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不舍-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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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臻再也没有说过让我回宫的事,父亲也就不再说了。
这日如烟匆匆进来喊道:“主子,碧若来了,碧若来了。”
我喜道:“在哪里?”
如烟刚要说,碧若已经一脚迈了进来,正要磕头,我一把扶起她说:“碧若,你怎么来了?”
碧若笑道:“主子不想奴婢来么?”
我忙将她让到了座位上,回头叫道:“快上茶啊。”又说:“把昨日送来的那个梨也拿来。”
碧若笑了拉住我说:“主子。”却是使着眼色给我,我一怔,挥手说:“你们都出去。”转头说:“碧若?”
碧若点头说:“主子,您看谁来了。”
我才醒觉朝碧若身后看去,青色的布衣寂静无声,素白的面纱微微晃动,却是淑妃,当今太后,我忙跪下磕头,说:“臣妾牧恋给太后娘娘请安。”
淑妃只是轻轻点头,从我身边越过,声音柔软入肺:“今日阳光甚媚,梅妃若是得闲,陪我到院子里走走如何?”
我低头道:“是。”
门外灿烂一片,粉红的阳光照了满院子的绿芽,清新秀丽,淑妃一身青衣,却也是摇曳多姿,微风轻拂,素白面纱微微晃动,更添仪姿,我紧紧跟在她身后,不敢吭声。
“树吐新芽,万物皆苏,此等清净在望尘宫恐是难以见到,梅妃,你说我是愿意呆在冷宫里安度晚年,还是愿意在这里受福享恩?”
“臣妾妄言,太后娘娘心性偏静,恐更爱望尘宫里的清净。”
“果然还是梅妃知我啊。梅妃,若你是这树,你是愿意会同万木同迎早春,还是愿意蓄势待发,一日得势?”
我低头道:“回太后,绿迎春,花妆春,雨送春,本就是世间规律,若是违了这定律,就算是出众得彩,又有何用?”
“梅妃,许多事情你看的很清楚,许多事情你又是不肯懂,不想懂,这些日子看来,你不是不懂子臻的难处,不是不懂子臻的用心,却不肯懂,不肯信。”
我低头不语,淑妃叹口气说:“你是不肯信,你爱的是子臻,不是皇上,你害怕他的皇权,所以你念念不忘的只是向子臻索要信任,一切荣华富贵都是过眼云烟,皇帝的恩宠怜爱也不过是弹指之间,你不信,所以你要逃避,你宁可置子臻于言官谏使之中,你宁可让你父亲日日受百官参合,梅妃,我不怪你,但是,”淑妃眼神忽然锐利,“从今往后,你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要么,你选择爱他,连他的皇位一起爱,要么,你选择放他,连你的爱,一起放。”
我心神猛的一震,该来的,终于来了。
淑妃转身道:“梅妃,你若是爱上了一个渔夫,你就得忍受他肮脏破旧的渔网,你若是爱上了屠夫,你就要接受他血腥的屠刀,你若是爱上了商人,你就要明白他惟利是图的心性,你若是爱上了皇上,你就要爱上他生杀予夺的权利,我不逼你,等你想明白了再做决定,但是,一旦决定,决不能反悔!碧若就留下来伺候你吧,我走了,你收拾收拾,子臻恐怕快来了。”
我俯身说:“恭送太后娘娘。”
如烟碧若在屋里正诉着离情,见我进来忙起了身,如烟迎上来笑道:“主子,碧若这些日子可舒坦了,倒把奴婢给忙……,”见我并无笑容,忙停住了不说,只扶了我往里走。碧若也慌忙站起来,低头后退。
我坐在椅子上,静静说道:“你们下去吧,碧若留下。”
“碧若,太后娘娘恩旨,你不用回宫了,就留在这里。”
碧若跪下磕头说:“谢太后恩旨。”
我苦笑道:“恐怕太后留你,另有所用吧?”
碧若并不抬头,平静的说:“主子明鉴,确是另有嘱咐。”
我起身走到窗前,说:“宫中赐死,毒药,白绫,匕首,太后赏了我哪样?”
碧若沉吟不答,许久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说:“此是鸩毒,口服立毙。”
“啊!”碧若大叫一声,我忙转身,却见子臻一手将瓷瓶打碎在地,一脚踢倒碧若,厉声喝道:“该死的奴才,主子待你情深义重,你居然将主子往死路上逼,你,该死!王明,将这个忘恩负义的奴才拉出去砍了。”
我忙走上几步,说:“慢着,子臻,皇上,这当口,皇上该在上书房会见大臣才是,怎么倒到了臣妾这里?”
