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传-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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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头紧拧,忽然伸出手来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
忽然,影拂烟霄的树林间,离弦箭一般,飞射而来一个奔腾黑影。
“嘚嘚”之声踏碎落花,月光隐隐一照,正是他那匹留在岸边吃草的白马。
玄阙不敢怠慢,伸手就是一抓,马缰落手,骏马长嘶一声,人已翻身上马。他慌忙两腿一夹马腹,轻声呵斥一声,马蹄四展,飞驰而去。
马鬃飞扬,轻抚玄阙紧捏缰绳的手。飞花漫天,与冷淡月光一同落在他脸上,虽是面沉如水,额角却依然隐隐沁出冷汗。
他越往前去,心中越沉,飞身于花树高冠间急掠而去的凝蝶,转眼已经没了影子。
冷风中,玄阙纵马疾驰,不知奔了多久,谷口已经于视线若隐若现。
他不由心里一冷,难道凝蝶已经出谷?
蓝瑛谷口,依然是落英缤纷,大石安静端立,默然不语。
玄阙羁勒骏马,一声长嘶中,夜风吹来一片落花如雨,一团团月光涣散砸在地面,映亮满地残花。
他凝神屏息,细听周遭,却什么都听不到,只有晚风荡漾,落英低吟。
忽然,头顶的繁密花枝间,“噌”一声,枝干震颤,飘落朵朵残花。
一个轻快人影,正踏花而行,闪电般自他头顶飞掠而去。
凝蝶!
玄阙心中一动,双眼一闪,忽然起身,双脚于马背之上轻轻一点,乘风而去。
月色迷蒙,借着暗蓝天光,他已经升到树冠之上。果然见一个玲珑身影擦着树顶急紧而去,惊起阵阵飞花。
正是凝蝶那利落轻巧的身影,正疾驰而去。
玄阙提气便追,冷月映亮了他温和而坚定的脸。
无论如何,要把凝蝶好好带回去。
良久之后,层林褪去,猛然露出一片开阔丰茂的草地。
此时此刻,青天微曦,东方已经泛白,日晕正蓄势待发。
微弱晨光中,凝蝶于远处飘然落地,放慢了脚步。
玄阙亦御风落地,不近不远跟着。
忽然间,在那东方无尽云海中,放射出道道灿烂金光。
湛蓝碧空中,陡然跃出一轮红亮太阳,照射一片金红暖光,瞬间点亮天地万物。
笼罩于整片青葱草地的如烟薄雾,忽然齐齐消散,变成亿万水汽落在草尖上,瞬间便化作了寒露点点。
玄阙一步一步,跟在凝蝶身后,遥望着那娇小却坚定的背影,穿行于草海之间,任冷雾濡湿鞋袜。
许久,草场尽头渐渐露出一座崔巍高拔的寨门。
木枝藤蔓交错间,端正挂着白鸟图腾,两侧簇拥参天古树,晨光中显得敦实厚重,令人肃然起敬。
玄阙却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座寨门,正是天苗寨的大门,通往天苗门。
她要去的,是天苗门?
他心中一沉,不由双足发力,飞驰而去。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天苗寨大门依旧岿然不动,烟雾缭绕间令人敬畏。
凝蝶缓缓停下脚步,远望着那座熟悉的寨门,城头上挂着白鸟的图案,下面是两个鲜红的大字,天苗。
曲藤密枝间,若隐若现是古老寨子的错落屋顶,映着晨色,闪耀清泠木色。
她终于咬了咬牙,正欲大步前行,却忽然听到背后一声大喊。
“等等!”
一个熟悉的男声,安静从容,此刻却非常焦急。
玄阙。
终于还是被他追上了。
她心中一沉,并没有回头,毫不犹豫向前走去。
“唰”一声,高大身影,已经翩然落在她的面前。
玄阙双脚尚未站稳,已经一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道:“等等!”
凝蝶皱了皱眉头,冷冷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先跟我回去!”他毫无退却之意,一脸坚定。
她终于不耐烦了,甩动手腕挣扎道:“放开我!”
然而,他的手却如此有力,铁钳般纹丝不动。
“不干你的事!”她咬牙道,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难打发之人。
他静静摇了摇头,沉声道:“除非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天苗门!”
“天苗门和蓝瑛谷是死敌!”她忽然冷声道:“我就是天苗门的人,我回去不可以么!”
