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下-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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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昭望向他问道:“秦公子师门何处?”
“宁武。”秦殊烨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又道,“距朔州不远。”
是在大同与太原之间。钱昭想了想又问:“不会太唐突了吧?”
秦殊烨道:“当然不会。钱姑娘于我有恩,师妹定会欢迎。”
钱昭哪里敢以恩人自居,笑了笑道:“如此,恐怕要叨扰一段时日。”
秦殊烨见她同意,喜不自胜,只是他生性腼腆,脸色微红说不出话来。
骆川道:“冯大学士怎么还未回来?”
钱昭回答:“不是在摄政王府拍马屁,就是在官衙当差编明史呢。吃着满清的俸禄,哪能不勤勉些。出城还得着落到他身上,否则怕没那么顺当。之后春闱冯大学士要任主考,下月便无空闲,总要在近日就让他送我们出去。”
多铎命人把七阿哥安置在东厢,虽有奶妈子教养嬷嬷管着,也总觉得不像样。于是过了两日,佟氏去了他的正院,求告道:“王爷,七阿哥的额涅不在,您平日里忙,不如让我来照料。”
多铎本没有心情应付,不过觉得好些日子没理睬她,也怪可怜的,才叫她进来,只是她开口就提七阿哥,倒叫他心生怀疑。多铎让她坐了,抓了她手,捏着掌心问道:“你才多大,又没生养过,怎么想起这些?”
琼珠见他和悦,依过去低头道:“王爷为着外头的事忧心,我想帮您分担些。何况七阿哥这么招人疼。”额娘昨日来为了这事叮嘱她半天,她对照顾孩子一无所知,但现学也不晚,料来不会比爷们差。
多铎搂了她入怀,抚着她脸颊,道:“琼珠真是越来越乖觉。”嘴唇触着她耳珠,让她红了脸,他有一刹那的恍惚,擒着下巴吻上去,唇齿相缠却总有些不尽兴,索性摁了她在炕上。
“爷……”她轻声呢喃攀着他的肩。
他抬头瞧她迷离温顺含羞的眼神,却想起钱昭不带一丝热度的目光,她就那样看着他说“我心里再没有你”,只是现在,即便是这样戳心窝子的话也听不到了。多铎瞬间没了兴致,放开她坐起,道:“你先回去,七阿哥的事爷自有安排。”
琼珠不知哪里惹他生气,红了眼眶,起身整了整衣袍,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多铎见她掉泪,到底有些不忍,欲要安抚几句,忽然又想,钱昭从来不当着他的面哭,她那么好强,伤心至极时也不过裹着被子偷偷哽咽。这么一耽搁,佟氏便已走了。
多铎想了会儿便有了决断,让奶娘把七阿哥抱到格佛赫的屋里,对她道:“你先带着七阿哥。”
格佛赫受宠若惊,抱起孩子,逗着他道:“七阿哥真乖,不哭也不闹,你额涅回来看着准高兴。”
多铎松了口气,当晚便住在她房里,第二天一早换上朝服赶去摄政王府。
辅政叔王复出后参与的头一次朝议平淡无奇,只是兄弟三人间诡谲的气氛令人侧目。
多铎无心搭理阿济格,待众人散后单独留了下来。多尔衮瞧了他一眼,端坐着吃茶并不说话。多铎不坐,站在他跟前道:“哥,我跟你赔不是。”
多尔衮放下茶盏,淡淡问:“你想要什么?”
多铎摸了摸鼻子,回道:“那个活口,我想把他从刑部大牢里提出来。”
多尔衮知他不死心,也不言语,亲笔写了上谕,盖了印玺给他。
多铎不想如此顺利,预先准备的说辞也用不上,欣喜地接过来,道:“哥,我承你情。”
多尔衮见他这就急着要走,便道:“等等。”多铎停下等他吩咐,只听他接着道:“正事不可偏废。再者,有什么难处与我商量。”
“知道。”多铎应了句便大步去了。
冯铨听完钱昭的要求,并不讶异,只是问:“送你离城十里便可?”
