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邸-第2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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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宫,戌时,结束了一天的祭拜,章皇后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空旷的正殿,缓缓落座,烛影不断的晃动。
半个时辰后,高玲玉匆匆离开,没过一会儿,又原样返回,神色凝重。
“娘娘,还是不行。”高玲玉低声道。
递个消息不算难,难的是单独见一见郡王爷。
外面看守的人声称既然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就该宣太医觐见,找怀平郡王做甚?难道郡王爷会医术?
自祭祀那日起,至今三天有余,章皇后都未能单独与贺纶说句话。
东宫那位精明多疑,想来是断定皇上殡天前一晚留下了什么,只不过目前还未抓到章皇后的把柄才按兵不动。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给章皇后母子独处的机会。
而那道圣旨,除了亲自放在贺纶手心,章皇后连拿出来瞅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唯恐看着看着就没了,或者看着看着就被人抢走,那是章家最后的希望。
此时的东宫,贺缄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执信笺,来回踱了几圈,依然没有徐启的消息,这是舅舅的最后一滴血脉,倘若有个三长两短,徐家可就真是要绝后了。
为了这滴血脉,他对贺纶一忍再忍,却不想这厮胆大包天,竟敢煽动刘阁老和简王。一帮顽固不化的老头子,“苛待中宫”这种话亏他们也好意思说出口,当年他的生母在长春宫过的什么日子,怎不见这帮人跳出来指责皇上苛待功臣遗孤。
贺缄冷笑一声,“太后哀伤过度,迁居玉泉山调养,脑子可比那帮老家伙清醒百倍。眼下也只有中宫还不知死活,负隅顽抗。本宫念在她是一国之母的份上才给她留了几分体面,若还不知道珍惜,就把那碗补药端给她。请她品味品味本宫生母当年的待遇。”
分量下的少一些,只要留口气在,贺纶还能如何?
左右低头应诺。
夜色深浓,渐渐腾起凉意。
景仁宫附近的长康门到了换班的时辰,管事太监大摇大摆的走过来,与中候核对了一番令牌,互相在值表上按个手印,做完了当日的交接工作,便坐在值房喝茶,等候下一班羽林卫前来换岗。
管事太监很会做人,给大家一人一袋银锞子,又偷偷塞了中候一包大的,“娘娘说更深露重,你们也不容易,这几日吃的又是清汤寡水,想必都累坏了,小小意思,还请大人笑纳,补补身子也是好的。”
羽林卫连忙推辞一番,才心照不宣的将荷包收入袖袋,“公公言重了,保护娘娘安全,我等万死不辞,吃这点苦算得了什么?只是还请公公在娘娘跟前美言几句,娘娘若能理解我等不过一群奉命行事的当差,那才是感激不尽。”
东宫和中宫之间的硝烟,明眼人都能感觉到。然东宫乃大康未来的帝王,君让臣死,臣就不能不死,他们软禁章皇后,也实属无奈。
管事太监弓着腰,叹了口气,对众人拱了拱手,“娘娘是明白人,大家都有难处,自不会往心里去。”
“娘娘英明。”
国丧期间,披麻戴孝见人就哭那都不算个事儿,对于这帮无肉不欢的羽林卫而言,饮食连日清淡,吃不到肉才是最恐怖的。按规矩,紫禁城内乃至外面的浣衣局等一切皇家机构,祭祀期间必须茹素念佛七七四十九日。
难道大家就真的不再吃肉?
