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暗之潮-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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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就发现事情蹊跷。女王一言不发,带着他专拣灯火难及的地方走,供工匠进出的林间小路、给勤杂人员使用的狭窄通道和废弃花园的泥泞小径上都留下了两人足迹。不太恭敬的念头顿生,他暗自嘀咕,您到底是盗贼还是女王?
来到阴暗的城墙前,一扇紧闭的铜门挡住去路,四周没有一个守卫。安薇娜从斗篷下取出钥匙开锁,莱昂上前将门推开。又是桩怪事,这扇门上积灰很厚,似乎很久无人使用,可门轴却新近上过油,推起来毫不费劲。
门外是一片树林,大约是离城墙太近,光照受到影响,树木不仅稀疏,而且远较寻常矮小。今夜恰好满月当空,抬起头来,灿烂的银河横亘天空,满眼都是星光。
夜色很好,莱昂深深吸了一口气,正想找点什么话来打破沉默,安薇娜先开了口:“莱昂,听说你今年才举行过成人礼?”
多半是亚伦告诉她的,莱昂答道:“是的。”
“那么就是十八岁了,”女王扳着手指头,像在计数,“比我大两岁,很合适的年纪。并肩在夜晚的树林中前行,别人看到了一定会觉得我们是对恋人呢。”
合适?恋人?这种话该叫我怎么回答?他窘迫不已:“实、实在是我的荣幸。”
“深夜还找你相陪,一定不怎么高兴吧?”
“没那回事,”莱昂急忙否认,“追随您的脚步是星辰卫士分内之事。您任何时候想到任何地方,我都会像今晚一样陪伴您。”
女王轻轻笑了起来:“是吗?那我先谢谢你啦,莱昂爵士。我们还要走上差不多一个小时,幸好今晚月色很美,可以让人忘却疲惫与困倦呢。”
还要一个小时?莱昂一个趔趄,急忙借着身旁的栗树稳住。“呃,”他小心地琢磨用词,“陛下,恕我冒昧……”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要去做祷告吧?”女王脸上有阴霾一掠而过,“没办法的事,因为我皈依的是母亲的信仰,而非大多数人所信仰的光之神。身为女王却信奉教会眼中的异教,要是被大主教看到了,他嘴上不会说什么,心里肯定会生气。所以就只能辛苦一点,趁半夜,修士和祭司们都睡着了再去。”
真是奇怪的理由,就为照顾那什么大主教的心情,便得在半夜跑这么远?莱昂的宗教知识有限,对其他的神灵与信仰一无所知。在他看来,放弃睡眠去做祷告是不可思议的事。
“您多久祷告一次呢?”
“每星期两次。神殿挺远,夜路又总是令人担惊受怕的,即使明知没有危险也一样,所以每次去祷告都要先鼓足勇气,很不容易的。不过现在好了,有莱昂在身边,不仅不觉得害怕,反而很有趣呀。”
“嗯?”莱昂不解,“其他的星辰卫士难道没有护送过您吗?”
安薇娜摇头:“没有,他们都信仰光之神,硬要他们作陪不好。亚伦倒是乐意,他是个真正的骑士,总是善解人意。但他是队长,又要指挥都城守备队,哪能让他再为这种小事受累呢?”
“信仰可不是小事。”
“对我而言不是,”女王放慢脚步,抬眼看着莱昂,目光温柔诚恳,“但对他来说,是的。我信仰何种神祗是我的事,不能强迫别人,即便身为女王也不行啊。”
确实是个平易近人的统治者。但……堂堂塞尔兹王国的女王,为了践行信仰,居然要在无人保护的深夜里走上一个多小时,还不算返程,这也太荒唐了。
帐该算在斯坦利头上,他忿忿地想,摄政王根本只把安薇娜当傀儡,需要的时候打扮得光彩夺目,不需要就随意丢在一旁,根本不会真正关心她的安危。亚伦想必对此无可奈何,所以才会那么憔悴,搞不好在圣堂地下的哭泣也与此有关。
“对了,”安薇娜的右手轻轻搭在他左臂上,“总是听亚伦说起你,也和我说说亚伦吧。听说你们是十年以上的好朋友了,在你心中,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第24章 深夜的祈祷(2)()
女王的问题令莱昂怔住,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想说的东西太多。是啊,十年的朋友,十年在阳光下挥洒汗水的日子,十年分享彼此欢笑与泪水的时光,仅仅一句“怎样的人”,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您问住我了,”他搓了搓手,“硬要说的话,待人和气,心地好得都有点儿傻乎乎了,我们偶尔也吵架甚至动手……就我见过的人中间,再也没谁比他可靠了。如果要我在战斗中选择把后背交给谁,那我唯一会选的人就是他。”
女王噗嗤笑出了声。“你们果然不是一般的朋友,”她说,“同样的问题我也问过亚伦,知道他是如何回答的吗?”