子臻回首看我,张嘴却不知说什么,我转身说:“皇上,你有不得已,我有不得已,碧若有不得已,太后,又岂能没有不得已,谁错了,谁又是对了,皇上,您还是请回吧,为了我,也为了自己。”
子臻只惶恐的看我,伸手想揽我过去,却又似怕重了将我打碎了般,我上前几步,靠在他怀里,说:“咱们回宫吧,好吗?”
三月初三,父亲上疏称梅妃身体大好,请旨迁回梅华殿,皇上下旨,未免病情反复,着依旧居家静养,若无出入,择六月初六进宫。
初夏的阳光还是有些耀眼,子臻送来了半副皇后的仪仗,此时宫里没有正宫皇后,此等做法倒没有人说道,我并不辞,一家人将我送出了家门,浩浩荡荡的朝宫里去,沿路的风景人情,一般的热闹非凡,想着当日几个家奴丫鬟将我送到遴选阁,三年过去,风风雨雨,生生死死,我得到了多少,就失去了多少,快乐的,悲伤的,一幕幕划过,居然比我上一世的二十几年还要长。
仪仗却一直奔向了玄南门,中门大开,我低头苦笑,就算不知礼,也知道只有两种人可以从玄南中门进出,子臻居然开了让我进。然此时已经不能辞,一路奔来,迎来的人接是盛装,一应的喜气,我暗暗叹气,又只能摇头。
远远看见一路粉红迤逦过来,李全低头说:“主子,今儿个是选秀的日子。”
我一愣,这皇后没了,选秀的事还是没有落下啊,说:“慢走吧,让他们先过去。”
李全答应一声,叫道:“慢些走。”
秀女们容颜已经清晰,还未张开的脸满面笑容,却又是忐忑不安,我闭上眼睛不再看,心里却空落落。
“你看,那是谁啊?这么大的仗势?”
“你还不知道啊,她就是梅妃啊,听说皇上宠她都宠到天上去了,连宫里的规矩都不管,放她回家里居住呢。”
“哼,就她那颜色都能让皇上如此宠爱,那我还不把皇上都迷了过去?”
“住嘴,想死了么?”一太监尖着嗓子喊。
我睁开眼睛,扶着李全下了轿子,那边领头的太监姑姑忙叫道:“停!”一应秀女皆站住,跪下磕头道:“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我缓缓走到说话的秀女跟前,许久,轻轻叹了口气,转头说:“这位公公,今日之事,就不必报于皇上了。”
那边太监一径磕头,说:“是,娘娘。”
轿子在宫里一直走了大半天才终于停了,子臻笑盈盈的扶我下来,说:“恋儿,辛苦你这大半日了。”
我笑道:“不辛苦,有皇上这句话,就不辛苦了。”
子臻大笑,刮了我的鼻子说:“恋儿还是这般顽皮。”说着拉我进了宫门,却不是梅华殿,我惊道:“皇上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子臻笑道:“你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我钻进他的怀里,说:“不猜,不想猜,反正迟早会知道的。”
子臻紧紧抱住我,说:“恋儿何时变的这么懒了。”
然我万没有想到子臻会送我一件这么大的礼物,皇宫偏西一带原是宫中最荒凉的地界,就是房屋楼阁也是残破不全,如今子臻将这几十亩地圈划了出来,不知从何处移来了一应的梅树白桦,花草也是鲜艳异常,独为我建了宫中之宫,围了院墙,派了侍卫。
我望着这满院的奇花异草,说:“皇上此举,恐又惹了不少非议了吧?”
