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尽天下终成伤-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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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静静而立,呼吸轻浅,衣带随风袂袂而飘,世外仙姝般的人,手握天下江山如画,却陡显了落寞几分。
夏力见她身形良久不动,慌了神跑过来揽住她肩,话里竟带了几许哭意,“阿姊,你不该如此狠心对他,他如今若了结了怨气来找你,想必从前对你的情谊也会尽消,阿姊,你会被他害死的。”
他的话字字诛心,夏若却连最后的一丝胆怯都没了,反而是轻松得笑起来,“若他真成冤魂厉鬼,就算是因我,我也不惧,”她扬了年轻姣好的容颜,面上纵意的是帝王霸业的成熟狂傲,“早已是负尽了,再负一点又如何?我心里本就只有一人,怎可能再容下其他。”
“阿姊你”夏力愕然半晌,突地苦笑了摇头,“果真是有了钟情之人便不顾其他了么?”
“人心莫要贪大,”夏若叹了气去看他,“已有一人,心便要知足,若还对旁的恋恋不舍有心想要牵扯一番,终会害了人,又害了己。”
夏力被她说得语塞,只得转了脸去看那已不知觉成了洇红的血坑,“阿姊,这坑有古怪,似中了外域的邪门歪术,人已不可能挖了,接下去呢?”
“接下去,”夏若转了身,微微一笑,“他不是与董氏有几分交情么,我可不信他真化了这滩血水。”
她肃然而立,展眉道,“董氏本是南疆之人,精通南疆蛊毒秘术,谁料他的尸身是不是被董氏掘出来了,而那柄剑,我现下便越是确信不疑地要寻到它,它必与陛下解药之事关系密切!”
既是无寻处,连头绪都没有的事情,夏若自然不去白费心思,众人起程回上京,随行者皆三缄其口,对异象避而不提,夏若下令在绝命峡之南加强巡查,乡野荒僻之地更不能放过漏网之鱼。
宫中尚是老模样,林嗣墨病入沉疴仍未有起色,且渐出咳血之症。夏若封白术太医院医馆馆正之职,以便药材用度分配。
朝政之事一切尚安,似皇后掌政已成定局,有异议者被夏若乱棍架出毙于宫门之外,自此朝臣再无非议。
夏若广纳天下医者,出重酬聘医,更在南疆之处广布眼线故意走漏风声,道宫中小王爷病势危急,将是未有转圜余地之况了。
民间流言四起,有好事者道皇室林家气数将尽,宫中暗卫私下查探,造谣之人被揪出,打入天牢,后被夏若亲下旨割舌炮烙,以蜡封耳,游街示众,斩首于午门。
天下遂得太平,夏若轻赋税减徭役,与民休养生息。
宫中之事被夏若禁言,林嗣墨的身体每况愈下,药石不能愈之,夏若忧心如焚却也无法,于宫外京中民间乡野四处传令,言皇上胞弟病入沉疴,若有医术高超之人能治愈,即便封爵赏官。
殿中金兽吐纳,瑞脑销尽匀出袅袅沉烟。
青衣宫人低眉垂眼步态轻盈,手腕柔转奉上新贡的茶水,夏若放了纨扇,端茶轻抿,回味几许笑了笑,“太后的雪顶含翠,真是怎生喝都不会腻味。”
“你倒是会说话,”太后嘴角一扯,似是笑了,“也不见你常喝,自然怎生喝都不会腻了。”
“太后说的是,陛下身子还未大愈,臣妾自然无心饮茶,”夏若假意招了殿外正玩着的双髻稚子,“小王爷,在母后宫中玩的可还高兴?”
童言最是无忌,那小孩嗯着犹豫了几声,“听宫女们说,你就是皇后娘娘?”
夏若笑了笑,将他抱于怀中搂着,“你若不当我是皇后娘娘,叫我姐姐也好啊。”
“皇后姐姐,我在母后宫中很高兴,只是有些想念母妃,”他声音低低地显出些许沮丧,“听母后说我母妃犯了错不能回宫了,皇后姐姐还不打算原谅她么?”
她抚了他发顶,声音轻柔,“你皇帝哥哥生病了,我也正想把你母妃接回来,你可知道她去了何处?”
他含着手指想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
夏若不信董氏在离开之前未向她亲子透漏些许行踪,更是柔着声连着旁敲侧击问了几遍,他依旧只是垂着头摇了摇,后来露出难受的神情哭道,“我有些肚子痛,想去休息了。”
夏若看向太后,她依旧神情淡淡地侧靠在贵妃榻上,夏若只得自己站起身来拉起他手道,“那姐姐带着你,你住在哪处?”
