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整山河-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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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克什貌似很实在,竟然挥挥手道:“来个人,记下他说的话!”便真的有个人捧着本子走到阵前来了,莫降定睛看去,竟然是那个胆大的太监。
莫降对那胆大心细的太监有几分钦佩,不为别的,只为对方的处乱不惊,想来那太监也是想借莫降洗刷自身嫌疑——今夜刺客大闹皇宫,遇害之人除了那些侍卫亲军,都与太监有关,而且刺客进入龙舟,也是贾公公引路,所以,有太多太监受到牵连,有太多太监需要证明自身的清白。
“我叫莫降,是狂夫子的徒弟……”莫降继续说道:“我与那张凛一样,都与你们的皇帝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这一次入宫,只为报仇……”莫降特意隐去关于十三羽翼和诸子之盟的一切,这本是他从龙舟逃生时做下的打算,因为今夜闯宫,闻听诸子之盟和十三羽翼秘辛的,除他和朴不花外,还有奇洛和贾公公。如今贾公公已死,知他真正来意的,怕只有朴不花一人,他当时就打定主意,要利用奇洛这个人,无论她是否真的是自己盟友,只要莫降不被她制住,只要他设法让奇洛相信他莫降肯与奇洛合作——哪怕是奇洛要与他虚与委蛇,也要配合莫降把这破绽圆下来——如今被怯薛宿卫困在御膳房,无法接触到奇洛,莫降只能赌,赌奇洛会帮他圆谎了。当然,在奇洛帮他圆谎之前,他必须自己站出来把事情说清楚,前【戏】做足,那么奇洛圆满起来,也会省些力气。
如今,莫降已经隐约猜到黑将严令禁止他和十三羽翼正面冲突的原因,不为别的,只因为十三羽翼藏的太深,浮出水面的,永远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若从这个角度考虑的话,那么那个一进大都便免掉莫降大都第一暗子职位、并急着进宫的“黑左马”的身份,就值得怀疑了。和他相比,当今皇帝的第二皇后甚至都要更可信一些……罢了,这些事情,留在以后考虑,今日,先将这怯薛军骗过去再说。
打定主意后,莫降接着说道:“今日我们闯宫,只为报仇——这位韩菲儿,也与朝廷有仇,她的外公,也便是张凛的救命恩人,是被朝廷所害;他的父亲,也是因小人谗言遇害,所以她进宫,也是为了复仇。”
拉克什将信将疑的看了莫降一眼,虽然从神情上推断他并不相信莫降所言,但是却没有阻止莫降说下去,只让那太监如实记录。
“那个跛子呢?他也是复仇么?”想不到,那太监竟然比拉克什很尽责,看来莫降猜准了,这太监亟需莫降的证词洗净自身嫌疑。
“他……”莫降稍作思索说道:“他只是个带人写家书的落魄书生罢了,只因之前入过皇宫,对皇宫内比较熟悉,所以才被人胁迫——难道公公没有发现,他不会武功么?”莫降说得很符合实际,因为文逸并未在众人面前显露他的武学修为。
“他不会武?他举着那尸体的样子,怎么像不会武的?”想不到,这太监观察的很仔细,显然他也是太液池边大战的围观者之一,并且还是个有心的围观者。
“举着尸体就会武了?若不是那尸体肥胖,他定会被射成筛子——而且公公慧眼如炬,应该看得出来,他能捡一条命,只因为那些侍卫亲军箭术太差。”莫降顿了一顿说道:“如果公公不信,自可派人去查,他的家就在积水潭边上,现在去,应该还来得及。”莫降故意透露这个情况,只为博取对方信任。他也知道,即便他不说,文逸的住所很快就会被人查到,与其被人查出来,还不如主动交待,换些信任回来。
同时,莫降将文逸出卖的如此彻底,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因为他刚才听到了,怯薛宿卫阵中,有人拖着跛脚走路!这也就证明,文逸已经回来了,就躲在怯薛军阵中,莫降如此说,只希望文逸能听明白他的话外之音,配合他演一场戏,把与“诸子之盟”有关的一切,都掩盖过去。
记录的太监点点头,不再问了,示意莫降可以继续往下说。
“总之,这一次我们入宫行刺,只为复仇!”莫降做最后的总结发言。
短暂的沉默过后,拉克什忽然道:“他们汉人,有个成语,叫此地无银……”
“三百两!”莫降微笑着接过话头。
“还有个成语,叫欲……盖……什么?”