安静双目,陡然波澜微兴,紧握手腕的有力大手微微颤抖一下,玄阙拧眉道:“你是天苗门的人!”
“现在你肯放手了罢!”她有点得意道。
他却依然没有放手,仿佛若有所思。
“放手!”她大喝一声,已经飞起一脚踢向他。
又是同一招!
他微微一笑,松手向后一滑,果然见那灵巧的女子,立马脱身而去,如同狡兔。
然而他双足一点,腾空而去,片刻间便挡在她面前,道:“你既是天苗门下,为何来我蓝瑛谷!”
“我!”她秀眉一拧,却答不上来。
他心中已经思虑了万千可能。
“你方才说有去无回!”他眉头一皱,沉声道:“可是要涉险?”
“你快走罢!”她厉声打断他,面色铁青,额角沁出冷汗,于晨间明媚天色中,泛着清清冷光。
微风拂过,草海荡漾,发出一阵低吟。冷雾四起,千万湿气将二人裹挟,凝蝶不由打了个冷战,微微颤抖。
天光勾勒出玄阙那安宁魁伟的双肩,他静静立在她面前,面色凝重,动也不动。
“你再不走!”她终于愤怒,喝道:“我就不客气了!”
说话间,手中赫然亮出一对银钩,闪着慑人非常的冷光。
一圈寒气自钩内荡漾散射,玄阙不由眨了下眼,避开那冷峻锐锋。
“凝蝶姑娘!”他嘶声道:“你如此一意孤行,或许无功而返”
“不干你的事!”她哑着嗓子喝道,拉开阵势,钩尖向前,点点寒星,正对着他。
他叹息,摇了摇头,沉声道:“让我帮你罢!”
她的眼睛忽然闪烁了一下,旋即摇头,神色凄然道:“这是我自己的事!”
“凝蝶!”他向前一步,朗声道:“天苗门岂是来去自如之处!你不能孤身前去!”
她的眼睛再次闪烁,一丝犹豫划过清泠双目,没有逃过玄阙那敏锐双目。
她心中非常明白,重兵把守,高手如云的天苗门,的确不是想来就来,想走便走。此刻,只要她一脚踏入天苗寨,就算是刀山火海亦不能回头了。
然而,她要带紫雪出来,哪怕自己不能出来,也要送紫雪出来。
这是一个艰难无望的计划。
只是,她不愿意拖累王遮山。
此时此刻,望着玄阙诚恳的目光,她似乎有所动摇。
面对这个面沉如水,宽厚温和的男子,她却陡觉眼底一潮。
这生死未卜的险境,与他无干。
想到这里,她银钩一闪,朗声喝道:“还不走!”
有所动容的美丽双眸,陡然凝霜,射出坚毅冷光,照着玄阙那温和的脸。
“不走。”他淡然道:“你和我过招,岂不是白白浪费力气”他盯着她手中那对寒光慑人的银钩,沉声道:“你的敌人,不是我!”
纤纤皓腕颤抖一分,凝蝶眼中流转千万色彩,每一种都惆怅苦痛。
“听我一句罢!”他诚挚道:“我来帮你!你一人前去,不但完不成计划,还会把自己也赔上”
他的眼睛是何等诚恳,闪烁温暖光华,直直望进她那凝霜双眸,瞬间融化了仿佛不能消散的坚冰。
那些冰霜,笼罩于双眸之上,遮蔽了脆弱与迟疑,此刻,终于渐渐褪去,露出了一双本来犹豫而凄凉的眸子,闪着幽黑的光。
玄阙看出她的动摇,立刻接道:“你要去哪?或许”
“我不知道姐姐在哪!”凝蝶忽的垂手,双钩落在地上,神色颓然。
“你姐姐?”玄阙问道。
“我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形,是好端端待在茶湾小筑,还是已经”她说不下去了,那个可怕的“傀儡”之说,令她不寒而栗。
“你是说”玄阙沉吟片刻道:“她现在非常危险,但是你不知道她在哪?”
凝蝶点了点头,面色惨白。
“所以,我想先去茶湾小筑,或许姐姐没事。”她带着最后一线希望道:“我们不能走寨子,他必然早已广发消息,说我背叛师门了!”
