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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清客-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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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氏面色通红,冲着曾渔怒叫道:“你说完了没有,你话说完了没有,你一个妾生子竟敢说什么分家析产,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

    曾渔的母亲周氏一向良善,从不会与人争执,谢氏这样骂人的粗话她说不出口,这时双手紧握座椅扶手,脸色发白,嘴唇发颤,气得说不出话来,依偎在她身边的妞妞小嘴半张,一脸惊恐——

    曾渔腾地站起身,喝道:“谢氏,我是因为我兄长才称你一声嫂子,你若再敢辱我母亲,那就休怪我无礼。”又对曾筌道:“大哥,我已有言在先,大哥莫要怨我。”

    曾渔是谢氏看着长大的,从没敢这样当面顶撞,此时那目露凶光的样子让谢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随即尖声道:“你敢把我怎样,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我难道不能告你忤逆!”

    曾筌赶忙起身拦在妻子和弟弟之间,愁眉苦脸道:“哎呀,莫要吵闹,莫要吵闹,让邻人听到了笑话。”

    曾渔冷笑:“我母健在,哪来的长嫂如母!你说我妾生子分不得家产吗,大明律户令规定,凡嫡庶子男,除有官荫袭先尽嫡长子孙外,其分析家财田产,不问妻、妾、婢生,止依子数均分——大哥,难道我们兄弟真要公堂上见?”

    谢氏忙问丈夫:“大明律上真的这般说?”

    曾筌唉声叹气:“那是当然,唉,怎么就要闹到这般地步!”

    曾渔摇头道:“大哥,我也不想这样,我们祖父、伯父、父亲都是本地有名望的人,若我们兄弟闹到县衙公堂上去,那真是出丑,可是兄嫂要把我和母亲还有幼妹就这样扫地出门,那我岂能甘休。”

    谢氏又叫了起来:“你已过继给大伯,凭什么分我们的家财田产!”

    曾渔道:“祖父于正德六年迁居到石田,那年伯父十九岁、父亲十四岁,伯父与父亲何曾分过家,而且置这些田产伯父出钱只多不少。”

    谢氏见说理说不过,就撒起泼来,大叫大嚷说曾渔欺负她,她要回娘家叫人来对付曾渔,她谢家在本县算是比较富裕的人家,她有兄弟六人,娘家势力大,这也是曾筌惧内的一个原因。

    谢氏不顾曾筌劝阻,带着两个女儿、一个陪嫁仆妇怒冲冲出门回娘家去,扬言要叫人来教训曾渔,曾渔倒不怕谢氏撒泼,但他不能耗在这里为分家产与兄长曾筌打官司,他有急事要办,说道:“大哥,我也不是急着就要分家产,但亲兄弟明算账,我今天就要与母亲和妞妞搬出去,但在搬出去之前,我们兄弟先要把家产分清楚,立字为据,我日后再来处置也可以。”

    曾筌也怕弟弟分家产闹到县衙去,听曾渔这么说,心下略定,便与曾渔各写了一份分析家财田产的字据,写明房屋、石田畈水田、湖根山田地的位置和数目,兄弟二人均分,属于曾渔的那一份暂由曾筌代管,但曾渔随时可以分出去——

    写好字据,兄弟二人各自画押,曾渔又去请来本地塾师方秀才来居中作保,与兄长曾筌各封了三钱银子作为保人的佣金。

    用罢午饭,曾渔母子三人收拾好行装,那头黑驴就归了曾渔代步驮东西,小奚僮四喜也想跟曾渔去,曾筌面露难色,生怕妻子谢氏回来没法交代。

    曾渔也不想兄长太为难,兄长这个人心地其实是良善的,只是性子庸懦了些,便对四喜道:“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我还会回来的,到时再让你随我去。”

    小奚僮四喜眼泪汪汪。

    周氏侧骑着驴,驴后鞍两侧还挂着两只细藤编的衣奁,曾渔一手牵缰绳,一手拉着小妹妞妞,背上还背着沉重的书箧、两块罗盘,那把剑也斜背着,既是负笈求学的书生,又是挟剑远游的剑客。

    曾筌送到丰溪渡口,摸出一个小布囊塞给曾渔道:“小弟,这是哥哥平日积攒下的一些碎银,你嫂子不知道的,你带着路上用,唉!”曾筌显得很悲伤。

    哥哥毕竟还是自己的哥哥,曾渔接过小布囊,谢过哥哥。

    曾筌又问:“你们这是打算去哪里?”