“欲盖弥彰。”莫降道。
拉克什冷笑着点头,盯着莫降问:“你以为,你这些拙劣的谎言,有谁会信?!”
“自然有人会信。”莫降很是自信的说道:“即便那些只是谎言,但有的人,此时就是在等待这个谎言!”这时,莫降的目光已经锁定在一个人影身上。
“谁?”拉克什凛目问道。
“我!”怯薛阵中,传来一个声音,发声者,正是莫降目光锁定那人。
拉克什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高挑者从阵中走出,与众多怯薛军不同的是,此人身着锦绣官袍,仪表风流,相貌堂堂。
待看清那人容貌后,拉克什急忙行礼道:“枢密副使大人,您来了!”
从军阵中走出者,不是别人,正是托克托。
托克托的脸上,依然带着标志性的微笑,凶凶火光照耀下,那双褐金色的眸子更显深邃。
“阿丑,我信你。”托克托微微点头,似是在赞扬莫降,也似是在示意拉克什平身。
“大人……这……”拉克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因为他实在搞不懂托克托的立场,也不知道托克托大人此刻为何要配合这罪该万死的刺客。
托克托走到莫降和拉克什之间,上下打量莫降一番,而后转身对拉克什说道:“其实,我这奴隶还说漏了一点……”托克托说话的神情,是那样自信,自信到他仿佛知道一切真相一般,“他之所以进宫行刺,乃是被那张凛胁迫的……”
第40章 不救之救
嗡……
如山般沉稳的军阵,只因托克托一句话,出现了些许骚动。
甚至,就连莫降自己也是倍感诧异——方才瞥见托克托之时,他便定下了那些漏洞百出的说辞,不为其他,只希望托克托明白他的话外之音——“这一次,是我莫降败了!所有后果,均由我一人承担!托克托,你帮我一个忙,便让这失败的闯宫行动,以这样一个荒诞的谎言结尾罢!”
可是,托克托却好似并不打算按照莫降的意愿行事。
莫降忍不住想:以托克托的睿智、凭借他与我之间的默契,他怎会不明白我心中所想?我只想承担下所有后果,让托克托放过别人,只杀我一人便可——为何,他却不肯从我之愿?他心中究竟在做什么打算?
这时,只听托克托接着说道:“我这奴隶,以及旁边这位美人,本是奉我之命,出府接我阿爸回家,奈何却不幸被那头白狼抓到,受其胁迫,闯入宫中……”
拉克什忍不住道:“可是大人,根据卑职了解到的情况,刺客这次行动的过程,先是有一人混进龙舟,试图刺杀朴公公;龙舟失事沉没之后,那张凛才出现的——那张凛的行为,怎么看都像是要接应那混进龙舟刺杀失败的刺客,而不像是个主使之人!更何况,张凛与大人的女婢关系匪浅,所以……”
“所以什么?”托克托虽然仍旧面带微笑,但是谁都能听出他话中怒意——被一个百夫长质疑,他怎能不怒?
尽管拉克什感觉到,似有万钧重担压在己身,但他还是强顶着压力道:“所以,卑职认为,大人的说辞,似乎站不住脚。”
托克托摇摇头,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缜密却有些呆板的百夫长叹道:“如果说,这不止是我一人的看法呢?”
“吓?”拉克什一愣,下意识问道:“大人此言何意?”
托克托整整衣衫道:“方才,我已向陛下禀明一切,陛下认同了我的看法——拉克什,难道说,陛下的判断也会有错么?难道说,本官收集情报的能力尚不如你?难道说,你的推断比本官的更准确?”
饶是拉克什再执拗,此时也不得不诚惶诚恐跪倒谢罪:“卑职不敢!”
托克托满意的点点头道:“拉克什,你要记住,你是主子手中杀人的刀——作为利刃,你的职责便是保持自己的锋利,在主人挥动手臂的时候,斩下敌人首级即可;而你自己,绝不要有太多的个人意愿,按照个人意愿胡乱挥舞。要知道,锋利刀刃,即能伤人,也会伤己。”
这一番话,莫降听的清清楚楚,只是不能确定,托克托这些话是在说给谁听。
“拉克什,先带你的人退下。”托克托吩咐道:“我和这奴隶,还有几句话要跟他说。”
拉克什站起身来,擦一把脸上的汗迹,大手一挥说道:“退!”
