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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红妆长歌-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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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入宫觐见() 
我都记不清这是顾公子第几回来了。

    连着许多日,他每日都在午时刚过的时候来,随着我的性子弹曲儿,似乎也没什么要求,就由着我随便弹,等我弹完,聊上一两句,就搁下一锭金子告辞。

    我有些怀疑他是不是我京中的旧相识,可想了想,我在京中认识的人委实有限,更何况是男子。这里头真真没有一个姓顾的。

    他问的话也没什么可推敲的,不过就是些寻常对我好奇的人也都会问的话。

    譬如,沈姑娘的琵琶是什么时候学的?或是沈姑娘出身想必极好,否则怎么会自幼沾染书香?然后试探着问问我为何如今堕落至此。

    我也都依着平时的答法糊弄过去了。

    今日过了午时,我掐准了时候算了算,想必顾公子今日又该来了。

    我很自觉地抱着琵琶闪身绕过屏风,在案后的椅子上坐下。过了约莫半刻中,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沈姑娘,叨扰了。”顾公子推门而入,一撩衣摆,在凳子上坐下。

    我怀抱琵琶,起身问安:“顾公子好。”

    出乎意料的,他今日点了一曲出塞曲。

    我心里一颤,可客人既有要求,我也不能推辞,便应了一声,转了转琵琶轴,深吸一口气,开始弹那曲昭君出塞。

    弹到一半,杂音崩杂,我的手抖得筛糠似的,怎么也稳不住手,只能收手停住了。

    我受不住这首曲子。

    我受不住这里头的万般心酸,受不住这里头的千般苦楚。

    这委实让我有些崩溃。

    “沈姑娘是广州人?”顾公子突然问。

    我脱口而出:“幼时在广州长大的。”

    话一出口,我便懊恼。我一时间沉浸在那首曲子里头,竟然将自己的老底儿都揭给别人了。

    顾公子微微应了一声,似是笑了一下:“姑娘别介意,顾某是听着姑娘似是带着两广口音,便多嘴问上一句。”

    我疑虑虽没尽消,但心里头却也略略安了心。

    毕竟我的口音的确是免不了的带了几分广州口音,哪儿能说没就没?何况,两广长大的也不只从前的卢绾衣一人不是?

    顾公子又道:“沈姑娘的诗词倒是同我那朋友的风格有几分相似。”

    我笑说:“若要粗粗分来,诗词似乎也有豪放婉约的差别,有几分相似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顾公子倒也没再接话,只是又客套了几句,照旧搁下一锭金子:“顾某告辞。”

    我待他走后,转过屏风将那锭金子揣进荷包里头,抱起琵琶下了楼,鸨母正提着裙摆满脸堆笑地往上迎客,见我早早下楼来,把脸一沉,正要发作。我扔了她五十两银子,趁她来不及说什么,抱着琵琶就走。

    这些年年纪大了,总有种不知什么时候便要尘归尘土归土的感觉,自然很多事儿也不放在心上了,又何况别人怎么看我?

    回家的时候,正是申时末。

    我盘算盘算,小鱼这丫头居然有好几日未曾来了。她前几日走的时候还千求百央地让我别忘了给她讲宫里的事儿,这几日居然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没动静了,实在也不是她的风格。

    我有点儿心慌,莫不是这丫头出什么事儿了?

    可巧,我这儿正心焦,门外便传来小鱼叩门的声音:“沈姐姐,你在么?”

    我忙去给她开了门,将她拉进屋来细细打量了一番,确认她除了神色有些郁郁,脸颊也瘦削了一圈儿外,看起来还是好好儿的。

    我松了口气,给她倒了一盏茶:“你好些日子没来,我可担心极了。”

    小鱼捧着那盏茶,她那清秀的小脸儿看起来居然比那茶盏大不了多少,一层氤氲的雾气朦胧地透出她亮晶晶的眼睛:“沈姐姐,今儿个,便把你的故事都讲完可好?”

    我有些诧异:“好是好,只是。。。怎么这样急?”

    小鱼扁了扁嘴:“前两日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王公子,竟找上我娘亲,要我给他做妾。”

    我错愕:“你娘亲答应了?”

