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苦涩童年-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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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说说,哪有不让自己的孩子念书的?”奶奶正在为了我读书的事,诉说妈妈的不是。
“孩子不念书是坚决不行,就咱们这个家庭,不念书,在家里有什么出路,咱爹咱娘一老,就小羊儿他们两口子,能给孩子盖上房子啊?连房子都没有,人家谁敢给说媳妇儿啊?就是有人给说,谁敢跟着咱们啊?人家也没哪个人愿意来给打这哑巴缠。”大姑是个明白人,她是坚决支持我读书的。“真到了交不起学费的那一天,我们出就是了”,大姑又接着说。
“这个不念书是确实不行,你看玲姐姐家,小华、小军、小勇都考上的大学,家里也用不着盖房子了,婚事也不用家里操心,实际上这个读大学,比在家里,是对大人也有好处,对孩子也有好处。小亮,你是不知道,恁小姑就是吃了没念书的亏啊。那个时候,推荐女干部,咱全公社就我一个合格。思想上又好,干活又肯卖力气。那个时候我在咱二十里铺当妇女主任,北边大洼子那片地,就是我领着咱庄里的妇女推出来的,推了一个冬天。第二年,旁边的村都没有粮食吃,就咱们这里够吃,就是靠着新推出来的大洼子那片地。那个时候,推荐到申城去学习,回来就在公社当干部。和我一起去学习的那个小姑娘,人家是后辛公社的,回来当的公社的副书记。她还给我来了一封信,让我去找她玩。她以为我也当了副书记,咱一个庄户人家,怎么好意思去找人家。我学习回来,公社的干部问我,念没念过书,我是一天学也没上,人家说,只要你认字,就让你当副书记。要是我那时候当了副书记,现在就可以把我们这一家人都管起来。所以说恁爷爷偏心啊,觉得我是个女儿,你爸爸是儿子,当时不让我念书,让你爸爸念书,念了高中,还是个废物。”小姑越说越激动,虽然她面带微笑,但是我能够感受到她内心的痛苦。
“那后来怎么样了呢?”我问。
“后来还能怎么样,村上的工作也不想干了,没前途,还干什么,再后来嫁到崔庄,就是带孩子、种地,对在村上工作那些也不感兴趣了。那个时候崔庄穷,二十里铺还分了些粮食,我在崔庄,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到了生产队上算账的时候,一人就只分了几十斤红薯,还不够吃一个月。你们庄的小芹给我说,‘贵姐姐,你拉个拉车子,到大洼子里去拉麦子,谁敢不让你拉。’我才不丢那个人。后来饿得没办法,就去咱二十里铺的沙窝里偷豆子,看豆子的是咱庄里的小军,他看到我去了,就自己钻到窝棚里去,我一晚上就背一捆豆子回家,我走了,他才从窝棚里出来。要不是偷点吃的,人怕都饿死了。”
听到小姑说的这些,我既为小姑感到难过,更为爸爸的不争气而愤怒,似乎要为爸爸占了小姑的念书机会而惭愧。
一家人越说越热闹,到了吃饭的时候,大姑和小姑都坚持要回家,在奶奶的一再挽留下才答应留下来。奶奶蒸了一大锅馒头,又做了一锅西红柿鸡蛋汤。大家都就着蛋汤啃馒头,看到家里有这么多健全的人、明白事理的人,我感到生活充满了希望。
爸爸也在奶奶这边吃的午饭。他恬不知耻地说:“玲姐姐、贵姐姐,地里的棉花都让虫子吃完了,该怎么办啊?”
大姑很关心爸爸,把自己碗里的蛋都挑出来给爸爸。小姑看到了,一边嘴里骂他,一边说:“还能怎么办,我和你玲姐姐去帮你喷药呗,你舍不得花钱买好药,我们去买嘛。”
第二天,大姑和小姑带着农药和喷雾器,到了奶奶家。这天正好是星期六,我也和大人们一起到了地里。看到地里被虫子吃的惨不忍睹的棉花,小姑又骂起了爸爸,“小羊儿,这就是你管的棉花,别人今年一亩收五百斤,我看你这个能不能收到两百斤?”