子臻笑道:“不要管他们,你在家里他们要谏,这不你你回宫了,他们还能说什么。”又说:“这里我单独派了侍卫守了,没有朕的旨意,没有人可以进来,你若是想出去,就带上几个侍卫和伺候的奴才,是无碍的。”
我趴在他胸口,泪水慢慢溢出眼角,却哭不出声来,只低低抽泣着,子臻将我牢牢拥在怀里,似怕我飞了走了,碎了化了。
许久,我仰起头来,说:“子臻。
子臻看着我,说:“但是,有一事,朕不得不做。”
我擦了擦眼泪,说:“我答应。”
子臻道:“我们的孩子,若是为女,可以不入皇册,不受封,但若为男,为皇子,朕,将从其中择一继承大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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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结尾 或悲
结尾或悲
…………
或者被圈禁的日子才是我该过的生活,似没有思想的傻子,不用想不用问不用担忧,静谧的空气凝滞不动,梅华殿里的繁华一点点枯落,终只剩下我寂静的背影被落日拉长,印在灰白的台阶上,重重叠叠。一声声钟响闯入耳里,我一手扶了墙,一手死死的抓住胸口,尖锐的疼痛从心底散开,随着钟声一下一下搅动肺腑,痛到麻木,碧若从前面赶来,脸色也是苍白,见我站不住,忙过来扶着我,匆匆说:“主子,是太后。”
我手一抖落,死灰的双眼盯着她看,诺诺的终于没有说出话来,嘴里一阵发苦,伸手一摸,原来早就落了满颊的泪水。
院子里太监宫女慌乱做了一团,见我来了跪的满满当当,我抬手说:“都起吧,按规矩做就好了。”莫名的情绪却抽丝般细细缠绕,或是我想的太多了吧。
丧服还没有送来,碧若匆匆来到前厅,盯着我看却是不说话。我疑惑的转眼看她,那种情绪却死死抓住我不肯放,忙挥退了屋里的人,碧若快步走上前,声音低而惶急:“主子,淑妃,淑妃死了。”
我一急,猛的站起,却一阵发晕,摇晃着落到了碧若的手里,也顾不得那许多,只忙赶到了内室。
淑妃安静的在床上躺着,隔了素白的床纱,依旧是柔和静谧,我伸手想撩开床纱,又惶惶的放下,心里某样东西终于慢慢清晰,转身说:“碧若,你去看良公公。”良公公在我迁到梅华殿的时候就被送来了这里,也是伺候淑妃。
碧若不放心的看我,终于还是转身走了,不久就又惶急的跑来,说:“良公公也死了。”我跌坐在地上,终是不肯相信的理由,终是要面对,心里那团思虑终于抽丝剥茧般露出了谜底,却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门口点点轻响,沉重的靴子踏落在地板上,传到身体里,却似踏到了心底,阵阵扭曲。靴子在我面前停住,又朝床边走去,一样的盘龙青绣,根根丝线盘驳开来,是看不到头的迷乱,却又是根根清晰缠绕,直将人心都绕了进去,再也出不来了一般。
“恋儿!”
我一个机灵,散乱的思绪终于收笼来,心里却渐渐凉到没有温度,“你早知道,对不对?”
一阵沉默,似亘古的距离,“嗯。”
我猛然站起,声音却已经是歇斯底里:“你早知道丧钟是为她敲的,你早知道钟声一响她就会死,你居然敲了,你居然可以敲了,她是你母亲啊,生你的母亲啊,你身上流的是她的血,她为你忍辱偷生,为你费尽心机,你呢,你为她做了什么?你亲手敲响了送她走的丧钟,你居然忍心,你……”我一口气堵在胸口,霎时脸上一阵青红,只能捂了胸口喘气。
“啪”一团水渍在眼前晕开,我停下急喘抬头看他,冷峻的脸上划开一道道水痕,嘴唇微微颤抖,一只手抓着床栏,却已经是灰白的颜色。我扯了脸颊笑道:“你也会伤心?你有什么资格伤心,你亲手杀你母亲,何必还假惺惺的在这里流泪,皇上,从今以后再没有什么能危及到你的皇位,从今以后,你就高高在上的坐着,坐着看江山如画,四夷来朝,坐着看你母亲的坟墓杂草横生,碑文斑驳,从今以后,你就能站在那雕龙宝座上,放心的挥手说:“寡人”了。”我“啪”的跪倒在他面前,抬头说:“皇上,臣妾恭喜皇上了。”
他脸颊一阵阵抽动,悲痛的眼神四溢,微张了嘴却什么都没有说,终于挥了挥手,眼前一晃,一个青衣已经跪在我我左边,低头说:“主子?”
子臻只挥了挥手,那青衣一叩首,起身抱起淑妃的身子,我一惊,跳起说:“你们想做什么,把她放下!”
子臻不看我,那青衣已经抱了淑妃的身子出了屋子,我起身想追,子臻一手将我拦住,说:“她没死,还得在你这里住几天。”停了停又说:“我会用太后的葬礼葬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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