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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清客-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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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渔拉住妞妞的小手,又摸了摸她后脑勺,小女孩儿发茬也不扎手,低声道:“哥哥不饿,你去和娘说我过一会再进来,我要和大哥大嫂说些话。”

    妞妞仰着小脸探究地看着曾渔,看哥哥神情没什么异样,点点头,小声道:“好,那哥哥快点来。”低头看到台阶上的书箧,就又去搬书箧,说道:“妞妞帮哥哥搬——”

    不知道厢房里的曾筌说了些什么,那谢氏愈发恼怒起来,叫道:“十六岁成丁,都二十岁了,早就应该自己养活自己,难道要兄嫂养他一辈子!”

    书箧颇为沉重,曾妞妞一下子搬不动,听到大嫂那么恶声恶气的说话,这小女孩心里害怕,紧抿着小嘴,担心地看着哥哥曾渔——

    曾渔柔声道:“妞妞你先进去,书箧你搬不动的,别担心,哥哥没事。”

    看着妞妞摸黑往后厅去了,曾渔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声道:“大哥、大嫂,那我们现在就把事情说清楚。”

    左边厢房里霎时间没有了声音,过了一会,才又听到房里曾筌与谢氏在说话,先是压低着声音,后来声音重起来了,谢氏恼道:“他自己说要把事情说清楚,你又阻拦什么,明日再说,为什么要放到明日,难道明日会有报子吹吹打打上门报喜了?”

    曾筌唉声叹气道:“声音轻些,声音轻些,莫让乡邻听到笑话我们——有话好好说嘛,小渔没进学心里也不乐,莫要这时候就提那事,缓几日,再缓几日吧。”

    谢氏却是决不肯再缓几日,缓到明天都不行,就要这时说清楚,她要趁热打铁,彻底了结这多年的心病,愈发大声道:“我是一刻也等不得了,这些年我们供他读书花费的银子会少?他要去东岩读书,依他,他要买程文集子,也依他——这些且不计较,单这笔墨纸砚每年都要好几贯钱,可你看他知道珍惜吗,把那些上好的铅山竹纸拿来涂涂画画,画一朵花、画一只鸟、画一块丑石头,你说他作文章也就算了,却画那些,有什么用,能换来一斤米、一担柴吗?可笑的是有事没事还执一支箫坐在树下呜呜的吹,哭丧一般,这是咱们这种人家的子弟该做的事吗?那是高官富商子弟才能享的福,每天衣食不愁,就写写画画、吹拉弹唱,可我们是什么家世难道他不清楚?”

    厢房里的谢氏越说越激昂,把这些年对小叔子的强烈不满尽情宣泻:“——你这个做兄长的在养济院每月要当值五天,一分银子没有,只免得一人徭赋,而他早几年就已成丁,每年请乡人代他承担徭役都要一两六钱银,这些他可知道?他什么都不管,只管读书,却读出个什么名堂来了,事不再三,他已考了三次,考不中就该死了那条心,难道还要一直考下去,考到胡子发白……”

    堂屋左边的古樟叶子萧萧作响,那些叶子都承受不了这样尖锐急促的嗓音,怕是要飘零一地了吧——

    曾渔立在厅廊边上木然听着,心里厌烦透了,也难怪年少气盛的曾渔要寻短见,这样的嫂子真是难以面对啊。

    腋廊那边传来窸窣声响,曾渔转头一看,小妹妞妞从后厅板壁探出脑袋向他这边张望,曾渔向妞妞点了一下头,对厢房里还在高声发泄情绪的谢氏道:“嫂子不要多说了,我知道你是想把我赶出这个家,你先和大哥商量一下,看看是什么条件,商量好了,明天上午我们兄弟再谈。”说罢,转身便走,过了腋廊,拉着妞妞的手去见母亲周氏。

    前厅厢房的谢氏正说得痛快,却被曾渔打断,曾渔的冷静让她有些惊讶,这不是曾渔的性子啊,不过这时也无暇想那些,对丈夫曾筌冷笑道:“你这弟弟要和我们谈条件呢,好笑,他想干什么,难道要分家产,他凭什么,他已过继出去,又是妾生子,有何资格与我们分家产!”

    曾筌道:“哎呀,你轻点声,不是说好了明日再谈吗?”

    “什么明日再谈,还有什么好谈的,他母子三人的衣物、被褥、书籍搬走就是,这有什么好谈的。”谢氏忿忿地说着。

    曾筌道:“不管怎样,也要等到明天再说,难道还能今夜就让他搬出去,这等事谁做得出来!”