    曾渔道:“我想先到府城,那里好谋生。”

    曾筌点点头,说道:“大妹嫁在府城,有事也可有个关照,我有暇也会去看你们。”

    渡船来了,曾渔扶着母亲上船,妞妞第一次出远门,很兴奋,叫着“黑宝黑宝”,把黑驴拽上了船。

    渡船向对岸驶去,庙山巍巍,丰溪汤汤,曾渔开始离乡远行。

    ————————————————————————————————

    曾渔的传奇要开始了。

第七章豪雨() 
午后阳光白花花的晃眼,丰溪蒸腾起的水气如梦如幻,曾母周氏坐在渡船上手搭凉篷往石田方向看,白墙黑瓦,屋宇连绵,东门里那数十株百年古樟最是醒目,那是石田的标志,在那古樟左边就是曾家的两堂屋,这时当然看不到,但心里知道那两堂屋静静的就在古樟绿荫下——

    “娘,不要难过,儿子长大了,总要自立门户,依兄嫂过日子岂能长久,莫看我们现在走得凄惶,日后一定能风风光光回来,若一直困在这小村僻县,儿子难有出息。”

    曾渔握着母亲的手,小声安慰,此时展望一下美好未来是有必要的。

    母亲周氏展颜微笑,点头道:“我儿定有出息的,先前那作保的方秀才都夸你写得一笔好字。”

    妞妞小脸晒得红扑扑,脆声道:“哥哥本事多着呢,哥哥什么都会。”

    曾渔笑,眺望对岸的丘陵,说道:“娘,我们这次离开石田,总有个一年半载回不来,去狮头子坟地向祖父他们拜一拜、说一声吧。”

    母亲周氏连连点头:“娘正要提醒你呢,你要自立门户,当然要祭告祖先,也请祖先多多保佑我儿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撑船的老艄公耳聋多年,听不清曾渔一家三口在说些什么,只是一脸憨笑,下船时帮忙把黑驴拉上岸,又与曾渔作揖告别。

    曾氏墓地在狮头山半山腰,这是曾渔祖父生前自己选择的墓穴,面向空阔,两边拱卫,山水环绕,藏风聚气,是方圆数十里最好的吉穴了,但与《青囊奥语》、《葬法倒杖》这些风水秘笈上提到的龙脉吉壤显然相差甚远,其实堪舆风水师并非不能给自己找到上好的墓穴,但天下土地都有主,并不是你看准哪里就能葬到哪里的,只有皇帝例外,而且即便是皇帝,也只在都城周围数百里寻穴下葬,不会葬到外省的什么吉穴去——

    曾渔的祖父、伯父、父亲和嫡母吴氏都葬在这里,狮头山寂寂,坟头草青青,曾渔和母亲周氏、小妹妞妞依序向四座坟茔磕头祭告,周氏指着吴氏边上那块空地对曾渔说:“鱼儿,你记住,娘百年后你就把娘葬在这里。”

    曾渔道:“娘,你才四十多岁,身体还健得很,现在就说这些干什么。”

    周氏肃然道:“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娘百年后当然要回这里陪着你父亲和大姐姐,鱼儿,你答应娘。”说罢,两眼紧盯着儿子要儿子答应。

    曾渔知道母亲的心思,母亲这大半辈子都待在石田,谨小慎微,与人无争,临到老来却不得不离开这住了几十年的地方,当然会感到前途的叵测和不安,母亲不怕生活艰辛,却怕死后不能归葬石田,所以借这个机会叮嘱他——

    曾渔郑重道:“娘放心,儿子谨记不忘。”

    母亲周氏顿时露出笑意,掠了掠鬓发,眺望三面群山,见山顶有黑云聚集并逐渐向天空扩展,忙道:“儿呀,我们赶紧上路吧,这天怕是要落雨。”

    母子三人相跟着下山,忽听山下驴鸣,接连叫了好几声,曾渔瞪眼道:“莫不是有人偷驴!”上山时他把黑驴系在山下的一株歪脖子树边,行李、书箧都搁在树下,只把两个罗盘和剑背着。

    还没等曾渔仗剑奔下山去,山脚下有人叫了起来:“少爷,少爷,二奶奶——”

    妞妞睁大眼睛道:“是四喜,不是偷驴贼。”

    曾母周氏道:“四喜怎么来了,莫不是你大哥有甚急事?”

    小奚僮四喜气喘吁吁跑上山来,赤着上身,肋骨嶙峋,下身穿着靛蓝色梢子裤,右臂挟着一个包袱,一头一脸都是**的,脖子下还挂着一双草鞋,跑到曾氏母子跟前,扑通跪下,哭道:“求二奶奶、少爷、妞妞小姐收下四喜,四喜要跟你们去,四喜不要留在这里,呜呜呜,四喜要跟着鲤少爷,呜哇哇——”

    四喜说着说着就大哭起来,满脸都是鼻涕、眼泪和汗水。

    “起来说话,起来说话。”

    曾渔将这小奚僮扶起,却见他手肘、手背好几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这些伤痕是前天夜里在博山道上摔到擦伤的,原本都已结痂,曾渔惊道:“四喜,你泅水过来的!”