怯薛军闻命而动,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只留下几根火把插在御膳房之外。
越来越弱的脚步声中,托克托优雅的转身,取了根火把回来。
托克托并未急着说话,而是将握住火把的右手食指微微抬起,在火把末端轻轻一扣,整根火把便微微颤抖起来,似有嗡鸣之响,自火把内部传出,哀鸣声中,火把转眼碎成粉末,托克托兜一兜衣袖,将散落火星包裹其中,看似随意的一甩,火星正好飞进御膳房顶的吊灯内——腾的一声,吊灯燃了。
顿时,光线大亮。
托克托那张俊俏的笑脸被光线包围起来,显得格外灿烂。
莫降和韩菲儿都未说话,他们扪心自问,知道自己现在绝非托克托敌手,既然托克托已出招震慑,那么保持沉默便是此时最好的选择。更何况现在莫降心乱如麻,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不管怎么说,名义上,你们终究是我的奴隶。”托克托用这样一句话做开场白,其中深意不表自明。他没停下来等莫韩二人说些什么,而是继续说道:“奴隶犯了错,主子脸上也不光彩——然而更可悲的事情却是,他们却不知自己错在哪里,若是糊里糊涂丢了性命,那便不是不光彩那么简单了,那简直是主子一生也洗不掉的耻辱!”
稍稍顿了一顿,托克托盯着莫降的眼睛问:“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么?”
莫降不曾想托克托会突然发问,所以微愕道:“不知道。”——现在他不知托克托心中是何想法,所以不再以奴隶身份自称。
托克托微微一叹道:“你错就错在幼稚二字。”见莫降也不申辩,接着说道:“倘若你这次事成,我也无话可说。但你败了,而且败的很彻底——这完全是一次毫无计划、毫无准备、毫无胜算的无谓之战,我很难相信这似莽夫一般愚蠢的行动,竟然是你做出来的——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莫降闻言,微微抬起头来,与托克托对视,似是要从对方那深邃的眸子里读出些什么——他完全不明白,托克托为何这样说,完全不像是在训斥他,而更像是在表达失望之情,恍若严父对不肖子那般微妙的感情。
“莫降,你羽翼未满,纵使挣脱牢笼,又能如何?似这般急躁的结果,终究不过折翼坠落。”托克托的语气中,掺杂了些许遗憾,“你们汉人先贤曾说过,人贵有自知明。可你今日行为,哪里像个知己知彼的智者?”
莫降思绪已被托克托完全打乱,大闹皇宫他本早已抱定必死的决心,可托克托的突然出现,却让一切都峰回路转。更让莫降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托克托说的一番话,竟然想是在帮他,竟然想是在指导他如何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听你的意思,似是很希望我能成功?似是很希望我能一飞冲天,逃出你的控制?”
“倘若你是条真龙,我怎有能力束缚住你?”托克托反问。
莫降沉默。
托克托接着说道:“莫降,你纵然是狂夫子高徒,但在我眼里,在这个世界,你终不过一蜉蝣尔,凭你一己之力,是撼不动大乾朝这棵大树的——即使,这棵大树的根基,已经腐烂——退一万步讲,就算出现奇迹,这大树被你扳倒,你认为你能全身而退?所以,此时此刻,委身相府之内,躲在我的羽翼之下,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直到这时,托克托才隐约透露出救出莫降的原因——按他所说,他救下莫降,只是看重莫降这个人才,他救莫降,只希望莫降能感恩图报,做他的臂膀。
可是,事实真的像表面这么简单么?莫降忍不住想,同时,朴不花那句话在耳边回响——“我最多只是要毁灭你的身体,而托克托则要连你的心也挖走!”难道,真如朴不花所言,托克托真要将自己收为己用,真要让自己服服帖帖的归顺?可是,自己怎能从他?如果不听从托克托,又该怎么办?自己的身份显然已经暴露,再留在大都城内,又能有什么作为?经过今晚这次事件,诸子之盟中人又会怎样看自己?等等,诸子之盟……莫降眉头皱起来,似是陷入某种困境里,又似是想到什么可怕之处——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顺着他的脸庞缓缓流下,在明亮的灯光里,晶晶发亮。
整个过程中,韩菲儿一言未发,这时看到莫降面露痛苦的表情,偷偷伸出手来,悄悄握住了莫降的手掌。
掌心传来的一丝温暖循臂而上,趟进莫降的心里,让他稍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