    小鱼苦笑一下:“怎么不答应呢?几百两银子的聘礼,我娘亲乐得眼睛都直了。我娘亲说,我这样的出身,若不给大户人家做妾,也只能嫁给贫苦人家做妻。”

    她晶莹透彻的眼睛晕着水气,由衷地望着我:“沈姐姐,我要是有你那样的出身就好了。”

    她一顿,忽然记起什么来,补充道:“姐姐,那王公子说,我倒有几分像你。”

    话说到这份儿上,我若是还不知道这个王公子是谁,那当真是白费了我这脑子。

    原来,竟然是我害了小鱼。

    我压住内心的酸涩,伸手拉了她,挤出笑来:“日子都是自己过的,难道我从前的日子过得就好些么?”

    我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不是要听宫里主子娘娘的故事?我给你讲罢。”

    那日,正是夕阳斜映在宫里金色琉璃瓦上的时候,光晕之下,绒毛微扬,轿子被人从角门抬着没入重重朱门,檐角上落了未尽的白雪,朱墙深处,竟有几分华贵非常的苍凉。

    我甫下了轿,宫女便引着我往寝宫里去了,面上带着几分笑意:“大奶奶来了,可叫我们小主好等。”

    我心知不过是客套话,都是女子,怀着怎样的心思见爱人的妻子我心里头还能不知道么?

    可心知肚明归心知肚明,既然入了宫,规矩自然当守。

    厚重的鸦青色门帘被宫女掀开,屋里有几分幽暗,想来是未点灯,而糊的窗纱又厚重了些的缘故。

    我踩在米色的菊花边双狮戏球栽绒地毯上头,被宫女引到炕前,炕上略歪着一个戴着镶翠珠双喜钿子的雪青宫装女子,双颊微陷,柳眉凤眸,十足十便是一副满美人儿的模样。

    她轻轻抬眸望了我一眼,我顿觉周身微微一颤,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慵懒,娇柔,更甚者,还带着几分缠绵的忧郁。

    我垂眸,跪下请安:“卢绾衣,叩见惠小主金安。”

    “卢绾衣。。。”她轻声重复了一遍,那目光在我身上兜转了许久,方才叫了起,又命人给我在炕下搬了一把圆凳,安置我坐了。

    她抬眸幽幽地望着我:“论理,我该称你一声表嫂才是。”

    我忙垂首:“妾身不敢。”

    她顿了顿,转而问我:“家里可都还好么?”

    我知道她是想问容若,便转了弯回她:“家里一切都好,请小主宽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刚刚嫁进府中,许多事儿不上手的,也别慌乱,表哥为人极好,自然待你也不会差。”

    想了想,她挤出一丝笑意来:“愿你们早日能给家里添个小公子,那便是最好了。”

    我便只能顺着这个添丁的话说:“小主如今有了身孕,应当更顾忌自己的身子才是。家里头一切都好,小主不必过度劳神费心。”

    “是啊。。。”她苦笑一下,“左右。。。都不是我的了,我还多管闲事做什么?”

(十一)颜氏有孕了() 
我听着她的意思,觉出几分酸意和无奈来,便只能笑道:“小主在皇上面前颇受眷顾,圣宠优渥,家里头也觉得面上有光。”

    她半张着眼睛,我却总觉着她是在打量我。

    半晌,宫女给我奉了茶,她见我低头抿茶,随意道:“小嫂子可读过什么书?”

    我自觉配不上她这一声“小嫂子”,总觉着里头有几分别的意思。但主子娘娘给脸,我总不能不要不是?

    我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粗略识得几个字。”

    她换了个姿势倚着软枕,柔柔地撑着身子,长发松松绾了个髻,簪了几个珠花。端得是一副病美人儿的娇花照水似的模样。

    她略笑了笑:“小嫂子虽然这样说,可我心里头知道小嫂子不过是怕我们这些粗人没脸呢。”她半阖着眼睛,轻声道:“从前在府里头,我都听姨母讲了,说小嫂子是汉人女子,通文墨,擅抚琴,模样也生的好。”

    她顿了顿,又苦笑道:“小嫂子能同表哥谈诗词歌赋,可我却不成。我是不识几个字的。”

    想必也是如此,宫里头不准妃嫔宫女多识字倒也是真的,起码不能才华横溢,学富五车,唯恐后宫女子干政生出事端来。更何况,满人女子堪比男儿,都是马背上长大的,无才便是德这个道理在满人女子中一贯是极盛行的。

