定要优化自己的性格。表面上看,你谦和知礼,其实,你心高气傲,内心深处喜欢和领导比一比真本事,骨子里瞧不上几个人。说句实话,置身官场,这是大忌。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和领导比本事。要尽量发现领导的优点,只有发自内心地佩服你的领导,你才有可能和他真正搞好关系。另外,你的面皮太薄了,即使山穷水尽也不愿意弯腰低头求人。李宗吾的《厚黑学》,你肯定读过,倒不是说要厚着脸皮不择手段,问题是你不求领导,还要领导求你啊?!话说回来,有些时候又不能急于求成,强扭的瓜不甜啊。在行政单位做事,其实不怕爬得慢,就怕趴下不动。”

    袁晋鹏承认刘贞吉说得句句在理:“谢谢老师点拨!我牢记在心。”

    刘贞吉意犹未尽:“现在农村工作不好做,分寸特别难把握,凡事要三思而行。邱教授说,湖北监利县有个叫李昌平的乡党委书记给朱总理写信,反映农民真穷、农村真苦、农业真危险。可是,即使农村基层的真实情况上达天听,又能如何,不要奢望一年半载有什么大的改观。不搞分税制,中央财政强不了,搞了分税制,落后地区的财政受不了,这是一个两难选择啊。”

    袁晋鹏点点头:“老师,说实话,现在农民确实很穷,我们上门收钱扒粮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不知道这样下去,大家还能熬多久。”

    “放心,天塌不下来。有一本叫《国画》的,你看过吗?”刘贞吉岔开话题。

    袁晋鹏说:“听说有这么一本,足以做官场教材,风靡一时,处级领导几乎人手一本。本来想去买一本,结果到处都买不到,说是被禁了。”

    刘贞吉到房间里取《国画》给袁晋鹏:“我这里有一本,拿去看看吧。王跃文做秘书出身,写得很真实,人物心理描摹尤其到位。你认真看一看,琢磨一下,必定受益匪浅。”

    送走春风得意的刘贞吉,生活依旧归于平静,袁晋鹏悻悻地回到凤岭乡。单调而枯燥的生活又开始了,好在有一本《国画》在手,袁晋鹏很快浸淫其中。如果说鸿篇巨制的《白鹿原》曾经让他钦服和痴迷的话,《国画》则对他的思想造成极大震撼。他没有想到,几乎以一种写实的风格将官场中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和心照不宣的忌讳铺陈在桌面上,给读者予酣畅淋漓的快感。而细腻传神的人物心理活动描写成为全书的点睛之笔,读者无不为之叹服。他不由自主地走进主人公朱怀镜的世界,皮德求、梅玉琴、张天奇等人在眼前晃悠,觉得自己和朱怀镜人生经历不同,却心灵相通,有着同样的彷徨和挣扎。当然,朱怀镜不是袁晋鹏,他不必像袁晋鹏那样为乡里的芝麻小事劳神。袁晋鹏不管与朱怀镜多么意气相投,也无缘在都市宽阔明亮的大楼里悠闲地喝茶看报。

    这天上午,阴霾密布的天空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阳光冲破重重迷雾泼洒在潮湿的大地上。袁晋鹏看天气不错,邀了张木槿,叫上司机小刘,直奔六公里之外的章坊村。这是一个约摸七、八百人的村庄,背山面水,山水之间两千多亩水田错落有致,被称为凤岭乡的“粮仓”。章坊村的农民相对富裕,往年缴纳税费总是走在前面,可今年不仅没有冒头,反而拖全乡的后腿。张木槿是这个村的包村干部,连着跑了几趟,收效甚微。最后,村支书章华生干脆递上辞呈撂挑子。袁晋鹏清楚,目前,章坊村还没有人能够接替章华生。农村就是这样,除了人品、资历和工作能力,还得考虑宗族、家族势力,否则工作做不下去。

    见袁晋鹏亲自上门,章华生不好拿架子,赶忙吩咐老婆烧水倒茶,杀鸡迎客。章华生的问题其实不复杂。往年章坊村的老百姓这个时候上山砍些树和毛竹,也就把“双过半”的税费上缴了。今年,情况发生了变化,乡政府发出封山育林的禁令,有些老百姓交税费的钱一下子没了着落,只好拖着不交。这边,乡政府逼得急,村委会干部又不愿自己拿钱垫付。章华生一下子没辙,便写了辞呈。

    袁晋鹏并不主动谈工作也不谈章华生辞职的事,只是喝酒拉家常。

    酒过三巡,章华生憋不住了:“袁书记,我工作没做好,您另选高人吧。”

    袁晋鹏拿起酒杯敲了敲章华生手中的酒杯:“老章,你是一个老党员。你说,你打算把这个摊子推给谁?”

    章华生一时语塞。

    袁晋鹏接着说:“章坊村有十五个党员,四十岁以下的五个,可是三个在外务工。你做了六年支书,总共才发展两个党员。你现在要撒手,谁来接手呢?你总要培养一个接班人出来才行吧。我知道,你做书记,受了不少委屈。工作难做,待遇低,没奔头。可是,章坊村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老章在村里威望很高。人啊,有时候不能只看赚多少钱,还要有精神追求的一面。现在,是农村基层最困难的时候,你这个三十年党龄的老党员不能临阵脱逃啊!”

    章华生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嗫嚅道:“唉,不是我不做,是做不好。现在税费才收到百分之二十几,要过半,难啊!”