“他是谁?”玄阙问道。
“药王”凝蝶脸色难看,嘶声道:“他是我师父”
“你是药王的徒弟”玄阙陡然一惊。
第112章 重溟暖日()
“没错。”凝蝶苦涩一笑道。
玄阙缄默不语。
蓝瑛谷与天苗门素来不睦,红雪关内众所周知。据说是因为孟庆丰初涉苗疆之时,曾独闯天苗门,因而得罪了药王。
这自然不过是江湖中流传的片段。
真相却是毒王曲天重返天苗门,以“永不踏入天苗门半步”为代价,换取了巴玲离开天苗寨的自由。
然而,孟庆丰却没有离开苗疆,他率领众人于蓝瑛谷落脚并自成一派,以几乎压倒药王的精湛医术名震苗疆。历经岁月,终于导致两派水火不能相容。
对于蓝瑛谷子弟来说,天苗门多年来仗势欺人,滋事挑衅,早已是令人忍无可忍。然而,谷主孟庆丰却只是放出话来,蓝瑛谷与天苗门永远井水不犯河水。
如今,玄阙若助凝蝶潜入天苗门,无疑就是违拗了蓝瑛谷的训诫。
他凝神不语,若有所思。
凝蝶瞧着他凝重的脸,忽然轻笑一声,淡淡道:“看来你还没忘记蓝瑛谷的戒条,很好!”她微微一笑道:“那便快点回去罢!”
玄阙抬头望着她,并没有被那揶揄语调所动,只是淡淡笑道:“不错,这是我蓝瑛谷的戒条,绝不踏入天苗门。”
“不错,这是药王和孟谷主的约定。”凝蝶将银钩收于身后,淡淡一笑道:“所以,还请回罢!”
玄阙沉吟不语,抬头望见天苗寨那崔巍霸道的寨门,于阳光下闪耀威武光芒。
笃定,骄傲,一如药王本人。
凝蝶抬眼,顺着他的目光,亦望到了那稳如泰山,高拔得仿佛直入云霄的寨门,不由心里一沉。
“你回去罢!”她斩钉截铁道,抬脚便往前去。
如果说玄阙心中没有一丝犹豫,自然是假的。
且不论他一向最是和顺恭孝,将蓝瑛谷训诫,孟庆丰的教诲全都一一放在心上,作出表率。但说他私闯天苗门将会为两派挑起的纷争血光,就足以令他不寒而栗。
此时此刻,凝蝶正从他眼前大步而去,去往一个不知道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的险峻深渊,他不能袖手旁观。
既然看见了,便不能坐视不管,眼睁睁看她去送死。
“等等!”他忽然大喝道。
凝蝶顿了一下,却没有停下脚步,淡淡道:“快回去罢。”
“凝蝶!”他追了上去。
凝蝶依然没有回头,她的脚步决然而坚定,每一步都落在玄阙那不停摇摆的心上。
高大身影,忽然腾空,飘然落在凝蝶面前,玄阙已经挡住她,面沉如水,坚定道:“一起去。”
三个字,坚定有力,轻轻落在凝蝶无助而干涸的心里,陡然滋生一阵温润甘露,令她心中一暖。
她静静望着他,一字一顿道:“你想好了?”
“想好了。”玄阙毫不动摇,点了点头。他那温和双目,闪过钢铁光彩,无可撼动。
原来,她是那般期待他能同去。
原来,这世上本没有人真的坚毅到宁愿千里走单骑也不要并肩之人。
道义与刚毅,本是江湖风雨历练而出的气概。
气概,有时候却不是人性。
人性之所以闪光,是因为它有脆弱与蹉跎的一面。
更何况,她是春花般的女子,春花般美,也春花般柔弱。
凝蝶微笑了,她的眼睛闪烁明媚天光,照进玄阙澄澈双目。
四只眼睛,闪动相同的纯净光芒,仿佛在彼此的精神世界中找到了归属与安宁。
天亮之后,白园内,众人终于发现凝蝶不见了。
“裂玉,凝蝶姑娘什么时候出去的?”孟庆丰拧眉问裂玉。
前一夜,裂玉留在白园,正好与凝蝶同睡一间屋内。
“我不知道。”裂玉昏沉地摇头道。
凝蝶出门时,她睡意正沉,全然不闻周遭。
此刻,馀墨方才赶来白园,便与青夫人一起匆忙来到花厅。
“这姑娘”馀墨敛眉道:“走的时候怎么也不说一声呢!”
“大师兄也没回云颠。”最后赶到的飞羽,白衣落落,神色焦虑道。
王遮山沉吟片刻,忽然敛眉,沉重道:“我知道她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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