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尽天下终成伤-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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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是和王党,你却为何还要将他拉拢来,到时候吃亏不讨好,可别后悔。”
“你虽是以北狄公主的身份进宫,可毕竟他也是半个国舅爷,既是你的亲人,我倾尽全力也要保全。”
“何必如此煞费苦心,他虽是与我有血缘关系,我却对他也并无感恩戴德之意,”她面上神色未有松动,一直淡淡,“你作为帝王,情冷方为上策。”
林嗣墨终是再难说下去,他定定看了她极长久的时间,再开口时已不是从前一直宠溺的语气,“阿若,你变了。纵我再冷血,也不愿你与我一般无情。”
夏若嘴角牵动了下,眸光瞥向他时,他已站起身走出了殿外,夏若看着他的身影随着步子一下下渐次隐入夜色里,轻声道,“你又何尝不是变了。”
似水凉的夜,空旷得翻身都惹出回响的殿,是要于此过一辈子了么?
之后的几日,林嗣墨再未来过,他却还是不忘日日以上好药材与她泡浴,夏若的身体好了不少,整日里闲坐着。
她传令让人去宫里的馆藏取一些书来打发时间,回来的宫人捧了半人高的一摞典籍。
夏若有些奇怪,“只让你们拿几本就是,何苦花这样大的力气搬来许多。”
宫人忙放下那摞书作礼道,“圣上当时正于馆藏视察,听说是娘娘要看书,特意亲自与娘娘选了令奴才们拿回来。”
夏若去拿书的手顿了顿,又收回来道,“先放到书房去罢。”
方才回话的宫人又低身递了一笺书信,“圣上嘱咐过,这封信得需娘娘亲阅。”
夏若“嗯”了声接过来,拂袖道,“先下去罢。”
她慢慢拿指尖摩挲了那信封半晌,转身丢到了一旁桌上就欲出去,方踏至殿门的台阶上,却又收回脚来,回身拣起那信撕开来,展开一看,入目是他亲书的四个大字:思卿非常。
正是风起之时,吹进殿内的风撩起纱幔拂动,夏若忽而有泪,生生又忍了回去,她拿了书桌上搁置许久不用的狼毫,俯身在方才那笺纸上下笔:候君来归。
她匀气吹干了墨迹,扬声朝殿外的宫侍道,“来人,与本宫传信至陛下那处,尽快。”
夏若依着身后的椅子坐下去,几日未见笑容的面上终是有了几分颜色。
殿内香炉冉冉升着苏合香燃尽的烟,她闭了眼往后靠在椅背上,不知过了几时,有温润的手覆住自己的眼睑,耳畔拂过来那人淡香的气息,“本事果真是大了,我不找你,你竟也能忍着不来找我。”
夏若将手抚上他的脸,“碧漾园的碧桃花应是盛开极久了,我们去看看罢。”
林嗣墨朗声一笑,“我正是为这事而来,走罢,龙凤辇早已备好了。”
她被他牵着出殿,外面阳光一时间尽数倾泻下来,处处皆是被盛春的暖意化开的极好景致,她偏首去看他,那人俊朗的容颜如玉,眼角眉梢,鼻尖唇畔,无处不是笑意。
“这几日可还顺意?”
“嗯,宫人服侍得极为妥贴,你让我泡药浴我也都做了。”
他将她扶至辇中,“那便好,若是有不舒服一定要说与我听。”
她又是“嗯”了一声,林嗣墨坐至她身侧,眉间些微蹙了蹙,夏若见他脸色突地有些发白,便开口道,“你可是有些劳累了?”
林嗣墨笑了笑,抿紧了唇不说话,夏若觉着有些忐忑,忙去抚他的背,指尖触下尽皆濡湿大片,她愈发急道,“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你脸色怎的白得”
话还未说完,林嗣墨倾身便吐了一滩血,一时间辇外的宫人都尖声叫嚷起来,林嗣墨气息有些不稳,却还是笑着,“无事,先陪你去看桃花。”
夏若声音有些抖,“这是怎么回事,前几日都还好好的,”她鼻尖沁出冷汗来,也顾不得擦,扬声便喝道,“都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圣上扶回殿里去!?”