    谢氏冷笑,不再多说什么,若依着她,真是想让那母子三人连夜就出门,现在呢,还要夜长梦多,真是不痛快。

    ……

    一盏竹架子的油灯,燃着一根灯芯,灯光昏黄,溢满一室。

    一张香樟木桌,母子二人对坐着,一个小女孩打横坐在边上,小女孩以手支颐,乌溜溜的眼睛看看母亲,又看看哥哥。

    这就是曾渔一家。

    母亲周氏今年四十六岁,年纪并不大,却已是额头皱纹、两鬓霜染,比较显老,这时蹙着眉头,问道:“鱼儿,你真的打算离自立?”

    曾渔留心不让母亲和小妹看到他脖颈的勒痕,答道:“是,儿子都二十岁了,已长大成人,哪里总能寄人篱下过日子,母亲也不必担心,儿子有办法谋生活,这么多年的书岂是白读的。”

    谋生不易啊,母亲周氏叹了口气,轻声道:“要么就这样吧,去和你大哥说说,让我和妞妞还留在这大屋里,待你在外面有了安身之处,再把为娘和妞妞接过去,可好?”

    曾渔道:“大哥庸懦、嫂嫂不贤,母亲这些年忍气吞声,儿子都看在眼里,只恨儿子这次没能考上秀才给母亲争气,但留在这个家再忍耐已不可能,谢氏是一心要赶我们出门了,我也已决定出走,母亲和妞妞一定要和我一起走,起先一段日子或许比较艰难,但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怎么都比在这里受气强,儿子不敢说高官厚禄,但让母亲颐养富足一定能做到。”

    母亲周氏转忧为喜:“我儿有这样的孝心,为娘真是高兴,为娘不怕吃苦,就是怕拖累我儿,妞妞又这么小——”

    一边的妞妞立即道:“妞妞不小,妞妞能做很多事,摘菜、拣药、洗衣裳都做得,妞妞也不怕吃苦,妞妞要跟哥哥和阿娘在一起,大嫂嫂凶得很,妞妞怕她,我们不住这里,我们搬到县城去住。”

    曾渔笑了起来,摸了摸妞妞脑袋,说道:“妞妞说得对,我们不住这里,哥哥有能力照顾好你们两个。”

    母亲周氏微笑着看着儿子,觉得儿子这次回来一下子长大了似的——

    有人叩门,四喜的声音道:“少爷,没什么事吧。”

    曾渔起身去开门,四喜一身的药气,立在门外道:“十斤当归全切好了,少爷这边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曾渔道:“没事了,四喜今天着实辛苦,早点去歇息——等等,这里有一些糕饼你拿去吃。”

    曾渔知道厨房没有留饭,四喜饿着肚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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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黄金罗盘() 
这一夜,曾渔辗转反侧很久睡不着,忽然想起他十岁那年伯父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伯父说等他到了二十岁准备外出谋生时就可以取出那块金丝楠乌木罗盘仔细琢磨琢磨,这十年来他都没有去看过那块金丝楠乌木罗盘,因为那时他的志向是科举——

    伯父说那句话时似乎另有深意,曾渔起身点上油灯,端着灯盏去伯父生前住的那个房间,房间的锁就在曾渔这里,早几年曾渔经常一个人在这房里读书、习字、作画,这两年因为在东岩书院读书就很少进这个房间了。

    夜深人静,灯焰摇曳,开房锁的声音响得吓人,曾渔推门进去,一股尘气和腐味扑鼻而来,这个房间很长时间没有洒扫过了,房里的摆设一如伯父生前,伯父因为长年在外,所以这房间摆设很简单,一床、一柜、一桌、一椅,别无长物。

    曾渔打开那个樟木柜,柜子里有一把伞、一把剑、两个罗盘,这是伯父以前行走江湖的随身之物,曾渔捧出上面那个罗盘,这个罗盘是虎骨木的,伯父平时相地堪舆都是用这个虎骨木罗盘,罗盘上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等字迹是曾渔祖父的亲笔,墨字深入木质纹理,因为经常摩挲,罗盘表面锃亮光洁。

    曾渔又捧出那个沉重的金丝楠乌木罗盘,金丝楠乌木是皇室专用的木料,即便是一品高官若用了这个木料那也是僭越犯法,但堪舆风水师却是例外,堪舆风水师可以用金丝楠乌木来制作罗盘,民间有云“珠宝一箱,不如乌木一方”,可见其这个罗盘的珍贵,罗盘上面的天干地支、二十八宿、七十二龙都是雕刻上去的——

