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满地-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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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含玉感受到宛珠的情绪起伏,默然不语,仿佛是在给自己勇气一般吐了口气,解释道:“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想说,你辞掉乐美的工作,然后到我这来,上我这里当个管家,每个月包吃包住,工资你开个价,然后替我打理家事,无非也就是每日清扫房间给花草浇水还有我的一些日常起居…。。”他说的云淡风轻,宛珠越听越惊讶,几乎是真的被吓到了,不可置信的看着沈含玉,笑了出来:“不会吧,今天你是不是发烧了,跑我这骗人寻开心。”沈含玉听见她这个嘲讽的语气,对她的理解偏颇感到生气:“你这人就是看不出眼高手低,我凭什么骗你。我的房子里一个管事的没有,你若想问羽辉,其实他不应该是管家,平日为了生意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羽辉一个人要管太多事情,虽说也照顾到了,但是现在他是在做好几个人的事,难免勉强吃力。若是你来了,替我当家,他就可以正常的做事。”
宛珠见沈含玉真的生气了,连忙收了笑,内心的起伏久久不散,隔了好半天,见沈含玉在等着自己表态,柔声说道:“那个,事情来得很突然,我也在这当口考虑了一下。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觉得,还是拒绝较好。”
第五十六章()
沈含玉走在校园里,高挺的背影被这样一个寒湿的季节染上一丝孤单,好久没有好好复习学业了,最近的学生个个浮躁热血,学校里时不时有人自发的组织一群人小范围的发传单搞游行,反而有些轻视了上课温书。
云宛珠在沈含玉说了那样一个匪夷所思的邀请之后就下了车,虽然态度是意料中的婉拒,但她的笑容温暖真挚,认真的道谢,一直目送沈含玉离去,让他不由自主的放松了一部分心情,至少,这个邀请还没有吓跑她。
做出这样一个决定是有些疯狂,可思来想去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够解决问题。尽管不想承认,但这个女子成功的为他带来的某些新鲜感觉和欲望,将之前沉寂如死水的人际平衡完全打破,也把沈含玉的心境打乱重置。自从母亲离开家,他就对女人这种善变的生物失去了许多正常的感官体会和心得,沈含青说世上最美的是女人,最香的也是女人,他却总也看不出好来,也许在大学时候探讨得更多的是科学的真相,所谓的软玉温香,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堆庸俗血肉,没有任何五感的愉悦,更无一瞬间的心动。云宛珠打破了这种局面,第一次见面,她的眼神清冽如甘泉,苦涩如杞菊,不可否认,和曹凤白一样,她是一个可以用眼神传递情感的女子,可以简简单单的将认真、倔强、柔弱和悲伤揉在一起看着你。每次看到她那双眼,沈含玉就会不可控制的想起母亲。
碧凉阁里见她登台献唱,认出她的那一瞬间,沈含玉觉得心脏都要蹦出来,她不合适那样浓厚的戏妆,比起之前的清冷,那个样子的云宛珠忽然变了一种色彩,舞台上她虽然青涩,可一切演绎都是浓烈的、活泼的,甚至给那个有些悲伤的故事带来有一种生机勃勃的错觉,可无论是她忽然转变的身份还是角色,他都从内心里拒绝接受。沈含玉曾自认不是一个相信直觉的人,但是冥冥中仿佛有一种力量,在时刻牵引着自己,结果当然可猜,在和宛珠打交道的过程中,他在不断的做蠢事,在她的面前很轻易的变成了一个小孩子。这种感觉并不好,因为所有的笨拙和头脑发热只能使他更困惑。