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斗草-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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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麒帝见众人皆冻得鼻头发红,又看了看只着一件单薄破衣衫的老妇,只得点头应允。
然而,那老妇人身体过于孱弱,如此折腾了一番,已经站不起身来了。
尚麒帝指了两名侍卫将其架了起来,又着人递了一件衣服替她搭上,这才回了十里亭。
回到十里亭,尚麒帝吩咐左右,替老妇人搬来了炉火,赐了坐。
“张石,你可知是怎么回事?”尚麒帝见老妇人脸色依旧青黑,一时间无法正常言语,便转而问起了侍卫统领张石。
“回皇上,末将是在后山的山洞外找到这名妇人的,末将见其慌里慌张,便将其带了回来。”张石行了个礼,便挺直了虎背,开口便是声如洪钟。
金缕衣的脑袋被震得有些发晕,看着那名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不由得好笑。
待老妇缓过气来,尚麒帝便盘问了起来。
老妇人战战兢兢的喝了几口热茶,缓了缓情绪,这才将事情的原委缓缓道来。
原来老妇人祖籍淮州,由于去年发了山洪,冲垮了村子,几块维持生计的庄稼地也被泥石掩埋,上头催交赋税又催得紧,一家五口人便只得背井离乡一路乞讨来到了浩京投奔亲戚。
然而,未想到的是,那亲戚也已经家道中落,十分贫寒,根本无力收留他们。
无法,一家五口人只得离开了那亲戚自寻出路,儿媳本在浩京城西郊陆家庄的陆员外府上寻了一个乳母的差事,却不曾想那陆员外见她儿媳面貌清秀,竟强行辱之,儿媳含恨,然而为了一家的生计,又不得不强忍了下来。没想到却被陆夫人发现了此事,将她驱逐了出来,不但工钱未领,还使人将其毒打了一顿。此时,老妇人的儿媳已然有了那陆员外的骨肉,即将临盆,被此一打,便动了胎气,生那婴儿的时候便因大出血丢了性命。
老妇人本欲将婴儿送进陆员外府,然而谁想那陆员外一见是名女婴便根本不予理睬,强行将他们赶走。
他们自身也是饱一顿饥一顿,根本无法再养这么一个婴儿,更何况这婴儿还是他人的孽种。因而他们便打算今日到城中寻一处人家送了,却不曾想到今日守城士兵根本不让他们这群衣衫褴褛之人入城,说是有贵客,不让乞丐入城。无奈之下,只得将婴儿弃于林中,任其自生自灭。
金缕衣听了老妇人叙述,不由得心惊,穷者命贱至此,让人陡然生寒。
看了看桌上的金杯玉馔,又看了看老妇人身上破烂的薄衫,金缕衣只觉得讽刺,连坐在这垫着皮毛毯的椅子上都觉得如坐针毡。
面对这般的无奈之举,尚麒帝也无法怪罪,只是感慨道:“朕自以为朕勤政爱民,天下人能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虽不能人人富庶,但养家糊口总能无忧。没想到,朕一直看到的不过是好看的表象而已。上官爱卿,平日你不是总说人人富足,天下再无饥民么?”
“皇上请恕罪,微臣身居朝堂,所见所闻亦是通过地方官员呈上来的折子。微臣自知疏于体察民情,今后定当倍加勤勉,替皇上分忧。”上官清此时已是一身冷汗,顾不得身处何处,赶紧跪了下来。
“你确实有罪。不过,念你才智过人,屡出奇策,为了龙瑄上下,也算得上鞠躬尽瘁,便只罚你一年的俸禄,责你在家闭门三日,好好反省。”尚麒帝的上一句话将上官清吓的面色青灰,下面几句话才让其松了一口气,心下对金氏兄妹的嫉恨更加深了一些,若非他们多事,皇上便不会亲自过问此事,接下来的一切便都不会发生。
慕辰有些皱了皱眉,本欲开口求情,却又怕惹来祸端,只得明哲保身,闭口不言。不过,这样的惩罚对于上官清而言,的确已是开恩了,若是再求情,怕是反倒不好。
只有慕煜依旧若无其事的抚摸着手中的小蜥蜴,只在听了皇帝对上官清的责罚之后才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
25 醒悟
遭遇此番变故,别宴的主角也已离去,因而这场盛大的别宴亦只得无疾而终了。
尚麒帝赏了老妇人一些银钱,下诏令京城府尹张宣查办陆员外目无法纪、擅用私刑一事,又责令上官清彻查淮州山洪一事,这才算告一段落。
回城的路上,尚麒帝单独一乘暖轿走在最前方,慕煜其后,慕辰与金缕衣共乘一轿,上官清单独一轿尾随其后,张石等几名领兵侍卫骑马开路,其余人等皆徒步跟随其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皇宫方向去了。
近日慕辰的举动令金缕衣十分不喜,尤其今日的种种,金缕衣对慕辰的不满已达极致,一路上与慕辰共乘一轿也没了从前的欣喜,只觉全身不自在,几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直到皇宫都没说一句话。
从皇宫回来的路上,慕辰见金缕衣一直闷头不语,只得率先开口道:“衣儿,身为皇子,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你可明白?”