    金丝楠乌木很重,但这个罗盘重得有些离谱,曾渔颠来倒去看了一会就发现罗盘背部藏着一个暗格,卸下暗格小木门,里面竟藏有黄灿灿的金条,约有二十两左右,嘉靖时黄金与白银的兑换比例大约是一比八,这罗盘藏的金子约值一百六十两银子,广信府一亩上等水田也只值银十两,一百六十两银子当然是一笔巨款了,这是伯父多年的积蓄,留给嗣子曾渔——

    曾渔眼泪滴在罗盘上,兄嫂要赶他出门,去世多年的伯父却早早给他准备了自立门户的资本,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没有钱真是寸步难行哪。

    听得石田打更人绕着四门围墙敲三更鼓,曾渔将两块罗盘和那把剑搬到自己卧房,洗手上床,行八段锦导引法,叩齿三十六,两手心掩耳,以中指弹击后脑,左右各二十四次,这就叫“两手抱昆仑,左右鸣天鼓”,又舌搅漱咽、手摩肾堂,半晌才睡去。

    次日早起,曾渔自感精力充沛,十二年不间断的八段锦毕竟不是白练的,他已有了决断,机遇要靠自己去争取,他一定要尝试一下,如果不行,那再另做打算,有伯父留给他的二十两金子作后盾,他可以拼搏一次,天无绝人之路。

    母亲周氏起得更早,忙忙碌碌在收拾衣物,虽感前途未卜,心中不安,但表面还要努力显得从容镇定。

    妞妞也起床了,自己洗了脸、梳好两个小丫髻,帮着阿娘收拾东西,与忧心忡忡的母亲不一样,小女孩妞妞对前程充满了好奇和希望,和阿娘和哥哥在一起,她不怕。

    用罢早餐,谢氏就急不可待地催促丈夫向曾渔把话说清楚,今日定要曾渔母子三人离开这个家,曾筌被枕头风吹了一夜,已是晕头转向,由着谢氏安排——

    曾家祖处在兴国三寮,石田这边别无宗亲,所以曾渔和曾筌兄弟二人商议析产分家就没有族人参与公证,只有曾渔的母亲周氏和曾筌之妻谢氏参加,几个人坐在前厅堂上起先都是默不作声,天气闷热,堂屋气氛也压抑。

    曾筌咳嗽两声,执一把短柄蒲扇摇着,干笑道:“一早起来天气就这般闷热,午后怕是要落大雨。”

    坐在曾筌身边的谢氏听丈夫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很是不满,用脚轻轻踢了踢丈夫的足踝,曾筌就又咳嗽两声,说道:“鲤弟,你今年二十岁了,理应成家立业,你且说说今后有何打算?”

    曾渔道:“弟读书不成,看来只有继承祖业做风水先生了。”

    曾筌皱眉道:“伯父去世时你还年幼,并没有带你出外实地看过风水,须知风水青囊术最重言传身教,可你只会背诵一些风水秘笈,这个如何顶用?”

    谢氏不想丈夫与曾渔说这些,这样说来说去曾渔就根本不可能独立谋生了,对丈夫道:“鲤弟读了十几年书,见识强胜你,他既说能继承祖业,你又何必灭他志气,难道坐在家里就能学会风水术!”

    曾筌不吭声了,半晌道:“伯父临终时也是说过的,让你承接他的衣钵,以风水术谋生,你现在已成丁,既有志继承祖业另立门户,做兄长自是欣慰,你且说说,需要哪些帮助?”

    曾筌懦弱惧内却又好颜面,所以说话就这么吞吞吐吐。

    曾渔直截了当道:“弟就直言吧,我们曾家在石田畈有二十亩水田、湖根山上有十五亩山地——”

    “你说什么,你想说什么!”

    原本坐着的谢氏横眉立目暴跳起来,曾渔说这些分明是想分家产啊。

    曾渔不动声色,继续对大哥曾筌说道:“就是祖父与伯父手里建的这两堂大屋也有弟的一份,这大屋就算折银八十两吧,弟得一半,四十两,石田畈水田每亩值价八两,往低里就算七两吧,弟也应得七十两,湖根山的田地每亩值三两银子,弟得二十二两,今日分家析产,弟应得一百三十二两银子,考虑到父亲去世后的六年间,弟一家三口依兄也费了不少银钱,就减去五十二两,兄长应分给弟八十两银子。”

    谢氏面色通红,冲着曾渔怒叫道:“你说完了没有,你话说完了没有,你一个妾生子竟敢说什么分家析产,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

    曾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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