当然不可能,死的又不是自己的爹,谁会傻到每天啃草,这种事只要关起门来偷偷吃,上面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法不责众。
吃了整整两天菜叶子的羽林卫,又饿又累,腹中的空虚岂是喝茶所能弥足,他们与管事太监寒暄片刻,甫一看见换班的人赶到,立刻拾掇自己的长剑,匆匆打声招呼,快步离场。
管事太监目送那群羽林卫远去,悄然松了口气,左边一名身材修长的侍卫朝他递了个眼色。
他心中一凛,微微低头,也快步离去。
这天夜里,章皇后终于见到了阔别已久的五儿,登时悲痛欲绝,泪如泉涌,箭步上前拉着儿子的手坐下,抱头痛哭。
她的儿子长大了,成了真正的男人,也有了男人的伟岸身躯,足以为她还有弟弟妹妹们撑起一片天。
贺纶垂下眼睫,望着两鬓斑白的章皇后,默默握紧她的手,低声劝慰。
章皇后强忍伤痛,总算止泪,打量自己的孩子,“吾儿,又瘦了。”
贺氏的男人,除了奇葩贺齐,就没一个胖的,是以清瘦的贺纶其实跟另外三位哥哥差不多,只是做母亲的,无一不想自己的孩子健硕敦实,仿佛那样心里的安全感才能厚一层。
贺纶捏了捏自己的胳膊,“我很结实,母后切勿忧心。此番回京,我就是为了带您和弟弟妹妹一同回辽东。”
“会,会有这样的好事?”章皇后噎了噎,惊讶的张大眼。
除了上位者恩赐,她想不出还有什么法子离开京师回封地。而谁又会恩赐她这样的好事?
“是皇祖母。”贺纶偏低的声音吐字清晰,点亮了章皇后黯淡的双眸。
原来太后并非真的躲去玉泉山明哲保身。
她的心里到底还放不下老五和老六。
太后以己度人,只要坐上那个位置,再重感情的人都能对手足弃如敝履。同时也料定贺缄不会允许章皇后的孩子成长。祭祀结束之后,势必要有诸多动作,对于已经长成的贺纶,必然除之而后快,而正在成长的贺纯,则是养的越歪越好。这样的思虑越多,太后就越难入睡,每每闭上眼,总是梦见聪明可爱的贺纯,被贺缄培养成了下一个忠王世子,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痴肥蠢货。
不不,她可爱的老六,那般聪明也那般无辜,怎能变成蠢货,绝对不能变成蠢货!
祸害别人家的孩子,太后素来感觉不到疼,可要是换成自己的,那真真是想一下都不行,凄入肝脾,呕心抽肠。
话说听闻老五要带自己回辽东,章皇后双手掩口,唯恐克制不住哭了出来,旋即一个激灵,想起了更重要的事。她连忙将贺纶拉入寝殿。寝殿西侧有间单独辟出来的小佛堂,世人敬神佛,饶是将她这里搜的七零八落,到底也是没敢糟。蹋佛祖。
泥胎金衣的佛祖一脸慈悲,端端正正的盘坐莲花之中。
章皇后紧张的微微发抖,双手合十,给佛祖磕了三个响头,转而将香炉中的灰烬倒个一干二净,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抠出一把精致的小钥匙,她将钥匙与佛祖一同递到贺纶手中,“佛祖的底座,这里有个小机关,普通人打开只会看见一个小孔,似是雕塑时留下的痕迹,多半认为此机关是为了掩藏瑕疵所设,其实它是个钥匙孔。”
将那形状特殊的小钥匙插。进。去,旋了旋,果然咔擦一声,有什么打开了。
贺纶震惊的掏出那片叠的方方正正的明黄绸缎,反面绣了威风凛凛的五爪金龙,正面贴有白帛,六印齐全,上书贺缄日渐骄狂,苛待中宫,更不可原谅的是他竟插手火器局,视国法军权如无物,林林总总,数条大罪,言辞激烈,最后一段“传令礼部,东宫德孝不全,收回金印宝册,降为二等郡王,改庚王府为郡王府,闭门思过一年,如无诏令,不得外出。今朕大限将至,特传位第五子怀平郡王,继守圣业。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
明宗的遗诏并非重立太子,而是直接传位于他。
他是大康有史以来第一位直接上位的帝王。
此生,他果然与东宫无缘。
“吾儿。”章皇后声音都在发颤,“你是皇上,你才是真龙天子。不需要礼部和宗人府请命,你已经是皇上了,只是还未昭告天下。”
贺缄终究是差一步,没有宗人府率领百官在登基大典前一日请命跪求,他依旧只是个太子。
可是那又怎样?
