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崖顶-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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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卿,我顾名珍定要将你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
待到顾名珍集结了大军杀至对岸,火势还未完全熄灭,只是晋军已仓促拔营落荒而逃了。
大火过处,一应器物悉数化为灰烬,绵延数里的毡帐彻底烧成废墟,焦黑的木头与残破的布片零落遍地,其间横七竖八遗落着数不清的兵器、铠甲、旗杆,甚至搬运重物所用的车架……
顾名珍双手紧紧握起拳头,阴郁的眉眼间难掩激动之意:“来啊,与我传令下去,大军全力追击!能生擒逆贼卫律,或取沈思人头者,赏千金!”
士卒们见晋军突遭大火,已生出了几分幸灾乐祸,认定那些都已是败军之将,不足为惧了。此刻听说还有如此丰厚的悬赏,无不争前恐后想要大干一场。顾名珍自己也是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他要擒获晋王再振顾家威名,他要杀了沈思替堂兄报仇雪恨,其心切切,连手里的战刀也似能感知到主人心事,在鞘中极不安分地锵锵鸣响起来。
荒野间白雾弥漫,将远山近岭淹没其中。顾名珍一路马不停蹄,穷追不舍,终于在接近凌晨时分摸到了晋军的尾巴。及至行到一处谷口,顾名珍骤然抬手叫停了队伍,这是处凹字形的谷地,两侧陡峭的崖壁如巨门般直冲云霄,中间隔开一条十几丈宽的夹道。再往远看,路途顺山势缓缓而上,一侧是灌木丛生的山坡,一侧是高低起伏的巉岩。
和顾名璋不同,这个堂弟多少是读过些兵书的,很清楚“山林莫入,穷寇莫追”的道理。晋王就在眼前,竖起耳朵甚至能清楚听到远方传来的马蹄声响。顾名珍再次陷入了两难之境,追上去吗?万一前方有埋伏该如何应对?那么不追?难道眼睁睁看着捉拿晋王的大好机会从手中溜掉?
犹豫再三,他抬手招来随行向导:“此处是什么所在?”
向导细细答道:“回都督话,此处名为断云谷,穿过谷口,翻过前方小山是一片丘陵地带,山下有条河,名唤‘野水’,这时节河水应已干涸了大半,十分清浅。”
顾名珍垂首暗忖,这谷口虽看着凶险,可两侧俱是悬崖峭壁,伏兵无处藏身,且山石嶙峋不宜马战。山下便是丘陵,地势开阔,更加不便埋伏。若他猜测不错的话,晋军之所以选择这条路,很可能只是为了就近补充水源,稍事休整。
就在此时,身旁一名眼尖的兵士突然手指前方山坡惊呼道:“都督请看,那里有人!”
顾名珍闻言抬头望去,漫山衰草皆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他费了好大力气才依稀分辨出坡顶立着的一列黑色身影。那行人大约二三十个,皆稳稳骑在马上,缁衫皂袍一字排开,似专门在此迎接他们一样。
“唰”地一声,位于队列最前端的士卒横起盾牌拼成了一道铜墙铁壁,紧接着两队射手弯弓搭箭瞄准来人,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见此架势,那行人非但未逃,反策马俯冲而下,直待接近了箭支的射程范围才陡然收住脚步。带头一人年约二十岁上下,头顶并未束冠,只勒了条素色额带,面上犹有三分稚气。与身后那班重甲执剑的军士相比,他倒好似在自家院子里散步般轻松自在。
先锋官催马上前正欲出手,就见那人居高临下望着顾名珍,漫不经心说道:“嚯,原来你就是顾名珍,我早该想到了……”他似忆起什么开心事一般,笑声在山谷间荡起阵阵回响,“和狗皇帝抢男人,倒有些胆量,怪道那场火没烧死你。”
“难不成你就是……”顾名珍瞳孔骤然收紧,眯着眼睛冷冷观察着远处的少年,虽然那日他没见到正脸,但声音却记得清清楚楚,他断定那就是沈思无疑!
眼见仇人就在眼前,他浑身颤抖,血脉沸腾,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仿佛重又被丢回了事发的那一晚——当时他正与堂兄颠鸾倒凤尽尝床笫之欢,不想被凭空跳出来的沈思给一掌击晕了,等他再醒来时,满眼已是烟雾弥漫火光憧憧,他急忙起身去找堂兄,却只在地上摸到了一具冰凉的无头尸体。后来横梁坍塌,将他砸在底下,后背留下了大片灼烧的伤疤,坑坑洼洼狰狞丑陋,大腿处的伤痕更是深可见骨。多亏几名卫兵拼死相救,将他拖出火海,才最终捡回一条命。
此刻他已无心多言,当即下令:“放箭!休要听他胡言乱语,立即与我将他射落马下,格杀勿论!”