钱昭答道:“是。出城的理由就劳烦冯学士想一想了。”
冯铨道:“便说是送女儿归乡。往涿州须从西边或者南边出皇城。”
钱昭已想好了,说道:“最好是西面阜成门,往南还得经外城。”
冯铨也以为妥当,点头道:“如此,老夫下回休沐便可成行。”定下计划,冯铨也算松了口气,本是正襟危坐的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看她洗杯冲茶。此女容貌清丽,一双明眸尤为动人,但也称不上绝色,听说豫王爱宠甚重,欲纳其为妃,不知传闻是否夸大。不过姿容虽平淡,才智气度却远非寻常女子可比,想来手段了得,空有花容月貌又怎能笼络得住见惯了美人的豫亲王呢。
“冯学士是瞧我有什么不妥之处?”钱昭端了一盏茶放到他面前案上问。
“哦,老夫失礼了。”他捧起茶,问道,“王妃……姑娘何以流落在外?”
钱昭神色一滞,盯着他反问道:“此话似乎该我来问,学士因何流连于外?”
冯铨不料她语出如刀,正撩中他痛处,不禁恼羞成怒地挥手说道:“妇人之见,你懂得什么!前明早就是艘烂船,福藩更是条沉船,蠢人才会攀着不放!”
钱昭也不动气,只是问:“哦?不知满清这条筏子稳是不稳?”
冯铨道:“不管稳不稳,起码不会政出多头,朝廷亦能令行禁止、赏罚分明。再看福藩、唐藩、桂藩,进退失据已不必说,哪一个能使唤得动身边的文臣武将?遭逢大事,又或两军对垒,文武官员便跟无头苍蝇似的自说自话!孰胜孰败一眼可知。”
钱昭眯着眼,思索着他的话,似乎并非全无道理,于是问道:“福藩值南京时,也不像你说得那般不堪。”
冯铨冷笑道:“那是东林党人自己造的孽,你可听说过‘假太子’案?”
钱昭心道,何止听说,那‘太子’都亲眼见识过了,嘴上却说:“略知一二。”
“福藩的弘光朝,多少大臣都在燕京任过职,见过‘太子’的不在少数,更有多人曾任东宫侍讲,都指‘太子’是假。此案就此定论即可,却不料还是掀起轩然大波,闹得沸沸扬扬。只因那些伪君子们,自命圣贤,非要倒福藩而另立新君,抓着一个把柄便大做文章,唯恐天下不乱。福王贤愚先不说,他的确是先帝近支,承大统并无不妥,何必兴风作浪,非要弃福王而拥潞王。所谓立贤,哼,简直笑话!”冯铨长篇大论说得兴起,自是滔滔不绝,“当初神宗皇帝要立老福王为太子,他们抵死不从,说是长幼有序。而后福王以亲藩继帝位,又是同一撮人改说辞要立贤了,真是自己打自己嘴巴!”
钱昭见他说得口干舌燥,便又给他沏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问:“不知学士以为何人能挑复明重任?”
冯铨望她一眼,说:“目下无人。当初李闯或可为。”
钱昭心中暗骂,就是李自成把大明给葬送了,他复个大头鬼,蹙眉道:“不想冯学士对闯王评价如此之高,想来对他甚是钦慕。但有一点我想不明白,当初李闯途径涿州,学士何苦率全城以抗?”
冯铨整了整衣袖,品着茶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钱昭心想,李闯追饷之恶名昭著,为北地缙绅深恶痛绝,便是这等无脸无皮的真小人,也顾不得惜命了,竟愿殊死一博。
齐布琛进来时,额尔德克已在厅中,两人皆是风尘仆仆,互望了一眼,便算打了招呼。这时,多铎匆匆而来,他二人忙打千行礼,多铎抬手道:“都来了,坐。”两人等他落座,才在下首椅子上坐了,等待示下。
多铎目光扫过他们二人,道:“急召你们回来,原由想来你们也知道了。行刺之事实在是爷奇耻大辱,论罪罚银不说,福晋亦不知所踪。现命你二人不惜代价寻回福晋,贼人一律格杀!”
齐布琛与额尔德克一齐领命:“嗻。”
第二十八章()
额尔德克打起板帘进了屋子,见齐布琛背身坐在长凳上,用棉巾拭着佩刀。他走过去搭上齐布琛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问道:“陕西景况如何?”
齐布琛还刀入鞘,回道:“贼军已败,四处窜逃而已。降而复叛,成不了气候!”
额尔德克不无羡慕地说:“什么时候主子也派我这么个差使,总比在京里强。”
“眼下的差使你准备从何着手?”齐布琛却道,“那刺客问过了么?”
额尔德克知他向来认真,但自己对于寻人的活儿提不劲来,意兴阑珊地道:“你去审吧。我找班布理问问那晚的情形。”
齐布琛点了点头,便离了值房。
卢桂甫垂首站在下面,心中很是忐忑。只听多铎问:“知道爷找你来做什么?”