其实金缕衣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仍旧不能释怀,倒不是她有多么矫情,而是觉得与他成婚后,他似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与她印象中那名完美的男子实在相差太大,也不知到底是自己无意中将他美化,抑或是另有隐情。
如此一来,金缕衣再次怀疑自己的选择到底是不是将自己推进了一个火坑,她放弃了自己现世的家人,转而跟着这名男子来到了千里之外,得到的不过是他的若即若离,甚至连她被人当面调戏也不见他动怒。
说到底,金缕衣也不过只是一名平凡的女子,她也有恨,她也有怨,她的爱恨甚至来得比他人更为激烈。对于完全看不到希望的感情,她无论多么想安慰自己,也只觉得心灰意冷。
“不得已到面对自己的妻子被人调戏,也只能无动于衷么?”金缕衣忍不住嗤笑,语气中更多的是悲凉。
“衣儿,别这样,难道为夫的心意你还不知么?”慕辰扶过金缕衣的双肩,强迫她抬眼看着自己,见她双眼微红,却并不见半滴眼泪。
“我如何?你的心又如何?你敢说你的心里只有我一个人么?”金缕衣忍不住将压抑好几日的苦闷都爆发了出来,情急之下也忘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柔顺伪装。
慕辰一脸阴沉,目光阴郁地盯着金缕衣半晌,冷笑道:“怎么,才嫁过来几天就受不了了?我可是记得你曾经说过,即使我有多少妻妾你也不在乎,不是么?”
金缕衣听慕辰这般说,心下的愤怒陡然消失得一干二净,唯剩下满心的冰凉,鼻子冒着酸气,眼泪却始终没有下来,满腔的心痛终是化为一句:“原来是我自己自作多情了。”
慕辰见金缕衣如此,眼底闪过一抹讥诮之色,却又是语重心长地说道:“衣儿,我答应过你,只要你安分守己,好好听我的话,我便不会亏待你,你又何苦折磨自己?你知我心中是舍不得你受委屈的。”
金缕衣此时听来这些话,只觉得字字如刀,割得她全身鲜血淋漓,原来一直都是她一厢情愿,无论她再努力,终究成不了他的唯一。什么叫做安分守己,是好好作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么?或许等哪天她的心中再也没有他了,她便可以做到了。
心痛,心冷,心死,不过是说明她仍然还傻乎乎地在乎着他,所以她才会这般难受……
八年了,她一直在努力着,本以为只要再努力,他总能成为她一个人的。只是看来这个愿望,也只能是个愿望罢了。
八年苦恋,金缕衣为他学会了许多,也放弃了许多,甚至连自己的身心也给了他,却仍然得不到他的真心,她真的累了。
或许,是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了,虽然她已经葬送了自己的姻缘。
晨起还是雪霁天晴,午后又阴了起来,细细簌簌地飘起了大雪。
瑞雪兆丰年,只是不知又有多少人像今日的老妇人一般挨冻受饿。老妇人算是遇上了贵人,然而能遇上贵人的又有几许人?
曾经的满腔热血,似乎到了这里以后便只一心儿女情长,满心满脑都是要如何嫁给慕辰,要如何赢得他的目光……经此一番,金缕衣才幡然醒悟,原来一直醉心于情爱的她,竟然错过了那么多的年月。
前世她也曾有过远大的梦想,期待着能够凭己之力为社会做贡献,为百姓谋福利,难道身成古代人,连灵魂也要成为古代妇人了么?
或许,现在看清楚还不算迟吧?