大姑和小姑顶着烈日在地里喷药,累得满头大汗。爸爸却像个没事的人一样,在旁边的杨树林子里面歇着抽烟。看到爸爸这个样子,我恨不得也像爷爷一样去打他。如果爸爸不懒,辛勤劳动,妈妈也是个健全的人,一家人努力把生活过好,该是多么幸福啊。可是生活是不能假设的,我没法选择自己的父母,爷爷奶奶也没法改变自己的儿子,我们都只能将就着过。爷爷奶奶希望我将来能改变这个家庭。我只恨自己还是个七岁的孩子,很多事都做不了,只有麻烦大姑和小姑。
喷完药,大姑和小姑就各自回家了。我和爷爷、爸爸回到家中,奶奶正一个人坐在凳子上,看我们进门也不说话。我知道奶奶肯定是在生气。爷爷纳闷地问道:“怎么了?”
“小雨儿家盖房子占了我们家后的宅子,还砍了我们一棵枣树,我去找他说,他那个熊媳妇还跟我胡翻翻。这不是欺负我们家没人吗?”奶奶不怀好气地说。对农村人来说,土地是最重要的生活来源,宅基地则好比一家人的地盘。侵占了土地,就像抢夺了口粮;侵占了宅基地,则是明目张胆的入侵。当时,曾有人为了土地打架闹出人命的。家后就是我们家的一块宅基地。听奶奶讲,我老爷爷是铁匠,靠着打铁的营生存下了一些积蓄,在村上买了一百多亩土地和十几处宅子。后来有个土匪把老爷爷抓去,讹诈我们的钱财。虽然给了土匪几百块银元,但还是没把我老爷爷赎回来,土匪只是给了一件带血的褂子。我老爷爷的坟里埋的就是血褂子。再后来,我们家的成分被定为富农,土地和宅子也都分给了别人。但是家后的宅基地却一直都是我们家的。现在小雨儿侵占了我们的宅基地,这是一件有辱尊严的大事。小雨儿是孙小勇的爸爸,长了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我似乎闻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
爷爷没有再多问,就冲出了家门,爸爸则缩在奶奶屋里的灶台旁烤火。正在我为爷爷担心的时候,爷爷又骂骂咧咧地回来了。他说了一句,“我拼了这个老命,也要争回来”,便拿了一把铁锨往外走。爸爸仍旧撺缩着,一动不动。我恨恨地踢了爸爸一脚,便抄起了一根木棍跟着爷爷出去了。
“都给我回来!那点地方咱不要了!小亮啊,你给我回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这个家还有没有一点盼头儿?”奶奶气急败坏地说。
我仍然往外走着。奶奶跑过去把爷爷拽了回来。一边拽一边说着,“你给我回去,你不回去,小亮也不回去啊。”
看到爷爷奶奶回了家,我也只好回家,这口恶气真是硬生生地被咽了下去。
晚上,我做了个奇怪的梦。爸爸在地里喷药,汗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头上冒着热气,我催了几次,他都不休息,坚持要把药喷完。他看我的目光中充满了父亲对儿子的慈爱之情。妈妈心疼地帮爸爸擦汗,自然流利地说着亲切的话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过路的人们也亲切随和地跟我们打着招呼,从他们的目光中,丝毫看不出我们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第6章()
自从小雨儿侵占了我家的宅基地后,我对孙小勇也充满了仇恨。对他不屑一顾,一眼也不看他,一句话也不和他说,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我还把这种仇恨指向遥远的未来,转化为现实的动力,提醒自己要努力学习,每一样都比孙小勇要强,以后比他过得要好。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可矛盾还是在不经意间爆发了。有一天,我从教室的前门往自己的座位处走,经过孙小勇身边的时候,被他从桌子下面伸出的脚绊了一个踉跄。如果绊我的是别人还没什么,可偏偏是孙小勇。
“你有病啊?把脚伸到过道上来”,我对孙小勇吼道。
“你才有病,绊了你,活该!谁让你们家想侵占我们的宅基地?”他也不甘示弱地说。
他的这句话彻底把我惹火了,这完全是颠倒黑白。明明是他们占了我们家的宅基地,可他却说是我们占了他的。我气急败坏地冲上去,把他从座位上拽下来,摔在了地上。冲着他的脸上,就来了两拳。等他反应过来,便狠狠地揪住我领口,用力地想把我扯翻。我也摁住他的领口,两个人就这样扭打在地。同学们都围了上来,有拉架的,有劝架的,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叫好的。