    我只得笑道:“小主是会骑射的,若论这个,我却不成了。”

    她似乎是触动了什么,下颌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睫如蝶翼般轻颤着。

    我生怕她落泪,只能低头饮茶掩饰几分。

    半晌,她似乎也觉得没什么好同我聊的了,便吩咐身边的宫女道:“去给大奶奶取皇上新赏的那几匹苏州织造的缎子来。”

    我识趣地起身,心里头却五味杂陈的。

    觉罗氏这一招委实英明的很,我和惠贵人到头来,当真是两败俱伤。

    我纠结了半晌,从袖子里头抽出一张纸来。那上头的词,便是容若前两日写给她的。我临来之前将它带上了,告诉自己,若是她不再惦记着容若,我便将它当做一个秘密。可若她不能忘情,我就将它留给她,做个念想。

    我将那张纸递给她:“小主。”

    她接过那张纸来,不过展开看了一眼,目光倏然一亮,猛地将那张纸揣进袖中,抬眸望着我。

    我故作轻松地笑着:“家书。”

    她的眼眶微微湿润了,伸手一把握住我的手,那只手极冷,我忽然记起容若的手来,纤长,单薄,冰凉。

    我心里头微微一滞,或许,他们不过是对我热不起来罢。

    她颤抖着轻声道:“为什么?”

    我自觉我心里的苦不比她少几分,可到底是他们两人的事儿,我晚了许多年,生生耽误了。

    我说:“全当我没出息罢。”

    她抬眸幽幽地望着我,我被她盯得不自在,便退了一步,心底钝钝的疼,脸上却要露出一副无关痛痒的笑来:“我想他快活。”

    她终究没再说什么,我便福了福身,退下了。

    其实我是愧对于觉罗氏的,她本想用我来让惠小主断了念想,到头来,反倒是我溃不成军。

    我想了想,或许是因为我爱他,或许是因为,他爱的是她。

    这场战役从一开始,输赢就注定了。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便打定想走的主意了。

    我回府的时候,轿子打偏门抬进去,我踩在地上的时候,双膝顿时一软。

    一只冰凉纤长的手一把托住我。

    夕阳西下,橙黄的光晕悠然地映在容若苍白的面颊上。

    我笑了一下:“你放心。她过得极好。”

    他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垂眸望着我,漆黑的瞳仁里头隐隐晕着几分悲悯:“那你呢?”

    我一时语塞,我想,他既有此一问,想必我的脸色一定差到了极点。

    我还是笑:“不知怎么的,觉得腿软。”

    他不由分说俯身,将我打横抱起,径直跨过门槛,将我搁在窗边的榻上,垂眸微微审视着我,见我垂首不言语,便给我递了一杯茶:“绾衣。”

    我接过茶盏,抬眸望着他,笑意似乎僵在脸上了:“多谢。。。公子。”

    他叹了口气,在榻前蹲下身来,伸手握着我一只手,他的手还是很冷,似乎是太冷了,让我觉得连带着我的心也不再往外冒热气了。

    “绾衣,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他抚了抚我的脸。

    我笑:“容若,惠小主惦记你,让我给你带好呢。”

    “恩。”

    我见他不言语,便接着笑道:“我把你写的词拿给她瞧了,她很欢喜。”

    见他脸色一淡,我忙道:“你放心,我说是家书,也未曾留下你的笔迹。宫里头不准私相授受,这个规矩我还是懂的。”

    他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发,起身在我身侧坐下,:“绾衣,还有一事,需得你来操持。”

    我洗耳恭听。

    他开口,便是一个晴天霹雳:“颜氏有身孕了。”

    我愕然了许久,才惊觉我的笑意一直虚假地挂在脸上。

    下一刻,我便飞快地在脑中将要用到的诸如大夫,安胎药,进补的餐食,并上之后的稳婆,接生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容若握着我的手,轻声道:“这算是咱们头一个孩子。”

    我怔了半晌,才觉出里头的意思来。

    的确,颜氏不过是个侍妾,生出来的不管是庶子还是庶女,都只能认我这一个娘亲。

    我苦笑着,他是男子,终究不懂。这孩子无论如何都是他的,他自然可以这样轻巧地说,这是咱们的孩子。

    我作为嫡母,也需得做到视如己出。可这孩子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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