话音落地,万箭齐发,箭阵如黑色暴雨般袭向对面山坡,带着嗖嗖疾风钉进了沈思等人身前十几步远的地方。即便偶有几支得以近身,也瞬间被利箭劈成了两截。
“顾都督,”沈思对那些毫无威慑力的箭支视若无睹,只管笑吟吟隔空喊话道,“此处山高谷险,深林障目,顾都督该不会是怕得不敢追来了吧?既如此我索性对你说句实话,这山下已布满伏兵,严阵以待,你若前来,必定是有来无回的!”
顾名珍瞪着他目呲欲裂:“小子,休要张狂!两军对战从不是靠一张嘴取胜的。”
“哦?”沈思挑挑眉,“我是为了都督你着想,至于你信与不信,我并不强求。不过我还带了一份厚礼过来,请顾都督笑纳。”
说着话他持弓在手,飞快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照着顾名珍所在方向瞄也未瞄抬手便送了出去。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众人只见到弓背上金光一闪,尚未看清手势动作,那箭已带着千钧之势来在了眼前。
谁也没想到他貌不惊人竟有如此臂力,百丈之外尚能精准无误。顾名珍身侧侍卫急忙挥剑去搪,剑刃砍上箭身“仓啷”一声,激得火花四射,那箭竟完好无损,只是稍稍偏离了角度,箭头挑起,“嘭”地砸向顾名珍头顶,竟将其所戴头盔整个掀翻在地。
重击之下,顾名珍一阵晕眩,在马上晃了几晃险些栽倒,满头黑发顿时披散了下来。那头盔被射得凹陷一块,咕噜噜滚在地上,大军登时哗然,惊叹之声此起彼伏。再抬头看时,沈思已带着那一队兵士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顾名珍在几名侍卫的搀扶下坐好,嘴角抽搐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忽而又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沈念卿!我倒看你能嚣张几时!来啊,给我冲!踏平这片山坡!有临阵退缩,及驻足不前者,斩立决!”
身边几名谋士见他羞愤交加,情绪激动,纷纷出言相劝:“都督,切不可意气用事啊,那少年所言虽不知真意,却也有几分道理,还是小心为妙的好……”
顾名珍渐渐由大笑转为冷笑:“他的用意再明白不过!不就是看透我们会心生畏惧,而故意在吓我们吗?若真有什么大军,又何须特特跑出来演场戏告知我们呢,直接动手不就得了?哼,哼哼,诸葛亮唱空城计,正是因为城内根本没有伏兵!这把戏玩了一千年,竟还有人没玩腻。”
旁人待要再说什么,只见顾名珍反手一剑齐刷刷砍断了对方的马头,那马挣扎着颓然倒下,热乎乎的血浆喷了一地。顾名珍收剑入鞘,指着地上的马尸冷冷说道:“再有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者,形同此马!”
…
顾名珍将大军分作前中后三队,前队以骑兵为主,可利用力量与速度上的优势快马冲击晋军,寻找弱点,佯动诱敌,集中突破,进而使其迅速瓦解,牢牢把握住战场的控制权。中队由步兵组成,又分成无数小队,每队配有弓弩手、长抢手、狼筅手、火箭手等二十几人,遵照号令变换阵型,将敌人个个击破。后队则是一些老弱病残及伤员,专责补给与接应事项。
大军浩浩荡荡穿过谷口,并未遇到任何异状,一鼓作气冲上山顶,果见山下蜿蜒着一条宽阔的河水,水流舒缓,几如静止了一般。河对岸是大片起伏的丘陵,远远可见晋军行进时搅起的滚滚烟尘。
顾名珍心头一阵悸动,胜利已是唾手可得了!他抬头看了眼天,大朵大朵的云彩低低压向地面,早晨的太阳光从云层缝隙间透下来,在地面投射出形状各异的阴影,那些影子随着风吹云动而缓缓游走,恍若是从阴间潜行而来的鬼魅。
深吸了一大口气,顾名珍猛一挥手:“冲锋!”
六鼓齐响,大队骑兵如山洪般奔腾咆哮着倾泻而下,一股股洪流眨眼间越过野水冲进了晋军的队伍。晋军虽已做好准备摆好了阵型,可在强大的冲锋面前很快便溃不成军了,前方的兵马急忙回转来救,结果更添混乱,战马与战马相互拥挤、碰撞,扬起前蹄咴咴嘶鸣着,战旗倒伏遍地,士兵仓惶四窜。
眼见骑兵的任务已经完成,步兵列队接替而上,顾名珍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四郎,我现在就去替你报仇!待我割了沈念卿的脑袋去坟前祭你!”