第七章 骤然失恩 沉()
“白师父,宫里的太医只怕不及您的学问,这几日只得劳烦您了。”
“娘娘折煞草民了,为陛下尽力医治,正是本份之事。”
夏若语气顿了顿,“白师父见外了。”
她将药方直接递给宫侍,“按这个药方去太医院取药,说是本宫的意思,不必过问那些个迂腐的老太医。”
白渊离眉心一蹙,却也并未多言。
“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白师父直说便是。”
“如今和王是在逃要犯,陛下日夜都因此事忧心不已,且现突患重疾势必会动荡朝政”白渊离眸心一黯,“还请娘娘恕草民无心之言”
“白师父说的极有道理,”夏若就着林嗣墨的榻边坐下,放低声音朝昏睡着的那人看去,“陛下素来遇疾自愈,当下怎的竟有如此恶疾之势?”
“陛下的症状与那日娘娘呕血之状极为相似,”白渊离俯身道,“之前陛下曾用董太妃的药方子与娘娘治愈过,不知那方子可还在?或可为草民参考一二。”
夏若凝神思索了半晌,“他这几日袖中常有一张纸,我这便去找找。”
她亲自起了身去检视林嗣墨的外袍,白渊离在她身后轻轻一叹,“娘娘也该习惯宫中生活了,却还是拿不出皇后的半分架子。”
她弯下去的身形僵了几许,找了不多会,果真有一方纸笺藏与他外袍袖内,她拿指尖递与白渊离,“我以前还总想着要在他身后助他成一番事业,却是他完成了夙愿,我却做不来了。”
白渊离将那张纸展开细看,神色未变,手却抖了起来。
夏若见他动作不对,也凑过去看那张纸,白渊离却是主动开口,“陛下这几日可有用过药?”
“用药?”她扬了声音,自己也惊诧非常,“他脸色一向好得很,即便是身上带着药香,只怕也是从太后那处带过来的。”
外殿有宫婢端了药碗进来,风徐徐送进那气味,夏若神色大变,“正是这味道!莫不是他一直在瞒着我?”
“这药方虽是能医人,却也极为霸道。先是将病者的病气祓除得差不多,再必须用同房之法将病气牵引至甘心当药引之人的身上,若是将养不好,如此这般,便是害了两个人。”
“他那日怪不得”夏若怔然许久,却又呵呵笑起来,“既是有法子,便按照从前的套路来就是了。”
“他居然瞒我这样久,竟是拿他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不成?”她眸中似火,“本就是我该受着的,他却巴巴来渡我的劫,真是好没意思。”
白渊离见她隐隐含恨,泪都快要从眼窝里溢出来,忙道,“陛下从前就只为娘娘打算着,自然是舍尽一切也要让娘娘平安的”
“他望我平安,我又何尝不望他平安?!”夏若出声恨恨,“这天下都在他手上了,还以为能和从前一样爱怎样便怎样么?!”
白渊离噤了声,转身去端了药碗上前,夏若拦住他道,“我来。”
她从未如此贴身侍过药,事无巨细都得让白渊离来指导,几日下来,面颊比起以前更显瘦削不堪,她掐着指头算了,“还有半日,终于熬到七天了,”她用指尖细细理他鬓角的发,“你也快些醒来罢,说来可不是好笑,你我二人在一起,总是有一人会病着,左右不过是你等我,或是我等你。”
她探进锦被中,牵了他的手,“我不会让你因我而负尽天下的,”她将头缓缓挨近他胸口,头一偏,水滴便从眼角迅速滑进鬓发中,“这天下,并不止我一人啊。”
殿外的春阳渐显光芒,初夏的气息也蛰伏着,终是要来了。
林嗣墨果真如白渊离所料,次日便醒转过来。
夏若依旧要进殿侍药,林嗣墨却以身体要休养为由将夏若晾在了殿外,正午的日头正大,虽还未至夏,却足以让人汗流浃背了。
她笼袖立于殿外,之前曾被她讽得老脸都难挂住的李公公扫着拂尘悠悠从殿里踱了出来,神色似有些夸张,“啊呀,娘娘怎的还呆在殿外,这太阳虽不毒,可娘娘贵体,还是快快回自己宫里去舒服养着罢。”
“本宫见了皇上自然会回去。”
“这可难为老奴了,”李公公眯眼一笑,脸上的褶子深且明显,让人厌恶非常,“陛下说是累了,打算用了药便睡下的,谁也不见呢。”
“那便让白师父出来,本宫有话要问他。”
“陛下正与白师父说着话,怕是不得空呢”
夏若扬手“啪”地就给了他一巴掌,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李公公瞬时便顶着红惨了的左脸呆在了原处。
“你算个什么东西!本宫在这天下只听陛下一人的言谈,你拿捏的好分寸!”她将李公公的拂尘抽了过来,“刷”地一下便挥在了他膝间,“还不快与本宫跪下见礼!你倒是来给本宫说说,是仗的谁的势来与本宫甩脸子!”