这封遗诏,谁敢在如今的京师拿出来宣读。
怕是第一时间就被人烧成灰烬。
不会有人承认的。章皇后不停的落泪。
贺纶却轻轻扶住摇摇欲坠的她,“母后,谢谢您为我求来的这一切,它会证明我不是乱臣贼子,我只是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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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邸》by周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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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纪·唐纪一
作者:司马光
起著雍摄提格正月,尽七月,不满一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上
武德元年戊寅,公元六一八年
春,正月,丁未朔,隋恭帝诏唐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唐王既克长安,以书谕诸郡县,于是东自商洛,南尽巴、蜀,郡县长吏及盗贼渠帅、氐羌酋长,争遣子弟入见请降,有司复书,日以百数。
王世充既得东都兵,进击李密于洛北,败之,遂屯巩北。辛酉,世充命诸军各造浮桥渡洛击密,桥先成者先进,前后不一。虎贲郎将王辩破密外栅,密营中惊扰,将溃;世充不知,鸣角收众,密因帅敢死士乘之,世充大败,争桥溺死者万馀人。王辩死,世充仅自免,洛北诸军皆溃。世充不敢入东都,北趣河阳。是夜,疾风寒雨,军士涉水沾湿,道路冻死者又以万数。世充独与数千人至河阳,自系狱请罪,越王侗遣使赦之,召还东都,赐金帛、美女以安其意。世充收合亡散,得万馀人,屯含嘉城,不敢复出。
密乘胜进据金墉城,修其门堞、庐舍而居之,钲鼓之声,闻于东都;未几,拥兵三十馀万,陈于北邙,南逼上春门。乙丑,金紫光禄大夫段达、民部尚书韦津出兵拒之。达望见密兵盛,惧而先还。密纵兵乘之,军遂溃,韦津死。于是偃师、柏谷及河阳都尉独孤武都、检校河内郡丞柳燮、职方郎柳续等各举所部降于密。窦建德、硃粲、孟海公、徐圆朗等并遣使奉表劝进,密官属裴仁基等亦上表请正位号,密曰:“东都未平,不可议此。”
戊辰,唐王以世子建成为左元帅,秦公世民为右元帅,督诸军十馀万人救东都。
东都乏食,太府卿元文都等募守城不食公粮者进散官二品,于是商贾执象而朝者,不可胜数。
二月,己卯,唐王遣太常卿郑元璹将兵出商洛,徇南阳,左领军府司马安陆马元规徇安陆及荆、襄。
李密遣房彦藻、郑颋等东出黎阳,分道招慰州县。以梁郡太守杨汪为上柱国、宋州总管,又以手书与之曰:“昔在雍丘,曾相追捕,射钩斩袂,不敢庶几。”汪遣使往来通意,密亦羁縻待之。彦藻以书招窦建德,使来见密。建德复书,卑辞厚礼,托以罗艺南侵,请捍御北垂。彦藻还,至卫州,贼帅王德仁邀杀之。德仁有众数万,据林虑山,四出抄掠,为数州之患。
三月,己酉,以齐公元吉为镇北将军、太原道行军元帅、都督十五郡诸军事,听以便宜从事。
隋炀帝至江都,荒淫益甚,宫中为百馀房,各盛供张,实以美人,日令一房为主人。江都郡丞赵元楷掌供酒馔,帝与萧后及幸姬历就宴饮,酒卮不离口,从姬千馀人亦常醉。然帝见天下危乱,意亦扰扰不自安,退朝则幅巾短衣,策杖步游,遍历台馆,非夜不止,汲汲顾景,唯恐不足。
帝自晓占候卜相,好为吴语;常夜置酒,仰视天文,谓萧后曰:“外间大有人图侬,然侬不失为长城公,卿不失为沈后,且共乐饮耳!”因引满沉醉。又尝引镜自照,顾谓萧后曰:“好头颈,谁当斫之?”后惊问故,帝笑曰:“贵贱苦乐,更迭为之,亦复何伤!”
帝见中原已乱,无心北归,欲都丹杨,保据江东,命群臣廷议之。内史侍郎虞世基等皆以为善;右候卫大将军李才极陈不可,请车驾还长安,与世基忿争而出。门下录事衡水李桐客曰:“江东卑湿,土地险狭,内奉万乘,外给三军,民不堪命,恐亦将散乱耳。”御史劾桐客谤毁朝政。于是公卿皆阿意言:“江东之民望幸已久,陛下过江,抚而临之,此大禹之事也。”乃命治丹杨宫,将徙都之。
时江都粮尽,从驾骁果多关中人,久客思乡里,见帝无西意,多谋叛归。郎将窦贤遂帅所部西走,帝遣骑追斩之,而亡者犹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