“王爷,北方天寒,臣妾想在来年开春到南方居住,请王爷应允。”金缕衣突来的决定,倒是令慕辰吃了一惊。
“衣儿不喜居住在王府?”慕辰挑了挑眉,随即微眯了双眼,紧抿着唇角,看不出到底情绪。
金缕衣倒是摇了摇头,笑道:“不,只是想趁着还能走得动四处看看,看看龙瑄国的山水,看看各地的风土人情罢了。想来我从小都在宫中长大,做闺阁女子的时候没有机会出门,现在总算嫁为人妇,不想再被这般束缚。还请王爷成全。”
慕辰自然也感觉到了金缕衣的转变,尤其是她看他的目光,少了平日的痴恋,多了一分坦然,身上散发出来的怡然之气,令早已看惯她绝美容颜的他亦怦然心动。
“若我说不许呢?”慕辰怔怔地望着金缕衣,忽然笑了起来,虽是很淡,但是却有着金缕衣从未见过的真诚与纯粹,她是第一次看到他这般发自内心的浅笑,不由得又有些痴然,只得强压下心中的哀伤。
大女子志在四方,她不想成为笼中的金丝雀,前世未完成的心愿,此生她有的是时间来完成。
“谢谢。”金缕衣亦是笑了起来,没了近几日的刻意与焦躁,没有压抑与阴霾。
慕辰看见她坚定的目光,知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何况只要她仍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仍然心向着自己,他与金月崎之间的约定便仍然有效。何况,这样的金缕衣他从未见过,他也想看看她到底能给他一个怎样的惊喜。
26 心结
回到金香园,再没了往日争宠时的浮躁,倒是觉得王府的风景似乎也好了许多。
“公主,听说祁王捡了名弃婴回来,可是真的?”金缕衣才刚进门,墨兰便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
金缕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无奈道:“我王兄捡了名弃婴,你这般兴奋是为何?”
“呵呵,您看哪,祁王马上就得离开了,他到现在连个侍妾都没有,总不能带着个孩子回去吧?您说,这孩子可怎么办?”墨兰双眼发亮地瞅着金缕衣,说着说着又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送回去给人家。”金缕衣忍不住抑郁道。
“啊?送回去?”墨兰一张可爱的圆脸顿时垮了下来,嘟着小嘴,似乎马上便要哭出来了。
金缕衣看见墨兰一脸傻样,顿起玩心,继续说道:“那还能怎么办?人家是因家里贫寒养不起孩子才不得已舍弃的,现在皇上既然已经赏了他们银钱,孩子自然是要给人家送回去的。”
墨兰的嘴巴翘得更高,眼圈也开始泛红了。
金缕衣见墨兰这般,只得投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墨兰既是这般喜欢小孩,便给我说说,可有看上哪家公子小子,明儿个我给你做主,立马让你嫁过去,想生多少生多少去。”
“咦?墨兰要嫁人了?”清秋从外面端来一碗热乎乎的人参鸡汤,见两人正说得高兴,也忍不住凑趣道。
“嫁你个大头鬼呢!公主欺负人家,姐姐你也合着一块儿欺负我!”墨兰忍不住跺了跺脚,气呼呼地转过身去,不再看两人。
金缕衣这次是真捧腹大笑了起来,哪还有平日里闺阁千金的形象,只差没捶胸顿足了。
清秋见金缕衣能笑得这般开怀,这几日一直提着的心也放下了大半,本应尽责提醒她注意公主形象,想了想便也忍住了,反倒是陪着一块儿笑了起来。
“你们俩……真是……唉~不理你们了!”墨兰被笑得没心没肺的两人气得不轻,面上是又羞又窘,跺了跺脚便径自出了内室。
“哎呀~~本公主还不知你到底看上谁了呢,怎么就跑了?”金缕衣边笑边说,见墨兰转过头狠狠瞪了自己一眼,笑得是更加放肆了。
许久之后,金缕衣才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抚着肚子,喘息道:“不行了,肚子给笑痛了,差点没岔气儿~~”
清秋虽觉得金缕衣解开了心结,但总觉她有些奇怪,到底是怪在何处,又说不上来,见金缕衣停了笑,便也只得奉上准备好的热毛巾,让其擦了擦脸。
“公主,您这一笑啊,估计墨兰又得气上一阵子了。”清秋忍不住摇了摇头,不过,墨兰是小孩子心性,气来得快,消得也快。
金缕衣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分了,虽说自己已经想开了,但是心下的郁结又岂是说散就能散得了的?八年的痴恋又岂是说放手便能放手的?她不过是借着大笑,发泄自己心中的那