李公公扑通一声便扑在了地上,红着眼睛低喊起来,“是奴才蒙了心肝,还望娘娘宽恕,饶了老奴一条狗命罢”
话音还未落,殿门被人从内拉开来,是林嗣墨的略显疲意的声音响起,“你若是非要见朕一面,那便进来罢。”
朕。
夏若方才的气势像被戳了洞的气泡,轻轻地嘭了一声便全都迅疾地消失无影无踪,她愣愣抬首去看殿内,林嗣墨由白渊离掺着缓缓挪步走近了,“有话便说,朕有些乏了。”
她怔忡半晌,只觉得这日头越来越晃眼,白惨惨的一片让心都要焦起来,林嗣墨开口不知还说了何言,夏若却只能听得他的那个“朕”字似雷击一般直直劈进五脏六腑之内,教人肝肠都要血淋淋地裂开来。
他的薄唇无半点血色,一开一合地似有极快,夏若愣愣地看着,却完全听不进其他声音。
“朕的话你都明白了?”
“嗯?”她有些回过神来,再看他时,他已转身轻声道,“你先在自己殿中待几日,无朕的旨意,不得出宫。”
恍惚间似有人扶着自己从那殿外慢慢朝自己宫门处走去,她心中茫茫然,甚至连一举一动都觉得不是自己的了。
那回廊描金铺玉,明明是短短的一条,却似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兜兜转转着也不知绕了几个来回,忽听得耳边有宫婢低声道,“娘娘当心台阶。”
她未反应过来,倾身便跌在了地上,几日未用牛乳泡敷的双手似有些干了,撑在地上瞬时便蹭了许多细小的血口子,也并不觉得疼,只是太狼狈。
此生从未有过的狼狈。
身后有一干宫婢来上前要扶起她,她却低低笑起来,反手便甩开了那些手,提起衣摆便往殿里跑了进去。
若这世界都觉得我疯了,那我便真的是疯了罢。
什么人什么事,都不与我相干了,我只守着这间殿,孑然一生地过着便是,总之,也不会太长了。
林嗣墨,你道我变了,我果真是变了多少?可有你变得多?
耳边似有空气流动的嘈杂声响,夏花初生,春尽。
白渊离每日却还来看她,说是带了陛下的旨意来叙话,也只是告知她林嗣墨的病况,让她勿要担心。
夏若整日不眨眼地望着殿外那株海棠树,来人说什么话并不能入她的耳,初夏盛开的海棠甚为别致,满树都是细碎的花瓣花苞,她便是一坐一个日夜。
白渊离每每说完话便自己起身告辞,刚开始还叹气一番,后来也觉多余,索性连茶水也不用,站着将事情说完便离开。
夏若恍惚对自己说,也许都是太忙了,海棠树忙着开花,白渊离忙着给那位皇帝医疾呢。
也不知他找到何时的药引之人没有。
她吃吃一笑,觉得有几分有趣,又抬眼去看盛放到极致的海棠花。
十日后,传出皇帝再次卧病的消息,太后传懿旨,令各宫宫人禁足,宣皇后进皇帝寝殿侍药,因董太妃行事历来毒辣,迁董太妃出宫,念在董太妃之子年岁尚小,心性纯善自有灵气慧根,交由太后抚养成人。
那日停了半月来时刻不绝的霏霏之雨,夏若耳边一直淅沥的声响清静了不少,她由人扶上凤辇,觉得不远处似有人在观望着这边,她闲闲拿眼看去,体态婀娜的董太妃正含笑盈盈地望过来。
她虽已育有如此大的孩子,风姿却想必更甚从前。
她虽是被太后夺了子嗣迁出宫,却还是绵里藏刀地甜笑着,远远地朝夏若点头作礼,转身便分花拂柳地走远了。
夏若提不起精神,在凤辇上几欲睡着,她来时已是问了宫人,自被皇帝幽禁在宫中有几日时间,宫人作答倒是极快,道已半月有余了。
她那会子有些惊诧,还只道过了许久,原来才半月而已。
凤辇悠悠至地,她扶了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