他委屈着伸了手,“在旁边殿里,姐姐快带我去。”
夏若点点头,将他抱起,本是年岁不小的小孩,却轻得很,太后本就是不是心慈之人,如今遇着董氏的孩子,定也不会善待。
她进了那偏殿斥退了宫人,叹气摸了他额发,“你最乖了,平常好好与宫女们玩耍就好,切不可在你母后面前提你母妃之事。”
他闭眼点点头,夏若陪了他一会,见他呼吸渐匀便起身准备出殿,却是刚一转身之时,他突然小声道,“皇后姐姐,我若告诉了你,你会告诉别人么?”
她心一紧,忙掩饰道,“不会。”
“连太后也不会告诉么?”
“嗯。”
“母妃在走时曾说会要人接我回宫去的,就在南边等着我。”
夏若心砰砰直跳,沉了气还是轻声温柔问他,“南边的哪处?”
“桐影县。”
圣谕新下,于景州桐影县以重金寻剑,若有隐瞒不报者,抄家,灭三族。
另有皇诏,赐夏姓为第二国姓,于林姓之下,后世人有云,林至遇夏,正如烈火烹油,灼灼而燃。
夏力入新邸,官宅院深,另有帝后钦赐匾额“将军府”挂于门楣,皇后指赐宫中侍婢守卫一百二十人,玉如意十二对,云州锦缎一百匹,良田三千顷。
贵胄皆不敢高攀而易姓夏,世人只言夏姓如神,似高楼美厦一夜之间覆地而起,良辰之景,胜骄阳而照当空,至此,天下皆只尊夏而遗林。
廿一章 是魄来归 怪()
寻剑旨意方下,田双河便奉夏若之令,带五十暗卫秘密潜入桐影县地域。
林嗣墨依旧未醒,夏若视线辗转于他容颜之上,昔日言笑晏晏的清俊皇子如今似换了模样,温文雍容的君王沉睡也胜春水,柔意里无端多了杀伐戾气。
宫中一切如常,只需白术照旧侍药便是,夏若遂只带了夏力在侧,欲轻装简从,亲自去寻董氏。
那柄剑是林显季有意要赠与她,定不是寻常定情之物那般简单,其中或可转乾坤挪日月,端看林嗣墨重病之时仍惦记着与她指明,那也绝非等闲之剑。
而恰在她去林显季葬身之地欲寻之时,在此之前埋了林显季尸身的土里无骨骸,并还无端有了血水之相,她从前也从白术口中知晓过一些南疆毒物药粉,似是甫一沾血便将肌肤骨骼俱化为血水,董氏又恰是南疆之人,是脱不来太大干系的。
她立于残阳之下,帽檐上垂覆的薄纱影影缈缈,割裂了余晖似血浓,身形微躬进了马车,莺啼般宛转的声音低道,“前面就是桐影县?”
外面夏力驱马而行,正与车窗只离一步之遥,他答道,“听得引路之人是如此说的,阿姊且放心,行踪尚秘,不会打草惊蛇。”
夏若纤指递了颗雪白药丸与他,“这是白术制成的解毒之药,说是对化解南疆毒物有奇效,你且服下,以防此行不测。”
他接过去凝神看向她,“阿姊可服过了?”
“你与阿姊唇齿相依,你若无事,我自然安好。”
他还欲再言,夏若定神朝他凉凉一瞥,话语严厉无可反驳,“你且记住,此行并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如今卧床多时的陛下和这个岌岌可危的皇室与天下!”
夏力缩回手良久无言,抿了抿唇,仰头吞下了那粒雪白。
留了京郊畿的精兵于京中四处看守,朝臣稍有骚动妄议便即时被连根铲除,所谓肃威信清朝纲,以权惩处,也不过如此。
桐影县的县主早早地候在了府衙,见了那行人陆续走近了来,最前的反而是名美而不可方物的女子,心里暗自咋舌朝廷使臣竟是以女臣为先,果真是皇后权势覆手翻天,一力提拔女官,连至此南疆荒蛮之地都不忘先奉女子上前。
夏若并未言谈自己真实身份,想来桐影县离上京极远,县主从未入朝觐见过,只说自己是一介使臣,她仰首站着,等夏力上前叙清厉害。
竟是桐影县县主先打了官腔拱手道,“小官敝姓耳东陈,各位大人不如今日先下榻休整,小官只用知晓朝廷下派的指令,明日自然尽全绵薄之力来相助。”
夏若略多看了他几眼,只觉这人倒不似个普通人物,结交人物熟络且圆滑,精通处事为官之道,倒是敛了几分冷淡,不自觉轻笑道,“陈大人是个知情达理的人。”
他见她扬眉抿唇一笑,清冷之下却全是妍丽到极致的媚色,不觉有些看痴,那女官身边的武者倒似恼怒地低喝了道,“陈大人这是在看什么?”