沈含玉固执的认为宛珠不是应该辛劳在饭馆被食客们当下人使唤的女子,更不是那戏台上供人肆意赏评的伶人,她也许应该穿着优雅的白云缎旗袍,坐在红木雕桌边品评着一杯上等好茶,因为知晓她隐藏在柔弱外表下的倔强脾气,还有她那大咧咧的神经,沈含玉觉得或许她也合适红装素裹,骑在马上,英姿飒爽的驭风而行。但不管是哪种想法,都没可能实现,在这浮华似梦的上海滩富人圈子里,云宛珠是没根的女子,她是没可能嫁入某家豪门,顺利登堂入室的。想到这里,沈含玉心情忽然变得很差。能认识云宛珠说来也讽刺,竟然也是托了她的好友王蕴蒙的福,沈含玉坐在寥寥数人的教室里,凝望一棵枯树上的片片参差变黄的残叶飘零落下,有些人看一眼就知彼此是孽缘,比如光绪帝和他的那位冷落深宫的幽怨妻子隆裕皇后,比如沈含玉和王蕴蒙,对方也许不晓得,但是他却深深的相信王蕴蒙和自己,不会有幸福的未来。
王蕴蒙听女朋友说在路上见到了沈含玉,不由大喜过望。她数着时间盼老师下课,好不用捱到铃声响起,也不理身后同学的召唤,自顾自拎着早已装好的书包跑了出去。
沈含玉正在收拾东西,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将钢笔和本子放得一丝不苟,正在准备离开。
王蕴蒙在教室门口站着,沈含玉没有穿学生装,浅色西装很出挑,再加上人少,她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眼里的喜悦和脸上的笑容瞬间相映成辉,沈含玉的同门刘竹君认得她,在他的印象里王蕴蒙活脱脱是一个爱撒娇的千金大小姐,尤其她叫沈含玉的时候,会嗲嗲的把声调扬上去,无论处在何种场合都叫他“玉哥哥”,刘竹君好事的走到沈含玉背后,伸出一根指头推推他肩,坏笑着悄声道:“‘玉哥哥’,你那含情脉脉的王妹妹来了。”沈含玉不肯接他的这个俏皮话,也不肯赏个笑脸,刘竹君见讨了个没趣,便不再开玩笑,打了个招呼走了。
王蕴蒙走到沈含玉面前,不过几时不见,如隔十个春秋,沈含玉的脸庞和五官仿佛重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王蕴蒙觉得他此时英俊的面容是那样陌生锐利,如一把刀,凌厉的冲破之前日渐模糊的印象,重新变成一个现实生活里魂牵梦绕的男人,被这种感觉再次击中心口,她转过头去,不敢看他。说话也比平时小声:“玉哥哥,你最近过得可好吗?”
王蕴蒙有点恨自己,在碧凉阁看戏的时候他明知道自己全家都来了,竟然连迎来送往的举动都没有,她很想借着那个机会把沈含玉正式介绍给母亲,可是他就那么坐着,连看都不看她,搞得王蕴蒙一晚上都心情沮丧。云宛珠唱戏的时候,王蕴蒙也很惊讶,没想到那些小时候和她一起玩着唱过的段子,竟然让那个女子大放异彩。她不大服,因为她也会唱。一想到自己在想着沈含玉的时候,他也许正在聚精会神的盯着云宛珠,王蕴蒙感到隐隐的愤怒。当时很想跟他说,自己不比那个女人差,可是这话就一直憋着,没机会讲。这当口一见了沈含玉,她那些复杂多变的愤怒全都烟消云散,第一次知道,人若是因为喜欢,会变得很宽容。
“既然你来了,我也有话对你说,我们谈谈。”沈含玉和她并肩走着,率先打破沉默。二人此时已经快到校门口。他走得很慢,在等身后的王蕴蒙,她觉得沈含玉此举颇为体贴,心里有几分忐忑和欣喜,脚步也加快了一些,倒把他落在后面。
走到僻静处,她回过身子,欢快的声音穿透惨淡的季节,如云雀鸣啼:“玉哥哥是不是收到我的字条了?”沈含玉摇摇头,看起来很迷茫。王蕴蒙瞧着四下没人,走到他身边挽着胳膊:“你都不晓得吗?上次我去了你们家的餐厅吃饭,还写了纸条称赞一番,让那个总管交给他们的沈老板。”沈含玉把手臂从王蕴蒙的手里抽出来:“我最近没去餐厅。”王蕴蒙的脸上一僵,马上迅速恢复笑容:“那玉哥哥就是沈老板了?你瞧你,都不肯告诉我。难道是怕我吃东西不给钱不成?”沈含玉没有吭声,王蕴蒙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你什么时候这样小气了。”