“如何?”一想到好友如何评价自己,莱昂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很神奇,你们的性格有天壤之别,可回答的时候确实同样的表情,连搓手的动作都一样,”安薇娜的笑容中带着父亲去世也未能磨去的天真与稚气,“特别是答案的最后一句,和你的一模一样,用词、语气和音调都没差。‘如果要我在战斗中选择把后背交给其他人,那我唯一会选的人就是他。’”
听到这个既在意料之中又出人意料的答案,莱昂觉得好像一口喝干一杯琥珀酒那样心情舒畅。“纯属巧合,”他情不自禁地也笑了,“我向您保证,我们事先没有串过词。”
使人心情愉悦的谈笑间,脚步都变得轻快。初次相识,他就判断安薇娜·塔罗恩是位相当随和的女王,今夜的林间漫步证实了此事。
“听说,”安薇娜又指指莱昂腰间,“你的佩剑也是他送的?”
“是的,陛下。很珍贵,希尔家族的某位祖先打造,一共两把,一直当作传家宝流传,至今已有三百多年历史。”
“要是我没记错,你的那把叫‘沉默’,而亚伦的叫‘怜悯’?”
“您了解的很清楚。”
“那么,”女王停下脚步,“可以给我看看你的剑吗?”
莱昂解开皮带,双手将剑连鞘捧给安薇娜。她将剑抽了出来,浅蓝色的光芒沿着剑脊闪耀,仿佛月光在剑身上流转。很漂亮,可也很致命,看着女王略显笨拙的持剑手势,他想起薇妮手指上的伤口。剑果然是不可随意出鞘的。
摩挲着剑身,女王幽幽叹息。“很好的剑,”她把剑还入鞘中,交给莱昂,“亚伦……不仅仅是你最重要的朋友,对我而言,也不只是近卫队长那么简单的。身为女王,别人有的烦恼我全有,别人没有的烦恼我也会有啊。”
她要说什么?刚刚还笑得天真烂漫,眨眼便一脸忧伤,表情变得比马戏团的小丑换个面具还快,女人的心情果然是世上最难琢磨的东西。不知该如何接口,他随口敷衍:“是,陛下。”
抬头望了望夜空,女王继续向前走去,莱昂急忙跟上。“知道吗?”她说,“父王和母……真是别扭的称谓啊,从三岁开始到现在,我还是没能习惯……爸爸和妈妈不幸遇刺、圣盔骑士团带着弟弟出逃的那些天,要是没有亚伦不分昼夜的安慰,还有无私的支持,我不敢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大家眼里的米海尔·塔罗恩是不是个好国王,蕾尔·塔罗恩是不是个好王后,但他们对我而言,是最好的爸爸和妈妈啊。”
惭愧,莱昂低下头去,直到现在,由安薇娜亲口说出,他才知道先王与先王后是遇刺身亡的。大概没有比我更缺乏常识的星辰卫士了。“我大概能想象,我也曾经在人生低谷时受亚伦的……”哦不你这蠢货,现在不是谈自己的时候,“对不起,陛下。我的意思是,请您节哀。我,我很遗憾。”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安薇娜撩开额前的一缕长发,顺带抹了抹眼角,两行泪突然流下,“我……对不起,女王再伤心也不该哭,可我就是忍不住。我从没想过会当女王……而且很快就要打仗了,和我的亲弟弟,为了王位……会有很多人流血……也许根本就是为了我的舅舅斯坦利大人……我……不想,一点也不想……”
她的啜泣声在夜晚的寂静中听来格外伤感。莱昂多少知道一点,先王米海尔·塔罗恩驾崩之后,按继承顺位,理应由安薇娜坐上王位。但是王国规模最大也是实力最强的圣盔骑士团声称国王与王后的遇害是斯坦利的阴谋,他们带着安薇娜的弟弟艾尔王子逃往南方,塞尔兹就此分裂为南北两半。
眼下的场合只需要耳朵即可,莱昂提醒自己。
“幸好有亚伦,现在又有了莱昂,”女王揉揉眼睛,不好意思地说,“按照传统,国王不需要对星辰卫士有任何隐瞒,他们了解国王所有的秘密。今天晚上的事情,请不要说出去,特别是我哭鼻子的部分。”