    先前四喜看到大少爷送鲤少爷母子往渡口去了,他就回房急急忙忙收拾了几件自己的衣服包成一个小包袱,从后门溜出来,绕到北门出了石田,一路往渡口跑,远远的看到大少爷和黎叔回来了,他赶忙闪到路边一株大槐树后,等大少爷和黎叔走过去了才又往渡口跑,赶到渡口时却见鲤少爷一家已经上了岸正往狮头山行去——

    四喜大叫“少爷少爷”,隔得远,少爷听不到,四喜又大叫“聋子伯聋子伯”,艄公聋子伯也听不到,渡船系在对岸垂柳下一动不动,四喜知道这聋子伯喜欢靠在船上打盹,隔河很难叫得到船过来,见少爷一家已经绕过狮头岩,他急得不行,生怕追不上,仗着自己水性不差,丰溪也没涨水,便脱了衣裤一起收在包袱里,脚上的草鞋挂在脖子上,就这样一手托着包袱游过了丰溪,一路追到狮头山来了——

    曾母周氏好生为难,望着儿子曾渔道:“鱼儿你说怎么办?”

    四喜见曾渔有些犹豫,赶紧又跪下求道:“少爷,四喜打死也不回去,定要跟着少爷。”

    曾渔道:“好吧,你就跟着我们,赶紧穿上衣服,打赤膊象什么样子。”

    “多谢少爷,多谢二奶奶——还有妞妞小姐。”

    四喜眼泪未干,欢天喜地找块平整些的大石头坐下穿草鞋,他方才赶得急,草鞋一直挂在脖子上没来得及穿。

    妞妞欢喜道:“好极了,好极了,四喜也跟我们去,路上有伴。”

    曾母周氏有些担忧,对曾渔道:“你大哥那边也就罢了,你大嫂岂肯甘休,只怕到官告你拐带人口呢,这种事她做得出来。”

    四喜忙道:“不是拐带人口,不是拐带人口,是四喜自己愿意跟着鲤少爷的。”

    曾渔笑了起来,对母亲道:“不妨事,我们也是四喜的家主,我上回去府城不也是四喜跟我去,哪里扯得上拐带人口——四喜,一起上路。”

    四喜快活地答应一声,跟着曾渔一家下到山脚,卖力地抢着书箧背上,牵着黑驴小心侍候着曾母周氏。

    这样曾渔就轻松了许多,他背上的青布袋里是两个大罗盘,左边肩头是伞,右边肩头是剑,小妹妞妞蹦蹦跳跳走在一边,看到石头缝里跳出小蛙就去追,又摘路边的小花自己簪到小丫髻上,笑眯眯问母亲:“阿娘,妞妞美不美?”

    曾母周氏笑应道:“美,我家妞妞是个小美人。”

    离石田渐渐远了,曾渔一家的心情都开朗起来。

    有龙船鼓不知在何处“咚咚咚”地敲,今日是四月二十六,再有九天就是端午节了,曾母周氏把曾渔叫到身边,将一个钱袋子交到曾渔手上,沉甸甸的锵锵响,这是铜钱的声音——

    曾母周氏道:“这是娘这么些年积攒下来的一些碎银和铜钱,大约有一贯多钱、二两多银子,你拿着,到了府城先租一处房子,也好有个落脚处。”

    曾渔接过母亲的钱袋,将兄长曾筌给他的那三两多碎银一并收好,却把一个小木匣递给母亲,说道:“娘,你看,这是伯父留给我的,我昨夜才发现,伯父临终时提起过,我一直没在意,伯父好象早就算到我们母子会有这么一天。”

    骑在驴背上的曾母周氏接过小木匣,看到了里面的金子,惊讶万分,同时心里也笃定安稳了许多,身上有钱心里不慌啊,把木匣子递还给曾渔道:“你大伯是一心为你着想的,小时候很宠爱你,可惜你不能为他多尽些孝心,这匣子你收好。”

    曾渔笑道:“娘收着吧,以后给儿子娶一房好媳妇。”

    母亲周氏眉开眼笑,小心将木匣子收好,心想儿子今年都二十岁了,还没娶妻成家,是该着紧了,儿子品貌端正、学问又好,当然要娶知书达礼的好人家闺女为妻了——

    “轰隆隆”一声炸响,好象天塌了一般,原本烈日朗照的天空眨眼工夫就暗了下来,四面群山的黑云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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