前一句的赞赏尽数被这一声怒斥泼得杳无影踪,他忙屈膝跪下来,“小官只是瞧着这位大人面熟得很,之前在此处养过伤的一位公子的扇面儿,好似与大人的模样十成十地相似。”
夏若心里起了疑,却也装作*地以指尖掠了鬓间散发,“陈大人是县主,那位公子想必是陈大人亲戚或官友了?”
“大人说的也极有道理,”他不慌不忙道,“只是那位公子他身边还有名妇人一起同行,都是往南疆去的,桐影县与南疆相通,他又有京中杜将军的令牌,当时令小官不许声张,小官从未见过如此令高之贵族公子,故而印象极深。”
夏力的双拳蓦地捏紧,正要迈步上前再问个明白,夏若与他使了眼神,又笑了笑扶起他道,“陈大人好眼福,那位公子正是我家兄,他携京中一户权贵的小妾私逃,令家宅蒙羞,家父便向圣上请了旨,令我拿他回去的。”
陈县主会意一笑,“好办好办,大人的兄长不过是昨夜才离去,想必还未走远,大人尽可放心,定能圆满而归。”
夏若偏头一点,唇边皆是笑意,“承大人吉言了,此行若是收获颇丰,定回去奏请圣上与您机会平步青云。”
陈县主笑得眉眼俱没,拱手哈哈一笑,“有劳大人,有劳大人。”
夏若心中阴霾散了不少,也冲他点头微笑道,“那劳请陈大人多多出手相助了,有事在前不敢懈怠,便今日开始去追回他二人罢。”
陈县主也极会看颜色,立时便应下来,夏若随即用烟火令与田双河取得联系,一时间小小的桐影县县主府衙竟聚集了数百来人,田双河带领的暗卫队服色一致面容皆被面罩所掩,衣衫的肩袖处各刺有龙爪之纹样,将陈县主愣得目瞪口呆。
夏若转身将他一扶,“就等陈大人带路去追了。”
他呆立了半晌,忽然一个哆嗦便直直跪下来,“下官有眼无珠,未能认清皇后娘娘,下官实是昏了头,还望娘娘念在下官无甚恶意的份上千万海涵。”
他一长串的话倒是逗乐了夏力,“陈大人,你可知道,若这位不是皇后娘娘,你却认错了去,只怕给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诛九族也不为过。”
“不敢,下官不敢,虽从未有福能一睹娘娘凤颜,却是世人皆传娘娘有倾国之容色,胜似天界仙家,况娘娘带来的侍卫皆是龙纹衣饰,下官便是愚笨至极也该猜出了。”
陈县主一席话快快说完,气也是喘得厉害,额上冷汗竟是约好一般刷刷齐下,夏若冷下脸轻看了夏力一眼,夏力忙收起玩笑心思扶起他道,“还指着陈大人立功,到时候好论赏呢,这位确是皇后娘娘不错,要追拿的,却是叛党余孽,一时都耽误不得。”
她看了田双河一眼,招手令他前来,“可巧陈大人说有线索,你便暂时听由陈大人吩咐,务必追出本宫要寻之物!”
田双河与五十暗卫齐声跪下,衣袂带动于中庭回响有声,“谨遵皇后之令!”
夏若肃目去扫视待发的官兵暗卫,心终是落到了实处,既有了田双河的携带的暗卫,线索又是清晰明朗,这一次,定能马到成功。
她旋身去问身边的少年,“阿力,你可要与他们一同前往?”
“我定要护在阿姊身边。”夏力俨然是将军之势,剑眉星目朗朗面容,肃然之色也鼓舞她心中激荡不已。
她举目去看别处,低声道,“我自然是要与你们一齐行走的,这余孽,也早该由我亲自了结了。”
马车行动不便,夏若便也随他们一同骑马,陈县主指了一条幽僻小径,“当日我远远地见他二人似走了这条路,也不知顺着这道能否追赶得到。”
夏若先前在宫中抽空练过一段时间的马术,此时稳坐马背之上沉声问道,“他的伤可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