他抖起缰绳,欲随部众一起冲下山去,无奈被两旁的侍卫策马拦下了:“都督不可!刀剑无眼,万一都督有所损伤,只怕军心不稳!”
顾名珍扯动马首:“都给我让开!本都督自有分寸!”
正僵持着,互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恍若是晴空惊雷震彻天际,那些马上的、地上的兵士都楞了一愣,纷纷寻找着响动的来源,很快他们发现,山脚处被炸开了一个深坑,尘土飞扬而起,血肉、碎肢迸射四溅,方才生龙活虎振臂冲锋的队伍,眨眼间便倒毙成为了遍地死气沉沉的尸体。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足足静止了老半天,顾名珍身后一名谋士才结结巴巴说道:“是、是火炮!八成是虎蹲炮!”
不待他说完,很快又是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些大小铅弹、石弹好似长了眼睛般,分毫不差地落在了顾名珍的步兵方阵之中,密集的队伍霎时间被炸得四分五裂,哀嚎声呼救声不绝于耳。
顾名珍只觉得脚下的地面都在抖动,马匹惊慌地踏动着四蹄,驮着他原地转起圈子,好不容易控制住坐骑,他气急败坏地冲那名谋士吼道:“什么炮?什么虎蹲炮?”
那谋士只是个半吊子,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哼哼唧唧半天也接不上下文。短短片刻功夫里,从山脚到晋军阵地这一段路途已是处处开花,炮弹犹如从天而降的根根巨杵,毫不留情地一下一下捣向地面,要将黑压压密如蚁群的人和马匹全部碾压殆尽。
火炮不同于刀枪,你看不见它从何处发起攻击,也没办法挥动武器拼力一搏,只能在未知的恐惧中暗暗祈求死亡不要降临在自己头上。恐惧如怒潮席卷而过,那些为了立功为了赏赐而奋勇争先的士兵纷纷调转方向朝后退去。
顾名珍怒不可遏,声嘶力竭地大吼着:“往前冲!不许退!击鼓!击鼓!”
可在死亡面前,已经没人顾得上主帅的号令了,十数万人马翻江倒海般齐齐涌向小山,顾名珍的侍卫不得不簇拥着自家主子迅速向后撤离。
原本分崩离析、毫无招架之力的晋军瞬间换了一副面貌,在令旗的指挥下飞快集结成列,向官兵展开反攻,他们三列一组,引弓朝天,随着号令同时射出,密集的箭矢在半空划出一条条流畅的曲线,穿刺进那些慌乱奔逃的血肉之躯。又一阵急促的鼓声响起,两队铁甲精骑从侧翼杀出,长刀快马,虎虎生风,呈合围之势将夺命狂奔的官兵团团围住,从容不迫逐次击杀,刀锋扫过,身首异处。
顾名珍浑身湿透,分不清是血是汗,大声咆哮着:“不许退!都给我冲!冲!我要杀了沈念卿!捉住晋王老贼!”可不管他意愿如何,终究逃不脱被溃退的士兵裹挟着朝谷口撤去。
另一侧下山的路狭窄崎岖,容不得大股人潮同时通过。横冲直撞下,那些位于最外侧的士卒不等接近谷口,便噼里啪啦滚下了山崖,来不及呼救与惨叫,眨眼间尸骨无存。有谁挡在马前,阻住去路,只管一刀砍了便是。无论曾经的兄弟,好友,乡邻,在死亡面前人们已经全无顾忌,他们策马踩踏着同伴的身体向前狂奔,完全顾不上去看一眼某个昨夜还在并肩巡逻、同桌饮酒的家伙此刻正横陈马蹄之下,肠穿肚烂,无助呻吟。
死就死了,一条人命而已,对于偌大的周朝来说,实在无足轻重。
如果世上真有地狱,此情此情便是地狱最真切的写照。
…
那场惊心动魄的追击与逃亡足足持续了三个时辰,三个时辰过后,野水岸边的丘陵地重又恢复了寂静。
日中正午,却不见阳光,天色青白而朦胧,旷野里飘散着薄薄的血雾。放眼望去,满目焦土尸骸,血肉模糊,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马匹。残损的衣物、焦枯的毛发和辨别不出颜色的旗帜碎片随风翻飞,起起伏伏,时而被卷上半空,又飘洒而下。
偶尔会从尸堆里探出一只僵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