“回王爷,奴才不知。”卢桂甫摇头答道。
多铎一手搭在炕桌上,敲着桌沿问:“唔,听福晋说,你在前明是宫里什么‘司礼监’当差的,很有几分能耐是么?”
卢桂甫脊背直冒冷汗,不知他是褒还是讽,跪下磕头道:“奴才只有服侍主子能耐,不懂其他。”
多铎瞪了他一眼,道:“瞎哆嗦什么?爷问什么你答什么。”
“是。”卢桂甫也不敢爬起来,跪直了听他吩咐,心想待会儿再惹他不快,五体投地也便利些。卢桂甫知道多铎本来就瞧不上自己,要不是碍着钱昭,早将他踢去清官房了,这些日子他寝食难安,眼见马上就要被发落,心里反而敞亮了。
多铎接过冯千递上来的茶盏,啜饮一口,才缓缓道:“西郊的园子,房舍都整修得差不多了,就是屋子里头布置、外头花木水池营造都还搁着。福晋如今不在,爷想兴许你能挑起这个事儿,能不能干给个准话。”
卢桂甫不想竟有这种好事,倒是半点都不犹豫,磕头回道:“奴才领命。奴才定不负主子期望!”不管最后是好是坏,总不能坐以待毙。
“起来说话。”多铎见他应了差事,点头道,“你知道福晋喜好,花草竹木定要雅致漂亮。我在南边见过那些园子都堆了假山,有趣也好看,不妨也买些石头。只是不可小气了,那假山得有‘山’的样子。”
卢桂甫膝盖都跪酸了,撑着站起来说道:“王爷,叠石若要做得好,所费不赀。”太湖石得从苏州漕运而来,太平年月都有些奢侈,何况眼下兵荒马乱的。
多铎皱眉道:“不要怕使钱。不论花销多少,来回爷便是。”
卢桂甫只得应了声“是”,心下却有些不以为然,暗道,真要都做得尽善尽美能让那位也挑不出毛病来,不知要填多少银钱进去,到时可别肉痛才好。
多铎满意了,搁了茶盏道:“你就住园子里去,先想想怎么捯饬。过两日爷去听你的章法。”
轿帘挡不住飞灰,冯铨用手巾捂住口鼻,免得吸入那黑乎乎的粉尘。
今日天气晴朗,初春暖阳下,熙熙攘攘的人马车队扬起的尘埃漫天飞舞。而阜成门内的道路更是落满了厚厚的一层煤渣,人踩马踏车轧,别处的黄尘在此地便成了遮天蔽日的黑灰,别提多脏了。
冯铨心道,遭罪也就最后一回了,流年不利遇着小人,今儿送走就算了事,回府一定摆桌酒席去去晦气。这女子成天在他书房待着,虽不算讨厌,但老妻却疑他纳了小妾,任他百般解释都不相信,老给脸色看,晚上睡觉也不安稳,总担心事泄获罪。
队伍排得老长,好不容易慢慢挪进了瓮城,轿子却停了下来。冯铨掀起帘子,问道:“怎么回事?”
仆役上前回禀道:“老爷,出城的人太多,恐怕要等等。”
骆川打探了一圈消息,回来说:“今儿西直门进出都被水车堵上了,所以都往阜成门这边挤。得了,排着吧。”
冯铨也无法,只能下了轿,在道旁的茶棚暂歇。
车夫将马车赶到一旁,冯铨的小女儿冯蘅才十二岁,正是好动的年纪,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掀了车帘看外边。
“咳咳……全是灰。”冯蘅放下帘子,挥手扇了扇面前道。
钱昭笑道:“煤车进皇城走的都是阜成门,不脏就怪了。今儿又运气不好,恐怕要等上半日。蘅娘稍安勿躁。”
冯蘅见她一路颠簸之下依然仪态优美,也跟着屈膝靠坐,问道:“姐姐,你出京以后要去哪里啊?”母亲虽不喜欢钱昭,但冯蘅却很高兴有年纪相近的玩伴。
钱昭打开底板,拎出提壶倒了一杯茶,道:“蘅娘喝点水吧。”
冯蘅的确有些渴了,接过茶水一饮而尽,还是问:“姐姐夫家不在京里吗?”
钱昭自己也倒了杯茶喝,见她还盯着自己等待回答,才道:“我夫婿把我休了,此番是回乡去。”
“啊!”冯蘅大惊,掩唇轻呼一声。朝夕相处几日,她觉得钱昭虽不算好亲近,但学识渊博容貌娇美,怎会沦落到被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