“蕴蒙,我们谈谈。”王蕴蒙看着沈含玉平静而坚定的神情,忽然一抬手,隔空捂着他嘴:“别说了,你不要说了。”沈含玉慢慢拨开她的手:“你都不想听?”她痛苦的摇摇头:“不想。玉哥哥,我问你,若是你爱上了一个女人,有一天,这个女人要对你说,我要走了,离开你了,你还会不会让她把话说下去。”沈含玉久久不语,平静的脸上微微透露出愧疚的裂痕:“虽然我们没有开始,更没有承诺过什么,但是我不能说我是理直气壮的。你是一个很好女孩,你的一切都很美好,这一点所有人都无法否认,我想给你最好的祝福,但是我希望以后你不要再看着我,因为我不值得你这样做。”王蕴蒙极力忍耐着即将爆发的情绪和泪水,她知道,若第一滴眼泪落下就会真的溃不成军:“这下你知道了,你终于知道我害怕听到什么了,得意吗?快活吗?沈含玉,你是不是不晓得,我也是有尊严的,我并不想做一个没皮没脸的女人跟在你后边,你若想推开我,何必当初要招惹我。”她越说越激动,再也控制不住,泪水纷纷落下,崩溃大哭。伸出握成拳的手轻一下重一下打了沈含玉几拳。他没有躲开,任由面前的女人发泄。她软弱的打了他几下,终于失去了所有力气,趴在他的胸前大声哭泣,泪水和鼻涕混乱的擦在他雪白的衬衫上,染上一片湿糯。王蕴蒙平复一下情绪,看着沈含玉:“你不喜欢我也可以,那你告诉我,你究竟喜欢谁?”沈含玉的沉默几乎激怒了她,王蕴蒙发狠的擦掉脸上狼狈的泪:“你告诉我,我就放你走。”她心中浮现出一个纤细的身影,伸出青葱般的手指,狠狠抓住沈含玉的衣服:“你告诉我,是不是她?是不是?”沈含玉不置可否,眼睛看着远处,沉声说了一句抱歉。王蕴蒙没有再继续追问,她转过身,看着远方地平线上行走的芸芸众生,忽然觉得自己赤身裸体无地自容,她不敢多停,踉跄的逃离了身边的男人。
脑中回放着刚才的一切,他平静的拒绝,愧疚的神情,还有自己趴在他怀里的痛快哭泣。这个怀抱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如今他终于不再躲开,却是因为要离开。王蕴蒙想起自己小时候,曾经梦想过千万次的婚礼盛景,一顶花轿,白衫红裤的吹鼓手,亲人诚挚祝福,夫君温润如玉。第一次见到沈含玉的时候,他内敛沉稳,斯郎艳绝,竟然和梦中婚礼上的夫君重合在一起,尤其是当她觉得沈含玉对自己有些不同的时候,她欣喜若狂,那时候她想得很好,双方父母一见面,二人的事情就可以定下来,若是那样,她的安稳人生就是真的没有任何瑕疵,梦中的幻境也变为了现实,她还有什么遗憾。无奈事不如人所想,就这么一两个月的功夫,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是的,一切都变了,她想起云宛珠,自从她到了来到自己家中,一切就好像被逆转了,王蕴蒙想不通这个女人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她想起母亲口中一个刺耳可怕的词语,王蕴蒙狠狠的咬着嘴唇,原来这就是狐狸精,当她用纯净的眼看着别人的时候,她就是狐狸精,当她在自己家门外和沈含玉拉着手的时候,她就是狐狸精。当她和蔼可亲的拉着自己的手,说她和沈含玉没有瓜葛的时候,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狐狸精。王蕴蒙的眼泪落在几乎咬出血的嘴唇边上,蛰得生疼。
灵魂仿佛已经脱离了身体,脚步虚浮无力,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惹得见到她的行人纷纷侧目。等在门口的王家司机老远就看到王蕴蒙状态不佳,漫无目的的走出来,赶紧下去迎上,把她扶上车。
第五十七章()
当面色苍白的王蕴蒙进门时,刘妈几乎慌了神,她眼疾手快要上前去扶。王蕴蒙努力笑笑,推开刘妈的手:“我没事,让我自己上去吧,谁若来找就说我在睡觉。”
佟小秋今日没在家,她是受老友潘梅琳之邀,同去杜牧镛的内室孟金灵的住处打麻将消遣时光,同行的还有上海滩出名的颜料大王薛景言的妻子赵宝如,潘赵二人早先已经认识了杜夫人,惟独佟小秋是新人。到了孟金灵住处,几个人一番寒暄,被热情迎进屋去。
孟金灵和杜牧镛是典型的老夫少妻,之前曾是“共舞台”的名人,17岁便出来唱戏,色艺双全,是名角儿章敬垭的铁配角。唱戏的时候被杜牧镛看上,掷千金博美人一笑,二人终成眷属,成就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