正在我和孙小勇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上课铃响了,同学们把我和孙小勇从地上拉起来,便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孙小勇斜着眼珠子瞪着我,嘴里说着:“你等着吧!有你的好果子吃!”听到他这么说,我不由得又火气上涌,上前揪住他的领子一拽,同时下面来了个扫堂腿,便又把他摁倒在地。
这时,杜老师走进了教室。他看到我们两个打架,顿时火冒三丈。
“你们两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杜老师说。
我和孙小勇都回到座位上坐下。
“谁让你们坐的?站起来!这节课站着听”,杜老师又说。
我愣愣地站着,低着头,不敢让自己的视线遇到杜老师的目光。脑子里宛如一坨浆糊,一会儿想着刚才打架的事,一会儿想着他们家侵占我们宅基地的事,对杜老师课上讲的,完全没听清楚。杜老师讲完了,把我和孙小勇叫到门外。
“刚才因为什么打架?是谁的错?”杜老师问。
“是他的错,他把脚从桌子下面伸出来绊我”,我说。
“是他的错,我不是故意把脚伸出去的,他说我有病”,孙小勇赶紧说。
杜老师伸出拳头在我的胸膛上打了两拳。嘴里嘟囔着,“是他的错,是他的错”。接着又在孙小勇的胸膛上打了两拳,也是嘴里嘟囔着,“是他的错,是他的错”。
打完了,杜老师又问:“是谁的错?”
我不服气地说:“就是他的错”,孙小勇也跟着道,“是他的错”。
杜老师又在我们两人胸膛上分别打了两拳,嘴里还是念叨,“是他的错,是他的错”。
“一个巴掌拍不响,犯了错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我最烦你们这种,错全是别人的,自己一点错没有。你们两个接着站着吧,等反省好了再去上课。”杜老师说完走进了教室。
下课了,杜老师走出来说,“你们两个继续罚站,我不让你们走,谁也不准走。”
因为我们班的隔壁就是厕所,所以全校趁着课间十分钟去厕所的老师学生都要从我们班门前经过。他们经过时,看到我们两个罚站的学生,都指指点点、说说笑笑的。班上的同学也都若无其事地玩着往日的游戏。
快要上课的时候,杜老师来了,他说:“反省好了没有?是谁的错?”
“是我的错,不该骂他有病”,我说。
“是我的错,不该把脚伸到过道上去”,孙小勇说。
“这还差不多,犯了错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下次不准打架了!听到没有?”杜老师用声色俱厉的语气说出最后的话。
我们赶紧回答:“知道了!”
“回去上课吧!”杜老师又说。
我走进教室,孙老师已经站在了讲台上,“赶紧坐下听课吧”,孙老师用温和的语气对我和孙小勇说道。刚刚挨了打罚了站,却听到孙老师充满磁性和关怀的话语,我感到一股暖流在心中涌起。孙老师今天穿的是一件粉红色的裙子,脚下是一双白色的镂空塑料凉鞋。对我来说,孙老师就是一位圣洁的天使,让我看到人世间的美好,让我对未来还心怀一缕希望和向往。
下午放学后,我和任强一起回家,刚走了几十米,就远远地看到有几个孩子在一个偏僻的巷子口探头探脑,看到我们,他们便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我感觉他们应该是冲着我们来的,而且肯定不怀好意。稍微近些了,我看出是张瑞涛一伙人,他们是村里最顽劣的孩子,每人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子,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虽然我心里有些惧怕,但还是怀着不是针对我的侥幸,轻手轻脚的继续往前走。
他们围了上来,对我和任强说:“你们两个,到这边来”,说着把我们两个推搡到巷子里面。
张瑞涛在我面前摇晃着刀子对我说:“怕不怕?”
我犹豫着,不知道该回答怕还是不怕。如果我说怕,就认怂得太快了。如果我说不怕,他万一真捅我一刀怎么办。我猜测他们一伙都是不计后果的人。虽然捅了我,他们也要受到惩罚,可对我来说,实在是不值得。他们并没有针对任强,我只有独自应对。我故意装出一幅无所畏惧的样子,问道:“你们想做什么?”
张瑞涛恶狠狠地对我说:“我想做什么,你还不知道啊!”
“都是一个村的,你们这是做什么?”任强赶紧出来打圆场。
“关你什么事?自己一边去!”张瑞涛对任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