“陛下,您可以像信任亚伦一样信任我。”他毫无迟疑地回答。
有那么一瞬间,莱昂错觉眼前的人是伊芙琳。安薇娜命令,不,该说是拜托他保守秘密时那微微眯起的眼睛,翘起的嘴角,脸颊泛起的红晕,一切都与女巫没有两样。
前天从圣堂出来,他们互相道别,伊芙琳看起来若无其事,可他总觉得她心情低落。两天没见,他发现自己竟然对她有些想念。仅仅是想尽快解决喝酒时遇到的怪声吗?他不敢肯定。
“我相信你,”安薇娜说,“如果今晚在珍珠厅前的不是你,我会一个人到神殿去。就算信仰可以先放在一边,亚伦或者伊戈都太辛苦,而你的另外四个誓言兄弟呢,现在正在我弟弟身边呢。”
莱昂认真思忖片刻,明白了女王的意思。想必有四名星辰卫士拥戴艾尔王子,追随着他到南方去了,如今龙堡里的那几个是斯坦利填补空缺而提拔的,摄政王选人的标准显然不会是忠诚、慎重与勇武。
随着他们的前行,身旁树木在渐渐变得高大茂密,小径在草丛中若隐若现,月光洒下道道树影,空气中百花的馨香盖过了夜晚海风的腥味。
他忽然有种不舒服的感觉。跨出某一步后,他总觉得身体仿佛沉重了些,而身边的植物则活了过来似的,正在窥视着他。这片林子里不只女王和他两个人,战士的直觉令莱昂绷紧身子,手按在了剑柄上。
安薇娜倒是松了口气:“我们到了。辛苦了,你在此等候,我很快就好。要是愿意,跟着我一起看看也好。”
莱昂选择了跟随。原来所谓神殿不过是密林间的几座石雕与几根石柱,也许曾经有过漂亮精美的拱顶,如今只剩寥寥几根残缺的石梁。脚下是及到脚踝的如茵绿草和各色叫不上名的野花,偶尔有几块还没被时间掩埋的石板,顽强地从土壤中露出饱经沧桑的身躯。
虽然不复昔日荣光,但眼前的废墟一点也没有破败的感觉,反而意外地令人心旷神怡。安薇娜走向一尊倒在草丛中的石像,莱昂紧紧跟随,刚才那种无缘无故的沉重感又一次出现,而且这一次要明显得多,他连抬腿都觉得吃力。
“有那么一点不舒服,对吧?”女王似乎清楚他的感受。
“是的,怪怪的。就好像,”莱昂环视四周,“身体变得迟钝了。”
“是因为此地受古神庇护的缘故,”安薇娜在石像前跪下,“尽管神殿早就毁于战火,但神灵的意志不会就此消散。在曾经的神殿范围内,凡人无法像平常那样操控灵能,对你这样的战士而言不会有太多困扰,只要提升灵能就能活动自如。可假如是法师或者信仰其他神祗的修士,就会束手无策了,他们所有的法术和神术统统无法使用。”
“真了不起,”莱昂肃然起敬,“这地方是什么时候毁掉的?”
“埃尔达神殿大概是一千四百年前建成,那时还是古尼尔帝国时期,后来在七年战争中被诺拉尼卡斯的骑士们烧毁,到现在总有一千年了吧。”
“一千年……”莱昂喃喃低语。比塞尔兹王国存在的时间更久,经历过如此漫长的岁月,神灵的力量依旧顽固地存在。他想起帝国大桥,神终究是人类难以想象、无法企及的。
“幸好我们人类不用考虑那么久远的事,”女王双手合十,低头望着石像,“为了能早点回去,我要开始祈祷了。”
莱昂知趣地停止感慨,退开数步。祷词是精灵语,从安薇娜口中念出就如歌声一样动听。希望她的祈祷别太久,他自个心里也在祈祷,保护女王是职责所在,但待在这种地方盯着她——即便安薇娜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背影发呆比傻站在珍珠厅前更加无聊。
换成是伊芙琳,会不会好一点?背后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什么人?他瞬间转身,“沉默”拔出了一半。
第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