    袁晋鹏诚恳地说:“你什么时候找到比你更合适的人再辞职吧。封山育林务必坚持,这一点不能动摇,否则,过三五年大家都喝西北风。现在你要把工作抓起来,收税费先易后难,动员党员、干部和一贯配合工作的农户完成全年的税费任务,实在不行,村干部和村小组长酌情垫付,等夏粮收购时拿回去。章坊村是产粮区,这方面有优势,垫付的钱肯定没问题。时间过半、任务过半是县委、县政府对财税工作的硬性要求,各级干部思想上不能动摇,你要做好所有村干部和村小组长的工作,形成合力,共渡难关。”

    吃完饭,袁晋鹏让章华生召集在家的村干部、村小组长、党员开会,谈问题想办法,统一认识,将税费征缴任务细化到人。忙完这些事,已是下午五点多钟,袁晋鹏、张木槿起身告辞,乘车离去。

    车子走了三、四公里,忽然听到一声铳响,袁晋鹏心里一惊,大白天的,谁还打猎?便问小刘:“是铳声吗?哪个方向?”

    小刘歪着头回味一下:“好像是卢家岭收费站。”

    袁晋鹏心存疑虑:“等一下到了马路上,不要回乡政府,去收费站看一下。不会又出什么事吧?”

第26章 厄运降临,一场失控的血腥械斗() 
刚下卢家岭,远远看见收费站门前围了一大圈人。袁晋鹏心里“咯噔”一沉,估计出了什么事,让小刘停车。还没来得及下车,见乡财政所长蓝中华拉开车门钻进来:“袁书记,出大事了!”

    袁晋鹏回过头:“老蓝,什么大事?!”

    “响铳了!也不知道死了没有。黑仔开铳了……,车辆税……”蓝中华前言不搭后语。

    袁晋鹏脑袋“嗡”一声的炸开!

    蓝中华招手让一个绰号叫“啵咕”的黑脸壮汉挤上车:“袁书记,让小刘送我们到前面去打探一下情况。”

    袁晋鹏不假思索地说:“车上说,我们一起去!”这个时候,一个乡党委书记怎么可能临阵退缩?这点敏感性,袁晋鹏再怎么紧张也有。

    上了车,蓝中华开始语气低沉地讲述下午惊心动魄的经历。

    午后,太阳当空高挂,卢家岭收费站来了两个骑摩托车的不速之客。他们显然喝了不少酒,满脸通红,抬头挺胸,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啵咕”见这两人个头一高一矮,却大腹便便,猜想是哪里的村干部。可人家没有主动上来打招呼,这让“啵咕”感到纳闷。在凤岭乡,“啵咕”怎么说也是一个名人啊。多少事情,乡政府、派出所束手无策,只要“啵咕”带一伙兄弟出马,保证“药到病除”。且不说村干部,就是七所八站的头头,见到他也得主动陪个笑脸递根香烟。这两三年,“啵咕”带着一伙弟兄协助财政所、地税所、国税站收税,战果辉煌,成为凤岭乡一支不可或缺的力量。

    看来不是凤岭人,那肯定没有交车船使用税,“啵咕”使个眼色,“黑仔”带着几个弟兄上前把那两个人围住了。

    “黑仔”说:“你们交了摩托车车船使用税吗?”

    那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好大一会儿,高个子说:“什么税不税,我们不是凤岭人!”

    “黑仔”厉声道:“老兄,你懂不懂啊?!不管你是哪里人,只要摩托车没交税,哪里逮住到哪里交。”

    “土匪吗,还有没有王法?明抢啊?”矮个子边说边把收费站横在路上的拦杆撑起来,然后去推摩托车。

    “黑仔”扬起手,扇矮个子两记耳光。

    高个子上前拉住“黑仔”:“收税就收税,别打人嘛!”

    接着,两个人痛痛快快地交了税,骑上摩托车走了。

    “啵咕”看着那两个人远去的背影,觉得有些蹊跷,却看不出问题在哪里。

    “啵咕”的直觉很快得到印证。二十几分钟后,卢家岭村一个村民打来电话,说刚才有两个人到他家里打电话,电话打给隔壁的东巴县虎山镇云坑村,说派七八十号人过来“灭”了卢家岭收费站。

    “啵咕”一惊,怎么惹到云坑村的人了,这非同小可啊!十几年来,云坑村老虎屁股摸不得。邻村谁和云坑村的人闹纠纷,人家就装几车人过来,一通打砸抢,甚至到房顶上浇粪泼尿。十里八乡的老百姓说到云坑村,无不胆战心惊。

    蓝中华担心会出大事。云坑村是一个让东巴、平安两地政府头痛的大村庄,全村八千多人,除了嫁进来的女人,清一色姓黄,据称先祖是南北朝名将。这些年,因为争山争水、娶亲嫁女,因为女人口角、小孩打架,云坑村和周边二十多个村庄干过仗,甚至跨县开战,平安县有五六个村庄被其打得心服口服。他们惯用的手段是,不和你讲道理,用卡车装三、五车壮汉打上门去。打得你不能讲道理,也不敢讲道理。然后牵牛赶猪,扬长而去。这些年,周边村庄纷纷俯首称臣,很多老百姓变着法子和云坑的村民联姻,以求庇护。有一个笑话说,两个年轻人在逛街发生口角,眼看要动手打架,身材魁梧的问,你是哪个村的?另一人虽个头矮小,却手一挥底气十足地说,我姐夫是云坑村的!于是,双方偃旗息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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